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別過臉,說不盡的絕望痛苦,她如今對他只有同情,他自以為能勝過皇父的地方也湮滅了,他窮得一文不鳴,活著也是枉然,活著也是受罪。
他衝著高高在上的父親深深俯首,「請皇父秉公執法,兒子罪孽深重,不孝不善,再也沒臉苟活,請皇父賜死。」
皇后猛然回過神來,面上有了怯色,「皇上,您不瞧咱們十幾年的夫妻之情,也請瞧著東籬是您的骨血,他小時候,您有多疼愛他啊!」
不念父子情,個至於等到這時候?東籬再可恨,也不及皇后的億兆分之一,她殺人不見血,就衝她剛才那句話,足以把她剮成個骷髏架子了。皇帝涼薄的直視她,「朕可以留太子性命,只是再不能在廟堂立足了。黜太子位,著即搬離東宮,上羊房夾道里自醒去吧!至於皇后你,你自絕於朕,朕成全你,你回去,等著朕的廢后召書吧。」
皇后苦笑,這樣的結果已是特赦了,她一敗塗地,再無所求,枕邊人無情,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
悵然一嘆,半晌吊線木偶一樣,機械的面朝皇帝跪下,叩首如儀,「聖明燭照,奴才高氏,謝恩。」
鹹若館門前甬道上莊親王匆匆而來,他向皇太后打千兒請安,看見青磚地上跪著的皇后和太子,抑制不住的彎下了嘴角。
「皇兄……」他眼瞼低垂,拱手道,「宮門上的事均辦妥了,悄沒聲的,誰也沒驚動。東籬……」他木著臉,深沉嘆息,「您是怎麼處置的?」
皇帝尚未開口,太子啞著聲兒道,「皇上明鑑,兒子不願鎖在那四方天下虛度日子,兒子求您準兒子剃度出家,從今隱姓埋名常伴古佛,日夜替皇父祈福,贖這一身骯髒罪業。」
莊親王愣在那裡,鼻子不由一酸紅了眼眶子。真就到了這田地,他幾次三番,費著勁兒拐彎抹角的提點他,他是吃了稱坨,或者是鬼迷了心竅,壓根兒的不兜搭他。這下走到了末路,好好的金枝玉葉,要圈禁,要剃度出家做和尚,可憐他才十五歲,這樣大好的年華啊!
「不成!」太后蹣跚著上前攬太子在懷裡,一瞬蒼老了似的,頸上的伽楠念珠顫動著,眼淚簌簌打在太子肩上,「你素來不愛吃齋念佛,對著佛經就嚷頭疼,真要是皈依了,你叫我們心裡怎麼割捨得下?你一個爺們兒家,什麼想不開的?虧得也辦案子做旗主,喪魂落魄的,膿包樣兒叫人輕賤!就是關在羊房夾道里,將來好歹還有出頭的機會,若是入了空門,你這一生可就毀了,我的心肝肉啊!」
太子嘴角輕輕抽搐,想再看錦書一眼,終究是剋制住了。再多的留戀都無用了,不是你的,拼盡了全力也留不住。
「請皇父準了兒子吧,兒子……生無可戀,只求心安。」太子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您不答應兒子,兒子唯有自裁了。」
皇帝喃喃道,「你這樣的身份,哪個廟宇敢收留你?」頓了頓,空乏的揮了揮手,「長亭,這事兒朕撂開手了,你去辦吧,好歹……體面要緊。」
莊親王躬身道嗻,皇后卻發起躁來,隔開左右的隨侍去拉太子的披領,揉麵團似的來回推搡,嚎哭道,「湛兒,你快些清醒吧,為這女人葬送一輩子,你值不值?你才多大的年紀,往後幾十年怎麼活?」
太子悽惶道,「母親,兒子的人生已經結束了。兒子和您說過,情願去死,也不要被囚禁著。眼下當真到了這關口,皇父仁慈,還有兒子挑選的餘地,您別替兒子擔憂,找個深山古剎修行,兒子參禪悟道,就能重活一遍。」
皇后和天底下所有母親是一樣的,兒子是身上掉下來的肉,疼到骨髓裡去,凝結了畢生的心血,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原本的掌上珠、忘憂草,如今混到了這一步,心裡嫉恨著都是錦書鬧出來的禍事,哪裡還能按奈得住,發了瘋般的撲上去要抓人,口裡狂亂喊道,「狐狸精,喪門星,你好狠的手段!」
滿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皇帝護著錦書往後退,達春手下的禁軍潮水樣的湧上來「救駕」,懾於皇后平日的榮寵尊貴,誰也不敢動手,只把她團團的圍住了。皇后隔著幾個人頭幹看著錦書躲在皇帝身後,抓不著打不到,又恨又惱急火攻心,竟眼前一黑癱軟了下來。
太子撲過去抱起母親痛哭流涕,錦書經歷了這樣變故,早已身心俱疲,軟軟靠在木兮身上只顧抽泣流淚。
皇帝揚了揚下顎,對皇后宮裡的宮女道,「扶你們主子娘娘回去,傳太醫院的人過去瞧瞧。」
眾人應是,七手八腳把皇后攙出了鹹若館。
「臣弟告退。」莊親王衝皇帝甩袖打千兒,轉過臉兒對達春道,「護送東籬出去吧,往神武門上派輛車侯著。」
太子轉身朝鹹若館門前去,走了兩步突又頓住了。再看一眼,最後一眼,今生今世再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他回頭瞥了瞥,錦書淚眼朦朧的拿帕子捂著嘴,跨前兩步,似乎還有話說,卻叫皇帝拉住了圈進懷裡。皇帝偉岸,背過身去,山一樣的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太子惻然一笑,長吁一口氣,旋身出了門廊,挺直了脊背,在護軍簇擁下沿石路逶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