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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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盒子裡抽出一支菸,用一隻大肚子打火機點燃,那隻打火機也很高階,跟那隻保溫壺和那支鉛筆挺般配。

「我還是不喜歡你的態度,」他低聲咆哮道,「到昨天為止,我瞭解的事情不比你多。我想當然地以為,一家在華盛頓頗有聲譽的律師事務所不會請我去做任何違反法律職業道德的事情。如果那個女孩犯了事,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逮住她,既然沒有,我就猜測可能是某種內部糾紛——一個離家出走的妻子或女兒,或者是一個十分重要卻又不情願合作的證人,已經置身於司法管轄權之外,法院沒法再強制傳喚她。所有這些都只是猜測。到了今天早上,事情有點不一樣了。」

他起身走到大窗戶前面,動手調整百葉窗葉片的角度,避免陽光直射在他的辦公桌上。他站在那兒抽菸,朝窗外遠眺,接著又走回桌邊重新坐下。

「今天早上,」他繼續慢吞吞地說,一邊皺起眉頭,露出深思熟慮的表情,「我和我在華盛頓的同行談過,我被告知,那姑娘原來是一個有錢有勢的大人物身邊的機要秘書——對方沒有透露那位要人的姓名——而她從他的私人檔案中偷走了一些很重要而且具有危險性的檔案,然後潛逃了。那些檔案如果被曝光,可能會給他造成很大損失。對方沒告訴我會怎麼造成損失。也許他一直在納稅申報表上造假。這年頭什麼事都有。」

「她拿了那些東西去勒索他?」

安姆尼點點頭。「那是自然而然的推測。否則拿走那些檔案對她沒好處。那位委託人,我們姑且叫他a先生吧,當時沒有意識到那姑娘已經離開,直到她已經身在另一州之後才明白過來。然後他查閱了自己的檔案,結果發現有些材料不翼而飛了。他不太想去找警方。他指望著那姑娘跑到足夠遠的地方,感到自己安全了以後,會開始和他談判,為歸還那些材料狠狠敲他一筆竹槓。他想盯牢她的下落,並且讓她矇在鼓裡,然後突然出現,打她個措手不及,特別是要趕在她聯絡上某個厲害的律師,讓他制定出一套方案能讓她安全逃避訴訟之前,而對此我得遺憾地說一句,厲害的律師實在是太多了。現在你卻告訴我有人在勒索她。你有什麼根據嗎?」

「如果你的故事站得住腳,那麼可能他也有把柄能攪黃她的好戲,」我說,「也許他知道一些事情,可以把她牢牢控制住,不用再開啟另一隻糖果盒去引誘她。」

「你說如果故事站得住腳,」他厲聲說,「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故事就像一隻水槽過濾網那樣漏洞百出。我看你是被人耍了,安姆尼先生。像你提到的那些重要檔案,一個人會把它們放在哪裡保管——假如他真有必要去保管它們的話?肯定不是一個秘書能拿得到的地方。而且,除非他是在她逃走之前就丟了那些材料,否則他又怎麼能一路派人跟蹤她到車站呢?其次,雖然她買的是一張去加利福尼亞的火車票,但她也可以在中途任何一個地方下車。所以車上必須有人盯著她,而如果有了這麼一個人,那還幹嗎要我在這裡候她?再次,按照你的說法,這份差事是一家關係網遍佈全國的大型事務所安排下來的。將任務冒險交付給一個人去做,這實在是愚蠢。昨天我就跟丟了她。我可能還會再一次跟丟她。在任何廣闊地區執行一件普通的跟蹤任務,最起碼要安排六個偵探,而且我就是這個意思——最起碼要六個。在一座真正的大城市裡,則需要十二個人。一個偵探必須要吃、要睡,還要換襯衫。如果他是開車尾隨跟蹤,他還必須帶個人手,這樣他才能在找停車位時放下搭檔繼續跟蹤。百貨商場和酒店也許會有六個出口。可是這個姑娘所做的全部事情不過是在洛杉磯聯合車站當著所有人的面晃悠了三小時。而你在華盛頓的那些朋友所做的全部事情不過是給你寄來一張照片,給你打個電話,然後就回去看電視了。」

