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我和陳默思踏上了去往日月山莊的旅途。
根據邀請函上的提示,這座山莊位於本省和北部鄰省的邊界處,丘陵眾多,人煙稀少。這幾天我還特地上網查了一些資料,以備不時之需。原來這塊地方以前還算是個旅遊勝地,盛產山茶花,每年春季,春雪消融之後,漫山遍野都盛開著各種顏色的山茶花,吸引了不少遊客前來觀光。但這些年隨著本省其他旅遊景點的開發,去往該地的遊客銳減,現在早已不復當年的榮光。而這座日月山莊,就是位於被山茶花包圍的眾多丘陵之中。不過現在正是隆冬季節,自然見不到什麼山茶花了。
我和陳默思驅車一路北上,很快就脫離了平坦的高速路,最後直接過渡到了泥濘的山路。這裡似乎剛剛下過一點薄雪,中午氣溫升高,山上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本來就崎嶇的路面早已泥濘不堪了。雖然地圖上標註的距離不是很遠,但在車速不到預期一半的情況下,我們顛簸了五個小時,也還沒見到山莊的一點影子。除了泥濘道路上幾條新軋出的輪胎印,道路一旁甚至有仍未解凍的貌似是小型客車留下的痕跡,這樣的深山裡竟然還有這麼多車輛來往,真是讓人嘖嘖稱奇。
「我們來這裡可是連一點資訊都沒有哎,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向駕駛座上的陳默思抱怨道。
來這之前,我在推理作家界楠的家中又仔細搜尋了一番,以期找到任何相關的東西,獲取更多的資訊。但結果是令人失望的,不知道是不是警方早已搜過一番,還是陳默思故意敷衍我的緣故,我並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其實推理作家死前寫過一本書,就是關於日月山莊的。」
「啊?你怎麼不早說,我們可以找來看看啊!」我瞪大雙眼,為此大感遺憾。
「我早就說了啊,只是你根本沒注意而已吧。作家遇害的那天,那個去找他的編輯,就是為了商討這本書的出版事宜的。」陳默思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對於陳默思這種極度敷衍的態度,我簡直無語了。不過現在已經來到了這種深山老林,想要回去找到那本書,恐怕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吧。我剛剛打起的精神瞬間就萎靡了。
就這樣,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將頭斜靠在椅背和車窗的交界處,打起了盹。隨著車身的擺動,額頭不斷撞擊著車窗上側,儘管這樣,我還是忍不住睏意的侵蝕。突然砰的一下,我的頭狠狠地撞上了車玻璃,緊接著又傳來了剎車的聲音,我被猛地向前甩了出去,直到安全帶將我再次猛地拽了回來。經歷這樣一來一回的我終於清醒了,我甩甩頭,看向身側一直開車的陳默思。他皺了皺眉,將車熄火,隨即開啟車門走了下去。直到這時,我混沌的意識才逐漸清醒,剛剛好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
我坐在車上,透過擋風玻璃,看到陳默思繞到車身前方。他先是檢查了一下車子前方的保險槓,接著又看向車子右前方的某處,不住地搖著頭。我心裡一緊,不會是撞到人了吧……
這麼倒霉嗎,這樣的話……一想到後果,我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在心中暗自祈禱起來。看到陳默思往右前方走去,我趕快開啟右側車門,跑了下去。
地上全是泥水,我跳下車的時候,驚慌之中,正好踩進一個坑裡,褲腳直接被濺起的泥水覆蓋了。不過現在也顧不上這些,我深一腳淺一腳,在泥地上一路踩了過去。
「默思!怎麼了?」
我向前方站立不動的陳默思喊道。此時的我早已心急如焚,只想早點兒讓他幫我確認一下。他剛好站在我的前方,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看到他腳下確實有什麼東西,而且……好像有血水流了出來。我腦袋瞬間空白了。
「默思……我們不會……」我能感覺我的聲音在顫抖。
「一個狍子而已,慌什麼?」等我跑到默思背後的時候,他才緩緩說了這麼一句。他轉身面對著我,撇了撇嘴。
