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還在國外留學,不過回來之後,確實發現父親變了許多。他變得膽小了,甚至有些神經質,時常能看到他一個人念念叨叨的。我問過母親,她說自從半年前父親去過一個叫日月山莊的地方,回來之後就這樣了。沒錯,就是這裡。至於十年前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父親也沒告訴過母親。一年前父親去世,詳情就更不得而知了。不過,據說和天文有關。」
「天文?」
我正想追問,突然響起了一陣電子提示音,原來是咖啡煮好了。小川向我表示了一下歉意,隨即起身走到一旁,開啟冰箱門,取出了一盒牛奶,向一個小杯裡倒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容量。他端著杯子走到咖啡機那裡,將杯子湊近,一根蒸汽棒伸進了杯子中,隨即機器開啟,響起一陣突突突的聲音,牛奶表面也出現了奶泡。這些步驟我之前就看陳默思操作過,他也是一個重度的咖啡因依賴者。
沒過多久,機器停止運轉,小川端著煮好的咖啡和奶泡走了過來。
「這裡有方糖,我拿一些過來,你需要多少?」
「一塊就行。」我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喝咖啡的話,一塊方糖就行。
等他將方糖拿過來,我已經將煮好的咖啡分別倒滿兩個馬克杯了。我給自己那杯咖啡中加入適量的牛奶和一塊方糖,用勺子輕輕攪了攪,一股濃烈的香氣瞬間通過口鼻,將肺部填滿。
「真香。」我不禁感慨道。
「純正的曼特寧咖啡,採用原產地蘇門答臘島的阿拉比卡咖啡豆,口感香醇濃郁,你可以試試。」
我點點頭,端起馬克杯,那股濃郁的咖啡香再次撲向口鼻。我輕抿了一口,咖啡還是有點燙,不過確實如他所說,我沒有感覺到一點苦味,口感十分順滑,香醇濃郁,有些微酸,不過方糖的甜味很快就將其蓋住了。
「怎樣?」
我再次點點頭。小川這才端起他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一臉享受的樣子。
「很久沒喝過這麼純正的曼特寧咖啡了,想來這裡的主人也是一位風雅之士。」他不住感慨道。
我放下咖啡杯,向小川問道:「對了,剛剛你提到了‘天文’,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其實就是一個天文愛好者小團體吧。」小川簡單說道,「從我能記事時開始,家裡就一直有一臺小型的天文望遠鏡,你也知道那是什麼年代。家裡的書櫃裡也有很多天文學方面的書籍,小時候愛玩的我曾經不小心把其中一本書撕破了,結果被父親毒打了一頓,至今記憶猶新。不過在父親的薰陶下,我也開始逐漸接觸天文,看了不少科普讀物,天文館也去了很多次。但可惜的是,上高中之後,我的興趣逐漸減淡。高考填志願的時候,父親想讓我填天文學,我沒有聽他的,選了最為熱門的金融。也許是我的舉動讓父親失望了吧,之後我去外省上大學,再去留學,回國工作,我和父親的聯絡越來越少,直到他去世……」
眼看小川低語起來,我插嘴道:「那推理作家界楠,他……」
「他也是那個天文愛好者小團體的一員。」小川似乎已經從剛剛的情緒中緩了過來,他喝了一口熱咖啡,接著說道,「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我上初中的時候,父親帶我去天文館,那天和我們一同前去的還有另一個和父親年紀差不多大的男人。父親向我介紹了他,竟然是個推理作家。他當時正在創作以一個天文愛好者為主角偵探的推理小說‘迷航系列’,所以才來天文館取材。在這之前,他們是在一個天文愛好者的聚會中偶然認識的。之後,一連好幾個月我都能見到他,後來就很少見到了。不過這也和我漸漸長大,開始遠離天文愛好有關吧。」
天文愛好者小團體,天文館,推理作家界楠……雖然僅僅通過這些隻言片語並不能得出什麼結論,但我的腦海中隱約有一種思路正在成形。等等,日月山莊……
「日月山莊!小川,這個日月山莊又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不知道嗎?」小川一臉驚奇地看著我,「也難怪,你之前對此一無所知,而且才剛剛到這裡。那我就向你解釋一下吧。日月山莊其實是分為三個部分,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棟建築名叫日館,除此之外還有兩個部分,名曰月潭、星柱。」
「日館,月潭,星柱……」我在口中唸叨了起來,突然發現了什麼,「小川,這些……」
「沒錯,很明顯,這些都和天文有關。」