「分析得非常清楚,」他說,「還有其他的嗎?」他現在擺出了一張撲克臉。

「還有一點兒。為什麼——如果她沒料到自己會被跟蹤的話——為什麼她要改名換姓?如果她的確料到自己會被人跟蹤,那為什麼她又要暴露自己,讓別人這麼容易就跟上她?我告訴過你,還有兩個傢伙也在跟蹤她。一個是從堪薩斯市來的私家偵探,名叫戈布林。昨天他也在埃斯梅拉達。他很清楚要去哪兒找。是誰告訴他的?為了跟蹤她,我還得賄賂計程車司機,讓他用無線電裝置查出她坐的計程車要開到哪兒去,這樣我才不至於跟丟她。所以說你們為什麼要僱我呢?」

「我們會說到這個,」安姆尼敷衍著,「你說還有一個人在跟蹤她,另外那個人是誰?」

「一個名叫米切爾的花花公子。他在當地居住。他在火車上遇到了那姑娘。他給她在埃斯梅拉達預訂了一間套房。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這樣」——我伸出兩根手指觸在一起——「只不過,她對他是恨之入骨。他掌握了關於她的一些事情,她也因此而害怕他。他掌握的事情就是她是誰,她來自哪裡,她曾經出過什麼事,以及她為什麼試圖要用另一個名字隱藏自己。我偷聽到的話足以讓我知道這些事情,但還不夠讓我掌握確切的資訊。」

安姆尼刻薄地說:「火車上當然有人盯著那姑娘。你以為你在跟白痴打交道嗎?你不過就是個誘餌——用來找出她有沒有任何同謀。出於你的聲譽——雖然不怎麼樣——我曾指望你能足夠賣力,好讓她注意到你。我猜你應該知道什麼是‘明餌’吧。」

「當然知道。‘明餌’要故意讓目標發覺他,然後甩掉他,這樣當目標以為自己已經安全的時候,另一個人就能繼續跟蹤目標。」

「你就是那隻‘明餌’,」他傲慢地朝我呲牙一笑,「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她在哪兒呢。」

我不想告訴他,但我心裡清楚,我不得不說出來。在某種程度上,我已經算是接下了這項任務,而我把他的錢退還給他,只是為了能從他嘴裡逼出一點資訊罷了。

我伸手越過桌面,拿起了那張二百五十元的支票。「這張支票我拿走,就當接下這件案子的全部費用了,連同開銷一併在內。她在埃斯梅拉達的卡薩·德爾潑尼安忒酒店,用貝蒂·梅菲爾德這個名字登記。她還身揣鉅款。不過,你那家神通廣大的律師事務所當然是已經知道這些情況了。」

我站起身。「謝謝你讓我兜了一圈風,安姆尼先生。」

我走出屋子,關上房門。弗米利耶小姐從一份雜誌上抬起頭。我聽見從她桌子裡的某個地方傳出一下模糊的咔嗒聲。

「很抱歉,我剛才對你有點粗魯。」我說,「昨晚我沒睡夠。」

「別提了。就當我們扯平了。再這樣多練習幾次,我沒準會喜歡上你呢。你那種下流勁兒還挺可愛的。」

「謝謝。」我邊說邊向門口走去。我可不想說她看起來一副飢渴難耐的樣子,不過要得到她似乎也不難,肯定不會比取得通用汽車公司的控股權更難。

我轉過身把門關上。

「我猜今晚是不會下雨了,對不對?我們之前好像商量過要去喝上一杯,在某個下雨天的傍晚。如果你不那麼忙的話。」

她拋給我一副被逗樂似的愉悅表情。「去哪兒?」

「由你定。」

「要我去接你嗎?」

「你可真是太好了。那輛‘弗利特伍德’也許能提升我的信用狀況。」

「我想的其實不是那個。」

「我也不是。」

「或許六點半左右吧。我會好好整理一下我的尼龍絲襪。」

「我正希望你會呢。」

我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我匆匆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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