「狍子……」我趕快看向地面,只見泥濘的地面上橫躺著一隻不大不小的鹿一樣的動物,它還睜著眼睛,嘴裡喘著粗氣。但它身體周圍早已血水一攤,看來已經活不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終於放下了。還好不是人……我在心裡暗自慶幸起來。不過我看著腳下這隻還沒死透的狍子,大大的眼睛一直瞪著我,心裡卻又不忍。
「默思……這個……怎麼辦?」我指了指地上的那隻狍子,看著走向車子的陳默思。
他沒回答我,只是開啟車門,鑽進車裡,開始給發動機點火。我看著陳默思的這些舉動,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聽著發動機不斷點火的聲音,我也走向了車子,只是一想到身後還躺著一隻剛剛還活蹦亂跳的鮮活生命,心裡就又糾結起來。
正當我走到車前,準備繞到車門旁邊進去的時候,陳默思又從車上跳了下來,徑直走到車身前方,一下子掀起了引擎蓋,把頭伸進去,仔細檢視起來。過了一會兒,陳默思才直起身子,對著漆黑的發動機,兀自搖了搖頭。
「熄火了,看來是剛剛撞到那頭傻狍子,哪裡受損了。」說著,他又敲了敲掀起的引擎蓋,嘴裡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
雖然我聽不懂陳默思到底在說什麼,但我卻知道,發動機熄火了,我們已然被困在這個杳無人煙的深山老林裡。沒想到一禍未了,另一禍又緊隨其後。面對身前這一動不動的鐵疙瘩,我深深嘆了口氣。在這種地方熄火,甚至連手機訊號都時斷時續的,我頹然地靠在車門上,一時有些絕望。
就在這時,後方突然傳來了馬達的轟鳴聲。這裡竟然還有人經過!一時間我都忘了自身處境,只覺得心頭一緊,心臟快速跳動起來。很快,一輛白色的馬自達轎車緩緩駛來,儘管輪胎和底盤附近沾滿了黃色的汙泥,但此時在我的眼裡,這輛白色的馬自達簡直如救星一般。車速很慢,在快要經過我們的時候,車停了。車前窗緩緩降下,裡面一個青年男子把頭伸了出來。
「哥們兒,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他看的是我,所以自然是衝我說話的。我在電光石火之間打量了這人一眼。他個子很高,這是我的第一印象,儘管他坐在車裡,我仍能大概猜出他恐怕都有接近一米九的身高了。他膚色偏白,戴著無框眼鏡,五官也頗為清秀,再加上剛剛那句十分客氣的詢問,看起來應該是個好說話的人。我指了指前方的那隻狍子,將剛剛發生的事故簡單說了下。年輕男子聽後扭過頭,似乎是在和旁邊座位上的人商量著什麼。沒過多久,我聽到車門解鎖的聲音,他從駕駛座走了出來。
「我後備廂有繩子,你們把車就綁在我車後面,我幫你們拉出這裡吧,你們也好打電話叫拖車來拖。」
說著,他走到車後,抬起後備廂的蓋子,從中取出一根很粗的拖車繩。沒想到還有這種東西,我趕快走過去幫忙,很快就將拖車繩牢牢地拴在了我們車子的保險槓上。在確認繩結打好不會脫落之後,他將後備廂的蓋子合上,走回駕駛座。
「怎麼,一起走?」他先是看著我,隨後又將目光移向了陳默思。
我十分感激地向他點點頭,向一直在遠處低頭吸菸的陳默思喊了一句,隨後就直接開啟後座車門坐了進去。沒過多久,陳默思也坐了上來。這時我才注意到,在年輕男子旁邊的副駕駛上坐著的是一個年輕女子。不過從我們上來之後,她就沒有回頭理過我們,和她的男性同伴對待我們的態度截然不同。
很快,發動機的聲音再度響起,車子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我衝雙手哈了哈氣,剛剛下車待了一段時間,實在是讓沒穿多少衣服的我凍壞了,看來我果然還是對山間的低溫多少有些低估。好在車裡的空調一直在運轉,渾身又漸漸暖和了起來。
「你們的運氣也算是不好的了,這些年這裡一直在搞旅遊開發,各種野生動物都越來越少。像你們剛剛撞的那種體形的狍子,說實話,我來過這裡好幾次,從來都沒碰到過。你們能撞上,實在是運氣背了。不過這幾年來這裡玩的人變少了,可能也是因為這個,這些野生動物才又漸漸多了起來吧。話說你們別看這裡偏,野生動物種類可是很多的,像狍子、野豬之前遍地都是,還有啊……」
沒想到這個年輕男子還是個愛嘮叨的人,我聽著他嘴裡不斷傳來的絮絮叨叨,竟有些困了。不過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直接讓我清醒過來。
「對了,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年輕男子突然問道。