小川的這句話使我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十年前,包括推理作家界楠還有小川父親的天文愛好者團體,聚集在了這座日月山莊。當時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才有了這次的十年之約。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不得而知了,時間過了這麼久,恐怕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了。不過那對姐弟……他們為什麼也會來這裡?是和小川一樣,代替父母來的,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霍雨薇,霍霖,對於十年前的事,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
和小川聊了沒多久,就有人前來敲門,說是晚餐的時間到了。聽聲音應該是個女生,而且年齡不大。我隔著門應了一聲,表示會馬上和小川一起赴餐。
隨即,隔壁又響起同樣的敲門聲,不過那個房間沒人。果然,敲門聲響了幾下就停了,過了一會兒從更遠的地方傳來了敲門聲。看來是要一間間地敲過去啊,我對這裡採取的這種頗為古老的交流方式感到好奇。不過現在也是晚上七點多了,雖說剛剛喝了熱咖啡,可肚中的飢餓感此時急不可耐地冒了出來,看來晚上得好好吃一頓。
於是我便和小川一起將喝完咖啡的咖啡壺和馬克杯簡單用水清洗了一遍,然後匆匆下樓去了。在經過陳默思的房間時,我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房門竟然是開的,看來默思在聽到敲門聲後就已經出門下樓了。不過他的這種馬虎隨意的性子可真是一點沒改,連房門都忘了關上。可我轉念一想,像陳默思這種連手機都能絕緣的傢伙,身上還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呢?我在心裡苦笑一下,隨即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
很快我們便來到了下午剛來的地方,只有一個棕色的沙發,一個人都沒有。不過小川似乎是知道餐廳的位置,他上午就到了這裡,吃過午餐,知道這些也是應該的。在他的帶領下,我們沿著這個弧形的走廊前行,沒走多遠,就聽到了人聲。應該是下午路上碰到的那對姐弟。
「什麼鬼地方,連個試衣鏡都沒有!這讓人怎麼換衣服嘛!」
「姐,別說了……」
剛一走近,就聽到了來自姐姐的抱怨聲。下午時她只是穿著一件淡黃色的羽絨服,下身是連褲襪和短裙,對於目前的年輕女孩來說,倒是十分平常的打扮。加上她身材本來就好,這樣的打扮確實很是合適,屬於偏活潑可愛的型別。不過晚上她的打扮可就完全不一樣了,一身紫色的束腰晚禮服,長裙下襬剛剛蓋過腳下黑色的細繩高跟鞋,耳墜也變成了兩串晶瑩剔透的紅寶石,整體風格端莊典雅。一看到這,不禁讓人誤以為正在參加一場十分重要的晚宴。
不過還好的是,這棟建築的保溫能力著實出乎我的意料,現在就算穿這種露肩的晚禮服也完全感覺不到寒冷。但之前見到她的一連串表現給我的感覺卻不是很好,完全沒有那種讓人想要親近的感覺,我現在甚至對她有些反感。
面對姐姐剛剛在眾人面前的失禮,弟弟霍霖為了避免尷尬,也只好將話題扯開。剛好我和小川來到這裡,他便向我們打了個招呼,順便介紹了一下自己和他姐姐。我當然早就認識了這對姐弟,但小川聽到他的介紹卻吃了一驚。
「你姓霍?」
霍霖愣了一下,之後還是點了點頭。小川本想再問些什麼,可這時旁邊一個人走了過來。他身著西裝,頭髮花白,年紀應該不小了。
「你是賀放的兒子?」他的聲音渾厚低沉,不過說話的音調聽起來有些奇怪,普通話不是很標準。
小川畢恭畢敬地點點頭,問:「您老是……」
「沒想到已經長大了啊……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這老小子,也從來不給我們介紹一下自己這個寶貝兒子!」他話沒說完,突然一拍頭,笑著說道,「哦,對了,忘了介紹我自己了,你看我這個記性,哈哈!我呢,名字很好記,趙柱國,趙錢孫李的趙,再加上國家的頂樑柱,聽懂了嗎,哈哈!我這個名字啊,我確實很喜歡,爹媽取的,樸實剛健。現在想起來啊,那個年代……」
沒想到還是位十分「健談」的老先生……我和小川咬著牙,一直聽他嘮叨了好幾分鐘,小川找了個時機插嘴問道:「趙叔叔,您和我爸是怎麼認識的呢?」
剛剛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老先生似乎還未盡興,此時他再次開口道:「大概二十年前吧,我那時是個作家,當然現在也還是,哈哈哈!別看我年紀這麼大了,我可是個不折不扣的科幻作家哦!九十年代那個時候,什麼雜誌報紙上啊,到處都是我寫的科幻小說。」
沒想到這位老先生話這麼多,竟然還是個寫科幻的,這不得不讓我對他另眼相看了。
