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東風主張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莊親王窩在坐褥裡緘默下來,他也不明白東籬怎麼會腦子發熱做出這種事,這不是孩子過家家,謀逆是什麼?是殺頭的大罪啊!皇帝眼下尚能忍,但是這好耐性兒能堅持多久,誰也說不準。皇權怎容褻瀆?天威怎容觸犯?這傻小子,難不成還要為情送命嗎?

論理兒他是親叔叔,侄兒辦錯了事他該給提個醒兒。可他不敢,萬一逼得太子一不做二不休,反倒促成了他起事。

能讓莊親王腦仁兒疼的事真不多,這就是一樁。他冥思苦想,想不出解決的好方法,他說,「萬歲爺,臣弟求您一樁事,倘或真有了那一天,請您好歹瞧在骨肉的情兒上,別要了他的命。至於豫親王和勒泰,用不著您發話,臣弟替您代勞,自然收拾得乾乾淨淨。」

皇帝眯起眼,「你說,如果東籬篡位成功,他會怎麼處置朕?」他澀然笑了笑,「他那樣恨朕,八成會殺了朕。」

莊親王心頭打了個突,忙道,「東籬心性兒不壞,斷不能做出弒父的事來。」

皇帝冷冷一哼,「他大逆不道,虧你還說他心性兒好!他以為篡了位就能搶走錦書?不管他成沒成事,太皇太后、皇太后都不能叫錦書活著了,紅顏禍水,錦書死路一條!」

莊親王抬眼看他哥子,心想或許錦書死了,父子就不會反目了,這女人的確是個禍頭子,殺了倒也不為過。

「皇兄,倘或皇祖母她們容不得錦書,您又如何自處?」莊親王加著小心的問,「那頭賜死,您怎麼辦?」

皇帝轉過臉定定看著他,滿眼陰鷙,「朕活著,就不會讓人動她,除非哪天朕薨了,到時顧不上了,只有撂開手,各自超生了。」

莊親王困難的吞了口口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到死都護著她,長輩也好,晚輩也好,誰動她就和誰拼命!唉,真是瘋了!宇文家的男人本就有個病根兒,不動情,萬事好說,一旦心裡裝了誰,那就難斷了。遠的不說,就說他們的老子,高皇帝英雄一世,最後怎麼晏駕的,皇帝比誰都知道!如今自己也要走上父輩的老路,倒真成了情天子了。

莊親王透過檻窗朝遠處眺望,乾清宮正殿漢白玉石臺座勢高,下勁兒看,越過重重宮牆,能看見慈寧宮的重簷殿頂和飛簷最高處,脊背上插著劍、身上拴著鏈子的吻獸。

「世人只說鴟吻鴟吻,卻不知道鴟和吻原是一對。」太皇太后坐在耳房前的花架子下,看著屋脊正脊兩端的神獸說,「這裡頭有個傳說,是我年輕那會兒聽來的,你想不想聽?」

錦書蹲在她身旁,一面給她捶腿,一面應道,「奴才自然要聽,老祖宗快說。」

太皇太后笑著捋她鬢角烏沉沉的發,緩緩道,「鴟吻是一公一母,吻是公的,在殿頂兩坡的交匯處,有它坐鎮著,脊壟才能堅固不滲水。它愛佔高兒,可有個毛病,一遇著打雷就想上天去。那不成啊,它走了沒人鎮守啦,於是東晉的道士就在它身上插了把劍,拿大鐵鏈鎖住它,留它看守殿頂。」她又指了指垂脊上仰頭而視的簷角獸,「那是鴟,是老婆。丈夫被困住了沒法動彈,她在下頭瞧著,日夜流淚,卻沒有辦法,只有在雷電交加的雨夜裡奮立的往上游,好替丈夫擦一擦臉上的雨水。殿裡的人言笑晏晏,他們夫妻就在風雨裡相依為命。你說說,這樣的一對兒,可不可憐?」

錦書聽了唏噓了好一陣子,手上動作也停了,只愣愣看著廡殿頂,隔了半天才抹著眼淚說,「真個兒造孽的呢!原來簷角獸還有這樣的故事。」

太皇太后順手替她整了整對襟上半松的葡萄扣兒,笑道,「可不是嗎,最難得就是個‘情’字,人活一世,遇上個真正愛的有多不易啊!像咱們這兒,皇帝妃嬪多,年年選秀女充後宮。大夥兒都拍著胸脯的說愛皇帝,爭風吃醋也常有,可爭得最多的還是誰的妝奩頭面值錢,誰的衣裳料子貴重,誰家哥哥兄弟提拔進了軍機處……有時候想想啊,你們萬歲爺也罪過的,他沒有貼著心的人兒。那些妃嬪,一人一個打算,千方百計的獻媚邀寵,轉頭就求賞賜,多叫人寒心吶!」

錦書料著老太太必然又有一番說辭,心裡提了起來,唯恐她過問今兒皇帝晏起的事兒,自己怎麼辯解才好呢?

太皇太后見她憂心忡忡,便和塔嬤嬤相視而笑,低聲道,「好孩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今兒皇帝打發敬事房的人來回話兒,連我都唬了一跳,他御極十年,從沒有過這樣的時候。昨兒晚上留宿在你那裡了?可行了房?」

錦書臊得臉都要燒起來了,雖說宮裡問這個和問穿衣吃飯一樣沒講究,可好歹是閨房裡的事兒,這麼直剌剌的,任誰都要臉紅的。她囁嚅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法出口,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左右為難。

太皇太后拍拍她的手,只道,「皇帝話裡話外的,估摸著是要晉你的位份。我原也不反對,只不過你封嬪才半個來月,進了一趟幸立馬又冊封妃位,怕引人非議。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念過書,一定明白這個道理,對不對?依著我說,御賜的東西照賞不誤,晉位的事兒放一放再說。這升位份和升官一樣,得一步一步的來。等有了喜,晉妃,生了皇子,晉貴妃也好,皇貴妃也好,都使得。你知道你主子爺,整顆心都在你身上,你說的話他還聽些個。你要多勸著點兒,社稷為重,再愛也不能逾矩,這才是真的對你好,萬不能由著性子來,那麼多的眼睛看著呢!」

錦書忙跪下磕頭,「老祖宗,奴才都知道了,回頭一定同萬歲爺說,請老祖宗放心。」

太皇太后拉她起來,笑道,「你最懂事,我都瞧著的。說真的,你們倆真能安穩過日子,我也就放心了。女人家,孃家好也罷,歹也罷,都算不得長久的。嫁了人,有了婆家,那才是正經自己的家。我上回聽說苓子在宮外挺好,嫁了個男人也是穩當人。你們姐倆好,你又沒個親戚走動,等得了空閒,把她傳進宮裡來敘敘,給你解解悶子。」

錦書應個是,又道,「老祖宗,奴才討您一個恩典。您還記得景陽宮的寶答應嗎?她怪苦的,奴才想去探探她,原本昨兒就去了,後來一忙耽擱了。再說沒您的示下,院子裡住了別的小主兒,怕叫人說嘴。」

太皇太后想了想,點頭道,「我記得這麼號人,也可憐見兒的。你想去就去吧,也是你心善念著她!給送些吃的喝的,瞧準了時候和你主子爺求個情兒,把禁足的令兒撤了吧,也容她走動。年輕輕的,關到多早晚是個頭啊!」

錦書笑逐顏開,蹲個福道,「老祖宗您真好!」

太皇太后笑道,「你感念我,就對皇帝好些兒,你們倆和樂了,我就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