「啊,我們是要去日月……」
我話沒說完,坐在一旁的陳默思突然大聲咳嗽了一下,我趕緊把嘴閉上了。
「日月……日月山莊?你們也要去那裡嗎?」年輕男子的語氣也是有些驚訝。
「嗯……」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承認了,「不過你剛才說‘也’,所以你們也要去那裡嗎?」
「嗯,是啊,我們一個月前收到了張請帖……等等,我好像沒見過你們……」年輕人回過頭,再次確認了一下。
「是的,我們第一次來。」我實話實說道。
「不應該啊……不是隻有十年前……」
「夠了,阿霖!」
旁邊的女子第一次說話了,她的聲音頗為尖銳。這時我才知道之前一直和我們說話的這個年輕男子叫阿霖,而剛剛還十分活躍的他,此時在這位女性同伴近乎呵斥的語氣下,沒有再說話,車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名女子,通過駕駛座只能看到她身體露出來的一部分。她有著一頭經過精心打理的蓬鬆捲髮,耳朵上墜著一顆水滴形的藍寶石,皮膚很白,也很光滑,不是那種要靠很多化妝品才能遮掩的型別,所以總體來講倒是頗為養眼。不過她剛剛的那番舉動,在我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待會兒我們把你們送到山下有訊號的地方,你們就自己打電話叫拖車過來吧。」女人說話的語氣頗為強硬,在對後座的我們說話時,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可我們也是要去……」
我剛想繼續說些什麼,坐在一旁的陳默思打斷了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左手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了那張紫色的邀請函。
「這個,難道還不夠嗎?」陳默思將邀請函換到右手,伸到前方駕駛座能看到的地方。
「停車!」
話音剛落,我就聽到了剎車踩下的聲音,我差點兒又衝了出去。正在緩慢行駛的馬自達很快就停了下來。女人第一次將頭轉了過來,她鼻樑很高,塗了暗紅色唇彩的嘴唇顯得十分性感,竟有點外國人的影子。她此時正視著我們,準確地說是在看默思手中拿的那張邀請函,她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住了。
「你們怎麼會有這個?我對你們沒印象。」我能感覺到她的問題有一半是在問她自己。
「夠了?那就走吧,帶我們去那裡。」
陳默思將邀請函收好,再次塞進左邊的大衣口袋裡,紫色邀請函出現的時間總共不超過五秒。女人看了陳默思一眼,不知道心裡在想著什麼,隨後她又將頭扭了回去,不再看我們。
「阿霖,走吧。」女人再次向駕駛座上的同伴發話道。
很快,油門的聲音再次響起,剛停不久的馬自達發動起來。
「對了,我叫霍雨薇,他是霍霖,我弟。」女人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原來他倆是姐弟。我有些吃驚,不過這也解開了我剛剛的一個疑惑,這個叫霍霖的簡直什麼話都聽這個女人的。現在雖然誤會都解開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尷尬的氣氛在車上狹小的空間裡彌散開來。我本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也還是作罷。
我將身子往下靠了靠,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再將羽絨服的帽子翻上來,墊在後腦勺上。聽著車輪軋在泥水裡發出的嘩嘩聲,倦意很快襲來。
山路很是崎嶇,雖然車速不快,但一路上車子都在顛簸,所以我其實根本沒有睡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車子漸漸平穩。就這樣迷迷糊糊的,又過一段時間,車速開始降低,身體能隱約感覺到一個向前的離心力,隨後車終於停了下來。
我靠在座位上,不願睜開雙眼,只聽到一陣鑰匙的抽拔聲,隨即車門被開啟,有人下車了。直到最後周圍再也沒有聲音,我才掙扎著睜開雙眼,車上果然已經沒人了。最近不知怎麼了,每次坐在車上,我都有一種很困的感覺,難道真的是冬天到來的緣故?今年的冬天倒是異乎尋常地寒冷。