「好了,不扯這麼遠了。我和賀兄啊,是在一次科普展上認識的。他這個人,特別痴迷天文,當時在天文展區那兒一個人站了好長時間。我也是奇怪,於是便上前和他攀談了幾句,沒想到越聊越投機,最後就成了朋友。不過說是朋友,我覺得他可太不夠意思了,很少和我介紹他的家庭,就是你這個寶貝兒子,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機會才知道的。你現在呢,在學天文?」
一聽到這兒,小川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脖子。「趙叔叔,我學的是金融。」
「這樣啊……」聽小川這麼一說,趙柱國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來。「我還以為他這麼痴迷,孩子肯定也逃不了的……不過也好,金融好啊……」
「我小時候確實受父親影響很大,不過後來……還是沒了興趣,挑了一個最熱門的專業學了。」
「天文學確實是有些枯燥,有時候你光是對著天空就得看個一晚上,不感興趣的話是絕對不能堅持的。」趙柱國嘆了口氣,隨即又說道,「不過十年前在這裡見到的那個小娃娃好像沒有來,可能是有什麼事吧,那個小娃娃當時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天文迷,哈哈!」
小川再次尷尬地點點頭。我下意識地看了霍霖一眼,他正和姐姐坐在一起聊著什麼,不過看他們的表情也知道,主要都是霍雨薇在向他吐槽。從趙柱國的這句話來看,他好像並沒和霍霖他們打招呼,不然也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了。
剛好這時老嚴出現了,他身後跟著一輛餐車,一個年輕的女孩在推著。她看起來很年輕,穿著一身女僕裝,應該算是這裡的女僕吧,看來剛剛在樓上敲每間房門的也是她。
「各位請落座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老嚴的聲音還是這麼洪亮。
老嚴話音剛落,隨即響起桌椅挪動的聲響。這裡雖說是餐廳,可正如其他房間的簡約風格一樣,除了中央擺放的桌椅,便再沒有其他物件。白色的牆壁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
直到這時我才有時間仔細觀察圍在餐桌邊的眾人。餐桌是圓形的,上面蓋著一塊白色的桌布,再往上則是一塊圓形的玻璃轉盤,和普通酒店餐廳一樣的佈置。
第一眼看過去是坐在我對面的兩人,正是下午遇到的那對姐弟,姐姐霍雨薇正低頭整理著她的長裙裙襬,看來是剛剛落座的時候弄皺了,弟弟霍霖則雙目無神地盯著面前空無一物的餐桌,完全沒有了下午剛見面時的熱忱模樣,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姐弟兩人左側隔著一點距離坐著的是一個之前沒看過的中年男子,體形壯碩,頭髮偏長,眼神陰鬱,下巴和臉頰兩側都被未刮淨的胡楂所覆蓋。他和那對姐弟以及我旁邊小川的座位都有些距離,看來是個不容易接近的人物。
剛剛和我一起下樓的小川則緊鄰著坐在我的右側,我左側隔著大約一個座位的地方坐著的就是剛剛向我們打過招呼的趙柱國老先生,此時他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看著忙活上菜的少女。我見他目光凝重,和剛才的嬉笑模樣簡直判若兩人。當老嚴指揮少女將菜餚擺上的時候,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拿著筷子的右手已經躍躍欲試了。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是真的餓了啊……我在內心苦笑不已。
陳默思不在,我突然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時老嚴已經開始給餐桌上菜了,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還是沒有默思的蹤影。就在我想開口提醒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陳默思正小跑著趕過來。
「抱歉,找廁所,耽誤了一點時間。」陳默思簡單地解釋了兩句,就在我左側落座了。我將椅子朝右側挪了一點,讓了一些空間。
老嚴朝陳默思點點頭,並沒有因為他的遲到而做過多表情。眾人的目光也大多盯在即將上桌的菜餚上面,畢竟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大部分人都餓了一下午。
