德里南延地區的一家咖啡館裡爆發了一場嚴重的爭吵,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達曼靠在椅子上,失望地搖搖頭。店裡人很少,大多數人都在懶洋洋地睡覺。達曼和阿芙尼靜靜地等著他們的卡布奇諾和拿鐵。
「你不能理解我一下嗎?」阿芙尼問。
「這沒什麼好爭論的,我放棄了。我需要專心於寫作。」達曼回答說。他點起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但是你——」
「不行。我寫作的時候還必須盯著發電廠的規劃圖——這簡直讓我發瘋。我再也不想幹了。」
阿芙尼在同意今天見面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說辭,但它們卻在達曼想要成為一名作家的願望前潰不成軍。有很多夜晚,她輾轉難眠,想的都是達曼打算放棄一份有前途的工作轉而去追求寫作的瘋狂決定。現在,她明白——她徹底輸了。她傾身握住達曼的手。
「如果這是你的夢想,我支援你。」她說,「不管開心還是癲狂,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達曼的臉上露出笑容,他抓住阿芙尼的手深情地說:「我知道你會支援我。」
他的眼裡閃著希望的光芒,還有他的「蠢夢」。「我這兩天會簽約。賈揚提·拉古納特會是我未來的編輯,雖然她人不怎麼樣,但能力很強,是業內最好的編輯之一。你在市面上看到的所有暢銷書,背後都有她的影子。」
阿芙尼點點頭。八個月前,在遇到並且愚蠢地愛上達曼之前,她對作家和寫作一無所知。她成長在一個滿是會計師、銀行家和放債人的家族,錢和記賬是她的生活重心。運動、藝術和其他創造性的追求對她來說太瘋狂,無異於賭博,是軟弱和妄想的代名詞。一個作家成功的機率有多大?或者一個畫家揚名立萬的機率是多少?有了資料,你才能瞭解清楚。
她父母瞭解到的達曼,是一個畢業於德里科技大學機械工程系,並供職於西門子電力和工程有限公司的工程設計師達曼,而不是一個夢想成為作家、等著籤一本書的達曼。
是啊,即使說出來都感覺奇怪:「我男朋友是一個作家。是的,這是他的全職工作。不對,這不是一個愛好。他就是個作家,靠寫小說謀生。」唯一與作家相關的職業是給報紙寫文章的記者,那可不是以「蠢夢」炮製暢銷書的作家。
「你打算寫什麼?」阿芙尼問。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說:「莎瑞雅絲。」
阿芙尼皺起眉頭。「為什麼你總是念著這個名字?」她尖銳地問。
「我只是喜歡這個名字。」達曼回答道。
阿芙尼勉強地笑了笑。我恨這個名字。
「男主角的名字呢?你會用你自己的嗎?」她問。
「賈揚提說我應該用自己的名字,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兒自戀。」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但這也無可避免。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才和我簽約的,不是嗎?賈揚提說我應該在社交媒體和部落格上連載這部小說——有一定的讀者基礎,對書上市後的銷量會有幫助。」
「如果你把你的名字和莎瑞雅絲放在一起,讀者會認為她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阿芙尼爭辯說。
「這有什麼關係?會有虛構宣告的。」達曼回答。
阿芙尼沒見過賈揚提·拉古納特,但她討厭達曼如此信任她。出書、上暢銷榜、籤售、爭奪獎金——還不夠一個月的生活費——這些都是她灌輸給達曼的想法。
幾個星期前,達曼在見了賈揚提·拉古納特之後興奮地回來了。賈揚提今年32歲,是印度最大的英語出版商集書出版社的執行編輯。她和達曼約在一家五星級豪華酒店見面,然後用專業術語、市場行話和出版人的精明頭腦「轟炸」得他幾乎找不著北——這讓達曼感覺自己偉大、重要、天資卓越、不可或缺。
賈揚提在網上找到達曼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個三流小作家。他在臉書(facebook)、電子書社群、部落格以及一切能找到讀者的地方發表了關於達曼和莎瑞雅絲的短篇小說。
阿芙尼在與達曼第一次長談後就關注了達曼的社交媒體賬號,並磕磕絆絆地讀完了這些短篇小說。嫉妒就像一把生鏽的匕首刺穿了阿芙尼的心臟,並且停在了那兒。這些小說讀上去很真實。她覺得莎瑞雅絲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是達曼的前女友或者是初戀,還有更糟的——還可能是他的現任女友。
她連著好幾天沒和他說話,直到他澄清為止。
「她是虛構的,只存在於我的腦子裡。我用自己的名字是因為它能讓小說更生動。」他說。
「所以,沒有莎瑞雅絲這個人?」
「當然沒有,至少在我的生命中沒有她。」達曼向她保證,「我只是喜歡這個名字而已。」
「你確定嗎?我的朋友們都說作家很會說謊,他們靠編故事謀生。」她笑著說。
達曼對此一笑了之。
但隨著頻繁的見面,她希望達曼用她的名字創作小說,而不是莎瑞雅絲,但他沒有。他想象中的情人莎瑞雅絲依然出沒於他的小說裡,但她什麼也沒說。她能說什麼呢?莎瑞雅絲是虛構的,是編造的,而她卻是真實存在的——達曼握著的是她的手,抱著的是她的身體,愛著的是她本人。
這個人是我,不是莎瑞雅絲。她這樣說服自己。
網上的讀者中,一些人知道莎瑞雅絲是虛構的,一些人卻認為這是略加虛構的真實事件,更像是自傳。當其中的一篇小說在網上的點選量超過1000時,阿芙尼和達曼還買了蛋糕慶祝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