我強忍睏意打了個哈欠,右手摸索了一陣才找到門把手。門一開,瞬間的降溫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還不清楚這是哪兒,但這裡的氣溫著實比山外低了不止七八度。我有點後悔少穿了衣服,不過注意力瞬間就被眼前的一棟龐大建築奪走了。
規則的外形,漆黑的外表,從我的角度幾乎看不到一絲縫隙,簡直像個外星文明的產物。正當我的腦海裡浮現種種疑問之時,我看到了陳默思,他正向這棟奇怪的建築物走去。沒過多久,他停了下來,站在漆黑的牆面前,不知在想著什麼。突然,毫無瑕疵的牆面裂開了一道縫隙,一扇門開了,陳默思回頭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走了進去。隨後這扇門緩緩合攏,恢復了原來的模樣。這棟建築宛如一個異形,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給吞了進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有的只是無盡的冷寂。
我看了一圈周圍,寬廣的空地被周圍的針葉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沒有風,一切都很是安靜。剛剛的那對姐弟也沒了蹤影,應該是已經進入了那棟奇怪的建築。我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走到那面漆黑的牆壁前,門再次開啟,裡面露出的依然是黑暗,無止境的黑暗。
我走進去,門很快就再次閉攏,黑暗籠罩四周。我下意識地伸手去觸控四周,兩側都是牆壁,大概僅能容一個人堪堪通過。我摸索著向前移動,地面很平,但通道很曲折,過了一會兒,前方似乎出現了阻擋的東西。還好一路上我都足夠小心,不然現在頭上肯定已經鼓起一個大包。我用手摸了摸,有把手,是個門,但不管我怎麼弄都弄不開。這時我才意識到,右側似乎還有通道,但右腳抬起的時候碰到了什麼,我用腳再次向前試探,是個臺階。默思剛剛也是從這兒走的嗎?我猶豫了一下,邁步走上臺階。
臺階也是同樣的曲折漫長,就在我以為不知會走到何時的時候,一轉彎,視野突然亮了起來。我眯起雙眼,下意識地用雙手做出保護自己的動作。很快,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消退了,我再次睜開雙眼,視野裡出現了陳默思的身影,他做出了歡迎我的手勢。
「歡迎來到日月山莊,我是這裡的管家嚴鳳寬,你叫我老嚴就行。」
我還沒反應過來,旁邊就走來一個很大年紀的老爺子,他頭髮花白,看起來頗為瘦弱,但雙目炯炯有神。我和他握了握手。
「旅途還順利吧?」他小聲問了我一句,語氣溫和。
我點點頭,但實在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一路上的顛簸,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往往會招來更大的睡意。
老嚴應該是看出了我的倦意,笑了笑,說道:「好了,先去休息吧,晚飯很快就會準備好。房間就在旁邊,大家跟我一起來吧。」
最後這句話老嚴是向著右側說的。這時我才注意到,在我右側除了陳默思,還有和我們同來的那對姐弟。他們此時正坐在一旁的茶色沙發上,小聲談論著什麼,弟弟霍霖看起來頗為激動。在老嚴說出那句話之後,兩人才看向這邊,隨即都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放在一旁的行李箱。這時我才想起,我和陳默思的行李還放在路上拋錨的那輛車上面呢。我看了一眼陳默思,他聳聳肩,應該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
「你們二位的行李我待會兒派人去拿,你們先跟我來,找到自己房間。」
老嚴的安排也很周到,不宜回絕,我們只好跟在他的身後。和外部漆黑表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棟建築的內部卻是純白的色調,不管是牆壁地面還是天花板,都被白色所覆蓋。這也是剛才我一進來就感到刺眼的原因,這裡簡直太亮了。雖然天色已暗,從一側的幾扇落地窗中已不會進入多少光亮,但天花板上密佈的led燈管卻提供了充足的照明。這裡應該是類似客廳的地方,不過傢俱卻很簡單,僅有的幾件都是偏深色的,在這種環境中略顯突兀。