很快,菜上齊了,總共八道菜一個湯,並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之類的東西,都是很普通的菜餚。不過每道菜看起來都是精心準備的,色澤搭配得賞心悅目,簡直讓人食慾大增。放在最中間的烏雞湯上方蒸汽騰騰,湯裡還有紅色的枸杞和大棗。正值寒冬,著實大補。在我面前擺放的是一盤沙丁魚烙,典型的粵菜,煎至金黃的沙丁魚整齊地堆疊在盤子中央,上面還點綴著鮮翠欲滴的西藍花。其他菜餚都有其獨特的香味,沒過多久,我就已經口中生津了。
「老嚴,你也快坐下來一起吃吧。」
說話的是趙柱國。其實菜才剛上齊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動了。剛才說話的時候,他右手的筷子上還夾著一塊紅燒肉,正往嘴裡送。沒想到他這把年紀,還能吃得下這麼油膩的食物。
「也好。」老嚴點點頭,示意身邊的女孩將餐車推到一旁的角落。
「來,這兒!」趙柱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位置,示意老嚴來這裡落座。
老嚴倒也不避諱,徑直走了過去。趙柱國放下筷子,騰出手來,將左側的椅子搬開。
「來,小褚,你也坐吧。」老嚴指了指趙柱國右側的位置,目前唯一的空位,也正好在旁邊。
女孩剛將餐車推到房間一角,正轉身走回來,此時聽到老嚴的話,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走了過來。在她走過我背後的時候,我似乎聞到了一股香水味,很獨特的味道,一瞬間甚至將菜餚的味道完全蓋過,是清新的香草味,我喜歡。
我替女孩將座位往後挪了一點,她向我點頭以示謝意,柔嫩的臉頰上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在她落座後,那種香味仍然存在,忽隱忽現,我的注意力時不時地就被這種味道吸引過去,以至於連吃菜的速度都慢了許多。
「好了,大家停一下,聽我來說幾句話吧。」過了大約五分鐘之後,老嚴再次說話了,「其實這些話應該在大家吃東西之前說的,不過剛剛看諸位肚中飢餓,就讓大家先吃些填一下肚子吧。接下來的話大家邊吃邊聽就行。」
老嚴頓了頓,接著說道:「大家來這裡的時間都不一樣,除了今天下午才趕到的四人,其他人互相之間多少都有些瞭解了吧。」
接著,老嚴將今天下午才來的我、陳默思以及霍家姐弟依次介紹了一下。在介紹到我的時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身旁女孩的表情,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沒有更多表示了。我心裡稍有些失落。再接下來,老嚴又介紹了其他人,其實經過晚飯前的一番接觸,這裡大部分的人我都認識了,除了那個看起來不好接近的中年大叔。所以在老嚴介紹他的時候,我也是特別留意了一下。
原來他叫馮威,四十來歲的樣子,身體顯然經過常年的鍛鍊,肌肉虯結,右臂上還有一圈十分明顯的文身。就算在介紹他的時候,他也只是哼了一聲,並沒有向眾人打任何招呼。看來確實不好惹啊,我在心裡默唸。
「這是小褚,全名褚媛,這幾天將負責大家的飲食起居。」
原來她叫褚媛,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小媛,這是我一聽到她的名字後就在心裡暗自決定的稱呼,她在聽到老嚴的介紹後,顯得有些慌張,站起來,低著頭,微鞠躬向大家示意了一下。在她坐下的時候,身體撞到了椅子,椅子輕微滑動,發出了刺啦一聲。不過眾人此時的注意力顯然都在老嚴接下來的話語上,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但我坐在她身旁,還是聽到她小聲說了句抱歉。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在介紹完眾人之後,終於輪到了老嚴自己。
「老朽嚴鳳寬,今年已經快六十了,論年紀的話應該是諸位之中最大的吧。啊,恕我疏忽,請問趙兄貴庚?」
「雙五之數,未及嚴兄。不過在諸位眼裡,我肯定更顯老一些吧,哈哈!」坐在一旁的趙柱國笑著回應道。
「趙兄此言差矣。寫作之事最為惱人,趙兄有如此成就,也算捨己為人,令人敬佩。」看來老嚴對這位趙兄的性格極為熟悉,剛剛的這番話顯然是早有準備了。
「雕蟲小技,何足掛齒。」聽到老嚴的這番話,趙柱國笑著擺了擺手,但也並沒有再說什麼。
老嚴繼續說道:「其實我也是受老友所託,才替他出席這次聚會的。」老嚴停了下來,面露沉痛之色,「一週前,他去世了。」
「老周他……」聽到老嚴的這句話,趙柱國顯得十分震驚。
「沒錯。其實他已經臥病在床半年多了,一週前在睡夢中病逝。」
「這樣……也難怪他沒來了……」趙柱國一聲嘆息,沒有再說話了。
