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嬤嬤道,「嗻。」叫家法太監取了藤條來,宮裡一般不許打臉,女人一生的榮華富貴多半在臉上,掌嘴是太監常見的事,可在宮女就不許,除非是做出下賤的事來,俗話說「打人不打臉」,宮裡嚴格遵守這條規定。
藤條約兩指寬,一尺五寸長,因為常用,柄上磨得又光又亮,太子在一旁著急,又不敢求情,太皇太后的脾氣就是這樣,越求情罰得越狠,只好眼睜睜看著塔嬤嬤舉起家法,往那雙裂開了口子的手上抽打上去。她咬著唇忍受,雜役房的人什麼活都幹,不像宮女一樣能把手保養得油光水滑,太子看著藤條落下,她虎口處的血就汩汩的流出來,只覺鼻子發酸,每一下都像抽在他心上似的。
他轉眼看太皇太后,欲言又止,他明白太皇太后的用意,這是在警告他,他越是對她好,她的日子越難熬,他沒法子,只得垂下眼不去看,打一下默數一下,等數夠了二十下,背上的褻衣已經溼漉漉的粘在身上了。
錦書蜷著手指磕頭,「謝老佛爺恩典。」
太皇太后看著她的眼睛問,「這會子怎麼樣?你應不應?」
錦書挺直了脊樑道,「奴才高攀不起太子爺,老佛爺就是打死奴才,奴才也還是這句話,求老佛爺開恩。」
太皇太后冷笑,「不愧是慕容家的女兒,有氣性!你既然不答應,那就給我到廊子底下跪著去,等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來回我。」
錦書謝恩,起身跟宮女出去,被帶到暗間外頭的牆腳邊,帶她的宮女是小苓子,小苓子看左右沒人,拿腳尖把牆根下的積雪踢開一些,朝那片光地努了努嘴,錦書感激的衝她笑笑,剛才受罰再疼也沒想哭,這會兒卻因為她的一個動作嗓子眼裡發堵,她吸了吸鼻子跪下,小苓子同情的看她一眼轉身走了,她抬頭看那磚牆上的紋路,想張開手,發現滿手的血已經沾住了,她嘆口氣,看來撿回了半條命,只要宇文湛不再出妖蛾子,那她就還有救。
屋裡的太子失魂落魄,太皇太后拿銅箸撥了撥鎏金香爐裡的塔子,笑吟吟道,「你瞧,她全然不領你的情。」
太子無言以對,只得道,「皇太太聖明。」
太皇太后對塔嬤嬤道,「依著你,那孩子怎麼樣?」
塔嬤嬤看看太子,不忍心捅他心窩子,況且女孩兒看著也不錯,便道,「我瞧是個齊全孩子,懂道理,知進退,也沒什麼鋒芒,老佛爺看人準,老佛爺的意思呢?」
太皇太后想著不能讓她到太子身邊,又要給太子吃定心丸,略一思忖道,「慈寧宮有缺沒有?苓子到歲數該放出去了,要不就讓她頂苓子的缺吧。」
塔嬤嬤笑道,「老佛爺真是獨具慧眼,您常誇火眉子搓得好,其實就是那丫頭搓的,叫她侍煙再合適不過了。」
太皇太后聽了點頭,「那真是歪打正著了!」對太子道,「我把她留在慈寧宮,太子爺覺得怎麼樣?」
塔嬤嬤忙使眼色,太子是再聰明不過的,心想皇太太還是疼他的,錦書這一罰,訊息很快就會傳遍東西六所,要是再回掖庭,恐怕沒有她的活路了,惟有留下伺候太皇太后才能保得住。
太子跪下磕頭,「謝皇太太恩典。」
太皇太后閉眼道,「嗯,我活了六十六歲,也夠夠的了,她要害就害我,只要我重孫子好好的,我就是死了也有臉見祖宗。」
太子一凜,吶吶道,「她不會的……」
太皇太后揮揮手道,「叫你鬧了這半天,我也乏了,你跪安吧。塔都送送他。」
太子放下箭袖打千,隨塔嬤嬤退出偏殿,遠遠看那個跪得筆管條直的身影,稍一頓,回身抓住塔嬤嬤的袖子囁嚅,「嫲第……」
塔嬤嬤拍拍他的手道,「太子爺只管回去,奴才心裡有數。」
太子微頷首,這才一步三回頭的挪出了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