整個客廳的空間是有一定弧度的。在老嚴的帶領下,我們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了其他房間。不過這些好像不是替我們準備的,所以我們繼續向前走去。我和陳默思走在最後,突然我想起一件事,便小聲問他:
「默思,這個老嚴……他不懷疑我們的身份嗎?」我和默思是拿著已經被害的推理作家界楠的那封邀請函過來的,來的路上霍家姐弟倆就已經對我們的身份產生了懷疑,這個管家老嚴,怎麼說呢……他的行為顯得過於平常了。
「他不認識我們。」陳默思回答得很簡短。
「不認識……本來就不認識啊,我們之前又沒見過。」我對陳默思的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
「是沒見過,但他同樣也不知道十年前的我們。」
「十年前……」
「十年前,這個老嚴應該不在這裡。換句話說,他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十年前我們究竟有沒有來過這裡。」
我終於明白了陳默思的意思,不過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一想到路上那對姐弟的表情……對此我很在意。不過老嚴竟然也是局外人,這多少讓我有些吃驚。
「好了,這裡是霍小姐您的房間。」緩慢前行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前方傳來了老嚴的聲音。
我們在一扇白色的門前停了下來。這只是一扇普通的門,唯一的特點恐怕就是門把手也被漆成了白色。二樓整體是一條具有弧度的走廊,走廊旁邊均勻分佈著幾個房間。霍雨薇此時正站在那扇門前,她的紫色行李箱體積很大,簡直與門的寬度差不多,我開始擔心她怎麼把這個行李弄進房間去。
「看什麼看,還不幫忙!」在房門開啟後,霍雨薇大聲喊道,而物件則是一直低著頭站在一旁的霍霖。
在聽到老姐的命令後,霍霖有些不情願地推著那個紫色的行李箱,與拎著體積同樣不小的行李袋的霍雨薇一起進了房間。沒過多久,霍霖走了出來,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現場變得十分尷尬。
「霍先生,您的房間在隔壁,我們再往前走一點就是。」老嚴的聲音再次傳來,我隱約聽到霍霖吁了一口氣的聲音。
緊接著,沿著這個弧形走廊,霍霖、陳默思和我被依次分到各自的房間。
圖1日館二層房間分佈示意圖
房間真的很大。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所在的這個建築究竟有多大,但以我的常識來說,這裡真的很大了。
首先是床,我進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張超大的席夢思軟床。床本身是黑色的,床墊和床單都是白色的,再加上那看起來就十分鬆軟的枕頭,我把背包一扔,就撲了上去。就這樣抱著枕頭享受了好幾分鐘,我才極不情願地翻過身來。其實房間的設施倒是挺簡潔的,和之前客廳裡看到的差不多,是同一種風格。
房間僅有一扇窗戶,是可以推開的那種,不過為了房間的保溫,現在是關著的。收在一旁的窗簾是偏深色系的絲質纖維,窗外看起來已經很暗了。整個房間唯一的照明就是房頂的那盞吊燈,古典造型與現代led相結合的設計令人眼前一亮。窗戶底下是一張書桌,書桌上是一盞檯燈,造型極為簡練。與書桌相配的是一張實木椅子,也是黑色的。除了這些就是角落裡的那個衣櫃了,現在衣櫃門是開著的,裡面還有幾個木質衣架。
我從床上爬下去,將地上的背包撿起,拉開拉鏈,走到衣櫃前,將為數不多的衣物塞了進去。房間裡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具體是什麼我就不清楚了,但現在的我反而清醒了許多,一下午的疲憊一掃而空。我坐在床上,把今天一天的經歷仔細回顧了一下。
到目前為止,我僅見了這座山莊裡的三個人,分別是看起來很和藹的管家老嚴,還有那對一直吵吵鬧鬧的姐弟。那對姐弟看起來都只是二十來歲的樣子,尤其是弟弟霍霖,應該才二十出頭吧,估計比我都小。十年前,他才十歲多一點……難道那時候,他也在這裡嗎?