剛才的這段時間,餐桌上只有管家老嚴和趙柱國在對話,其他人不知道是沒有興趣,還是過於謹慎,並沒有誰插話。不過通過剛才的對話,我總算知道了一點,這座山莊的主人應該就是兩人嘴裡的老周,也是他發出了那些邀請函。不過這個老周究竟是怎樣的人,僅僅通過這番簡短的對話,並不能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餐桌復歸沉寂,眾人只是默默夾著桌上的菜,除了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
很快,在這種不尷不尬的氣氛中,飯局進入了尾聲。我吃完最後一塊生魚片,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碗筷,用紙巾稍微擦了擦嘴。其他人也差不多,除了一直不管不顧亂吃一通、碗碟裡高高堆起一堆殘渣的陳默思,不過這也和他的一貫作風相符。
眾人默默看著陳默思一個人在不停吃喝,既沒有說話,表情也沒有任何異樣。我甚至有一種感覺,正是陳默思的這番舉動,才讓現場的尷尬氣氛得到了一些緩解。這種怪異的氣氛大約持續了幾分鐘,當陳默思最終放下碗筷,滿意地打了個飽嗝時,坐在一旁的小媛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對此陳默思倒也沒有在意,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閉上眼睛,竟然打起了盹。
「小媛,收拾一下吧。」不知是否因為剛剛小媛的那番不當行為,老嚴顯得有些不高興,言語裡明顯有些責備的意思。
小媛吐了吐舌頭,站起來開始收拾餐桌。眾人還是沒有什麼反應。
「抱歉,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說話的是霍雨薇,她拉開椅子站了起來,看起來精神確實有些不好,和晚飯前簡直判若兩人。剛剛她也沒有吃多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用手中的筷子,無聊地搗著自己碟中的菜品。
「對了,你們有安眠藥嗎?」霍雨薇突然問道。
之後我們都搖了搖頭。
霍雨薇顯得有些失望,隨後她向之前我們來時的方向走了過去,應該是真的準備上樓休息去了。霍霖猶豫了一下,也向我們稍微欠身,跟在姐姐身後,一起走了。就在這時,一直陰沉著一張臉的馮威也站了起來,話也沒說轉身就走。短短十幾秒的時間,餐桌上已經少了三人,剛剛那表面上看起來的熱鬧頓時消散了許多,反而顯得有些空曠了。
趙柱國此時也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抱歉,年紀大了,這才坐了一會兒,身體就有些受不住了。對了老嚴,那封邀請函,你看了嗎?」
沒想到趙柱國此時提到了這個,看來他對此也有些在意吧,畢竟上面有那樣的字眼。
「什麼邀請函?」老嚴顯得有些困惑。
「你不知道嗎……」一向穩重的趙柱國也吃了一驚,「邀請我們來這裡的,那封紫色的邀請函,你沒看過?」
「沒有,我沒有準備這個。」
「那老周呢?」
老嚴再次搖了搖頭。「據我所知,老周也沒有發出過這種東西。」
「竟然是這樣……」趙柱國放棄了努力,顯得有些喪氣。
沒想到那封邀請函,竟然不是這次的主人準備的,這是計劃之外的產物。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老趙,那封邀請函,能給我看看嗎?」
趙柱國從西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紫色的邀請函,遞給了管家嚴鳳寬。老嚴接過這封邀請函後,先是前後看了看,然後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副老花鏡,開啟邀請函,仔細端詳了起來。
「這絕對不是老周發出去的,他絕對不會寫這種話。」一連的兩個「絕對」,顯示出了老嚴的強硬語氣。
「那會是誰?」
「不知道。」
談話一時陷入僵局。趙柱國此時也重新坐了下來,他整理了一下剛剛找邀請函時弄亂的衣領,隨後又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那顆紐扣,看起來有些煩躁。
「老嚴,你應該知道,十年前的今天這裡發生了什麼吧?」
管家嚴鳳寬點點頭,趙柱國繼續說道:「這也是我們十年後再次聚在這裡的原因。收到那封邀請函後,我本以為是老周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
「老周確實一直沒有忘記那件事,雖然他嘴上不說,但十年來我幾乎每年都會見他一兩次,他看起來一直鬱鬱寡歡。」
「果然……」趙柱國再次嘆氣道,「其實十年來,我心裡多少也有些愧疚,要不是十年前在這裡發生了那種事,他也不會那樣了。」