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十年後的今天,大家要再次聚在這裡?還有那封邀請函裡面所寫的——如有不去,後果自知。短短的幾個字,卻充滿了警告的意味,這不得不讓人起疑了。
推理作家界楠的死亡,將我和陳默思帶到了這裡,而這座日月山莊,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這棟黑白兩色建築的詭異佈局,以及由此帶來的詭異氣氛,讓我不禁對這座山莊裡即將發生的事充滿了不安。
頭昏昏沉沉的,我掏出手機一看,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看來是剛剛躺在床上,一不小心睡著了。不過應該還沒有錯過晚餐。
我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已經徹底黑了,站在窗前,竟然還能看到夜空中閃亮的無數星辰。我已經好久沒有看過這麼美的星空了,一種奇妙的感覺瞬間填滿了我的心胸。
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站了許久,我才轉過身,推開門走出了房間。和來時一樣,白色的走廊一塵不染,連一個人的蹤影也沒有。陳默思就住在我隔壁,不知道他究竟在不在房間裡,如果他正在休息,就這樣貿然進去打擾,似乎也不太好。正當我左右為難時,前面的一個房間似乎傳出了什麼聲音。
我走近細聽,是一種清脆的撞擊聲,而且頻率較為固定,每隔幾秒鐘都會有一次這樣的聲音。這聲音聽起來很是熟悉,腦海中有這樣的記憶,但記憶似乎過於久遠,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最後我還是放棄了掙扎,其實很簡單,敲門進去一看便知。裡面的人看起來不像是在休息,也就應該不算打擾了。
我敲了一下白色的實木房門,清脆的敲門聲立即響起,在空曠的走廊上不斷迴響,這令我感到有些意外。沒過多久,房裡就傳出了「請進」的聲音,我扭了一下門把手,門沒鎖,我很輕鬆地就開啟了門。
一進門,就是一張十分顯眼的檯球桌,綠色的檯布與整個房間的格調顯得差異很大。球檯上還剩下為數不多的紅球和綵球,一個年輕的男子正趴在球檯上,手中的球杆正指向其中一個紅球。稍一發力,球杆撞擊在白色母球上,母球向前滾動,以一個頗為刁鑽的角度撞擊到紅球側面,紅球應聲落袋。
「好球!」我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擊球的男子停下自己的動作,看了我一眼,點點頭。看得出來他對自己剛剛的表現也頗為滿意,嘴角略微翹起一個弧度。他身穿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亞麻色線衫背心,顯得很是幹練。在和我簡單打了一個招呼後,他很快低下身,又去瞄準另一個球了。這次是黑球,同樣的動作,黑白兩球相撞,隨著一聲脆響,黑球直直地落袋了。
果然是個高手,我在心裡想道。這裡竟然還有一個檯球室,著實有些令人出乎意料。聽著檯球接連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大學時代的記憶湧入了我的腦海中。我不算是個喜歡運動的人,大學時代曾經參與過的運動專案更是寥寥無幾,檯球就是其中一個。而經常陪我打球那個人就是陳默思,雖然他最喜歡的是籃球,但他幾乎什麼球類運動都會。有一段時間我們幾乎每週都會去打檯球,那也是我們一起活動最長的一段時間。直到發生了一件事,他最喜歡的一個女生離開了他,他因此消沉了好一段時間,我們的這項活動也中斷了。從那之後,我也只是偶爾有朋友找的時候,才會去玩一下。也是從那之後,我很少再見到陳默思,他經常夜不歸宿,畢業之後,我們就見得更少了。
「要不一起來一局?」
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打斷,我緩了一下,發現剛剛打球的那個男子正將一根球杆遞給我。我接過球杆,右手在球杆上來回摩挲了幾下,這樣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來,你先開!」男人用三角框將紅球擺好,示意我來開球。
我走上前去,看著已然擺好的紅球堆和其他綵球,彎下腰去,瞄準白球。瞬間,一種熟悉的感覺將我完全包裹。我猛地發力,白球飛快地滾了出去。啪!紅球被撞開了,在紅球四散之時,我的白球也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上半區——完美的防守。
男人用眼神向我示意了一下,這是表示看好我的意思。接著他來到我之前所在的位置,在球檯上來回瞄了幾眼,沒有發現很好的進攻機會,很快便防守了一杆。白球在穿過大半個球檯撞擊到紅球之後,穩穩地回到了上半區,已經很接近剛剛母球所停的位置了。不過,就差這麼一點點,仍然出現了一個防守漏洞——右邊底袋附近的一個紅球有下球的機會。
男人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他皺了皺眉,似乎對自己剛剛的表現不是很滿意。我走上前去,來回瞄準了幾下,一個長臺,雖然紅球在袋口,但對於已經很久沒有練球的我來說,其實難度還是有的。我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選擇進攻。球杆一推,白球直直地朝目標紅球飛去,角度還行,隨即兩球相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白球飛走,紅球朝袋口滾去。可惜角度還是有些偏差,紅球在袋口來回撞擊了兩下,最終還是停在了袋口,沒有落袋。我搖了搖頭,將球權交給對方。
「有點可惜。」男人對我的這一球也感到頗為惋惜。他走上前來,用槍粉仔細清理了一下球杆頂部,接著彎下身,擺好手架,對準了白球。
現在白球的位置很好,剛剛沒有進洞的紅球,就是一個絕佳的進攻機會。啪的一聲,紅球應聲入袋,乾淨利落,很準的擊球。接著他又連續進了幾個較為容易的球,在叫黑球的時候走位過多,失去了進攻的機會,隨即防守。這樣我們又來回防守了幾輪。雖然最終還是由我破局,連續進了幾個紅球,但由於我比賽過程中失誤過多,最終的結果還是大比分輸給了對方。
男子將進袋的球盡數掏出,一一放進盒子裡,整齊地排好。「技術不錯,但不是很熟練啊,應該是有一段時間沒打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將球杆遞還回去。「已經有三四年了吧。」從大學快畢業到現在,確實有這麼長時間了。
「三四年?那你確實很厲害了。對了,忘了介紹了,我叫賀晴川,平常大家都叫我小川。」對面的男子微笑著說道。
我和他握了握手,同時也介紹了一下自己。在互相介紹一番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今年已經三十出頭了,但他看起來還頗為年輕。他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之前被公司外派到德國工作了幾年,去年才回到國內。難怪在剛剛與他的對話中,我對他某些字詞的發音總感到有些彆扭。
「要不要來喝點兒咖啡?」
在對方的介紹下我才知道,檯球室的隔壁就是咖啡間,他很喜歡去那裡。
「我今天上午就來了,這裡沒什麼人,娛樂設施也很少,就只好自己一個人瞎折騰了。」在他的不斷自嘲下,我們進了隔壁的咖啡間。
與別的房間不同,這裡的色調是深色的,充溢著一股濃濃的咖啡豆的氣息。房間靠窗一側放有桌椅,紋理清晰的木質桌板,真皮質感的扶手椅,都體現了房間主人的精心設計。靠牆的嵌入式桌面上放有咖啡機,旁邊是好幾罐不同的咖啡豆。我平時很少喝咖啡,對這些也不甚瞭解。只見他從其中一個罐子取出一些烘焙好的咖啡豆,放入咖啡機裡,緊接著就傳來了細細的磨豆聲。
「稍等一下就好,先坐。」
我坐了下來,椅子確實很舒服。
「看來你對這些東西很懂,我就不行了,平時不是飲水機就是便利店隨便買的飲料,不像小川你……」雖說是他讓我這麼叫他,但面對一個年紀比自己還大的人,我這麼稱呼他,還真是有些不適應。
「叫我小川就行。」他笑著說道,「以前我也和你差不多吧,不過在國外待了幾年,養成了習慣,現在也改不掉了。」
我苦笑了一下。「對了,你也是收到了邀請函嗎?」我打算直接切入正題。
一聽到這個,他似乎愣了一下,頭部略顯僵硬地點了下,眼神也黯淡下來。「準確地說,應該是我的父親收到了,但他一年前已經過世了。」
「對不起……」沒想到一下子提到了他的傷心事。
「沒事,都過去一年了。其實也是因為父親的過世我才回國的,他是得直腸癌去世的,我在醫院陪他走過了最後的時光,也算是我這個不孝子的最後一點孝心吧。」
他的聲音很是低沉,看來父親的死對他的打擊確實很大,至今還沒有完全緩過勁來。我和他說明了我與陳默思來這裡的經過,以及我們的來意,他聽後只是點點頭,並沒有表露過多的詫異。
「原來界楠叔叔也去世了。」他嘆氣道。
「你認識他?」
「算是吧,不過也不是很熟。我只知道他是個很出名的推理小說作家,我父親和他有過來往。」
原來是這樣,那我也算是找到了此次被邀請人之間的一些聯絡了。
「我們這次來也是因為那封邀請函,上面寫著‘如有不來,後果自知’。對於這句話,小川你知道些什麼嗎?」我開誠佈公地問道。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搖了搖頭,「上大學後我就很少和父親聯絡,後來更是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出國,我們聯絡就更少了。我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收到這封邀請函,還有你剛剛說的那八個字……其實我也是因為對此感到疑惑,才代替父親來的。」
「那十年前……」
作者「青稞」的其他小說
《鐘塔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