「老趙,你也不要這麼想,事情都過去了,況且老周都已經不在了,而且老賀也……」
一想到故友的接連去世,連一向沉穩的老嚴也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談話中斷了一段時間。
「小褚,你先送老嚴上去休息吧。」
已經將餐桌收拾得差不多的小媛,此時正在更換新的桌布。在聽到趙柱國的話後,她停了下來,看向管家嚴鳳寬,似乎在等他的吩咐。
「抱歉諸位,剛剛有些失禮了,我就先失陪一下。有什麼問題,儘量都問小褚,她會處理的。」
向我們吩咐完這些事後,老嚴站了起來,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那股精氣神兒。現在的他,像是突然老了十歲。在小媛的攙扶下,他走得顫顫悠悠的,很快就離開了我們的視線。老嚴一走,餐桌上就剩下我們四人。我看了一眼陳默思,他還在打瞌睡,我簡直都無語了。
「小川,你父親是怎麼去世的?」
「直腸癌。」小川平靜答道。
趙柱國點點頭。「一年多前,我收到了一通電話,才知道老賀他已經去世了,不過當時我正在國外參加一個科幻大會,沒來得及趕回來參加老賀的葬禮……你母親,她還好嗎?」
「還好,現在信了主,每週都會去教堂一次。」
「這樣……也好吧。」趙柱國嘆了口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向我問道,「對了,你們是怎麼來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叫陸宇,是吧?」
我點點頭,再次介紹了我和陳默思兩人,也將我們怎樣拿到邀請函的過程再次敘述了一遍。聽完我的敘述後,和之前小川的反應一樣,對於推理作家界楠的去世,趙柱國同樣顯得十分吃驚。
「沒想到界楠老弟也走了,他才四十幾歲啊……十幾年前,我們幾個因為共同的愛好互相認識的,沒想到現如今只剩下我和老嚴了……真是時光催人老啊!」趙柱國不住地感慨道。
「對了,趙老先生,那個馮威……十年前他也參加了那場聚會嗎?」現在也只有這個人是我所不熟悉的了,所以趁著這個機會,我趕緊向他詢問起來。
聽到我的詢問,過了一會兒,趙柱國才從剛才的情緒中緩過來。「其實我對他也不是很熟,不過他確實參加了十年前的聚會,他是老周帶過來的,所以老周應該認識。」
沒想到連趙柱國對馮威也不是很瞭解,但老周已經去世了,看來只有想其他辦法了。我定了定神,直接進入問題的核心:「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我的話後,趙柱國顯得有些猶豫,他看了一眼我身旁的小川。我能感覺到小川的身體突然緊繃了起來,他雙眼緊盯著趙柱國,看來對這個話題也是頗為在意。
「十年前,這裡死了一個人。」趙柱國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開口說道。
正當我想繼續詢問的時候,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原來是小媛回來了。她看了我們一眼,將剛剛沒有完全鋪好的桌布整理好,推著收拾好的餐車離開了這裡。
短暫的安靜後,趙柱國再次說道:「具體的事情比較複雜,現在也不早了,要不我們下次再講吧。」
「也好。」我本想再追問幾句,可見到老先生已經站起,便不好再多問了。
「你們還是早點兒回去吧。」老先生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了,偌大的餐廳只剩下了我們三人。
我和小川相視一眼,也都站了起來,看來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著急不得。我拍了拍仍在打瞌睡的陳默思,他猛地怔了一下,才睜開雙眼。
「怎麼了,都結束了?」他大聲詢問道。
「嗯。」見到默思這樣子,我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要睡覺就回房間去吧。」
「唉,剛剛本來做了個好夢,你猜我夢到了什麼,大雞腿哎!可惜被你這麼一攪和,啥都沒了!你說你該不該賠我……」
「好了好了,賠你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好不容易打發了仍在嘀嘀咕咕的陳默思,我們三人一起往回走去。這時,腦海中突然想起了剛剛趙老先生說過的話。
你們還是早點兒回去吧。
這句話的意思究竟是讓我們早點兒回去休息,還是讓我們回到我們該回的地方呢?直到事發之後,我才明白,誤打誤撞中,這真的成了一句善意的提醒。
作者「青稞」的其他小說
《鐘塔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