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靜止的水流

「我確實聽到了……」鍾可這才從安縝驚濤駭浪般的推理中緩過神來。

「安先生,你說往屋子裡灌三噸水……這太誇張了吧?小屋能承受得住?」此時的陸義提出了質疑。

安縝又字正腔圓地解釋道:「小屋骨架採用的是鋼結構,底部也是鋼化玻璃,實際上非常牢固。而連線小屋頂部的是三根直徑二十四毫米的粗鋼纜。即使剪斷另外兩根,這種鋼纜單根的承重也可達七千二百一十五千克,也就是七噸左右的重量。除了三噸水以外,就算加上小屋本身的重量,也是綽綽有餘。」

「真的嗎?」陸義依然半信半疑。

「這些資料是新華大學一位物理學專家測量得出的,不會有錯。」安縝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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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自己兒子慘死的全過程,陸禮的情緒幾近崩潰,他捂著漲紅的臉,身體微微顫抖著。

作為一個敘述者,安縝只是把自己的推理用最理性的方式說了出來,因此這中間,他也實在無暇用委婉的說辭來修飾殘酷的真相。但看到陸禮的樣子,他又十分自責。

「說了這麼多,那個變態殺手到底是誰?」陸義追問道。

「嗯,我接下來就要公佈兇手的身份。」安縝環視在座的人,「首先,在陸哲南案件中,我根據案發現場的巧克力豆,推斷出兇手是一個紅綠色盲。當時,警方根據這個特徵把陸禮先生當成了嫌疑人。而其實……在陸家,除了陸禮之外,還有一個紅綠色盲。」

說完這句話,陸家成員互相投去猜疑的目光。

這時,安縝把目光轉向鍾可:「鍾可,你來說明一下吧。」

所有人都注視著鍾可,這讓她有些緊張。

「哦……呃,是這樣的……」鍾可吞吞吐吐地說道,「那天在壽宴上,陸禮伯伯因為分不清紅綠蠟燭,我就認為他是色盲。但其實,當時還有一個人暴露出了色盲的特徵……那就是站在陸禮伯伯身後的小虹。」

「小虹也是色盲?」陸義問道。

「是的。」鍾可點點頭,「在陸禮伯伯搞錯蠟燭之後,明明站在身後的小虹卻沒有第一時間提醒他。這就說明,小虹也無法分辨紅色和綠色。而且在這之前,當吳苗阿姨詢問小虹黃水晶手鍊和綠翡翠鐲子哪個顏色好看時,她也是面露難色。因為紅綠色盲同樣區分不出綠色和黃色,在她眼裡,手鍊和鐲子的顏色都是一樣的。」

「居然還有這麼一齣……」陸義不敢相信地搖了搖頭,「這麼說,我們家女傭小虹是殺人兇手?!」

「不止。」安縝調整了下坐姿繼續說,「在陸寒冰案件中,吊屋頂上和老槐樹附近都有清除腳印的痕跡。兇手這麼做,顯然是為了掩蓋自己走路時獨特的步伐……在陸家,誰有著與眾不同的步伐呢?」

「難道……是範小晴?」陸文龍想了想回答,「她走路一直外八字,壽宴當天還被奶奶說了,一直沒糾正過來。」

「沒錯。」安縝贊同地點點頭,「那天,陸寒冰在二樓娛樂室調戲範小晴時,脫下了她的鞋襪,那時,我注意到範小晴的一個特徵——她有扁平足。」

「扁平足?」

「人類的腳掌其實並不是平整的,腳底有一塊凹進去的部分,稱之為足弓。有了足弓,走路時就能吸收掉地面對腳的衝擊力。」陸文龍醫生向大家科普道,「但扁平足的足弓是塌陷的,走路時整個腳掌都會接觸到地面。一般來說,扁平足不需要治療,但也有一些情況比較嚴重的,在長期站立或行走後,足底內側會產生疼痛感,甚至引起關節腫脹。另有一些會步態異常,比如走路外八字等。」

安縝坐直身子,吐字清晰地說道:「所以,陸家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就是女傭劉彥虹和範小晴!」

正式聽到兇手的名字時,陸家人臉上都現出深深的疑惑。

「第一起案件中,範小晴捂死陸仁時,不小心在塑膠膜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甲油印,相信鑑定報告出來後,能成為一項重要證據。而作為犯罪必備道具的潛水衣和氧氣瓶,在陸家也有現成的——陸寒冰有一項愛好是潛水。昨天我已經跟陸禮先生確認過,陸寒冰有一套潛水裝備,全都存放在三樓西側的儲藏室裡。然而,警方搜尋後並未找到這些裝置,應該是被兇手拿去使用了,行兇後大概已經處理掉了。

「第二起案件,鍾可曾經說過,在陸哲南吃晚餐時,明明只吃了鍾可夾過的菜。那麼,他又是怎麼服下安眠藥的呢?那是因為安眠藥直接被下在了陸哲南的飯碗裡。能做到這件事的,恐怕只有當時為陸哲南盛飯的小晴了。而那時候,劉彥虹並未出現在客廳裡,因為她當時已經躲進了陸哲南的房間,準備實施殺人計劃。第三起案件,兩人同樣在所有人的飯菜裡放了安眠藥,接著在深夜合力殺害了陸寒冰。事後,小晴怕暴露外八字的步態,便消除了所有足跡。

「順便說一下,在每個死者房間裡放嬰棺釘,並在案發現場放臍帶的,也是她們。密室殺人是為了製造詭譎氣氛,迎合詛咒的同時擾亂警方的視線。」

「她們跟陸家人到底有什麼仇啊?為什麼要這樣下殺手?!而且就憑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的……」陸義實在不敢相信擺在面前的這個結論。

「她們跟陸家的仇可大著呢!」安縝的視線轉向王芬,「陸家的女傭和陸禮先生都是紅綠色盲,你們覺得會有這麼巧的事嗎?」

「難道……」梁良終於也發現了真相。

「之前在討論色盲基因遺傳問題的時候我說過,如果女兒是色盲,那麼父親也一定是色盲。」

聽到這裡,陸禮終於坐不住,他突然站起身,激動地大叫:「不可能!這不可能!」

安縝卻仍然自顧自地說道:「還有,陸醫生剛才也說了,扁平足有時會伴有腳底疼痛的症狀。」旋即,他打量著一臉驚駭的陸義,「陸義先生,記得那天我來陸家宅調查的時候,你說你腳痛要回房休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不是也是扁平足呢?」

「我……」陸義的額頭直冒冷汗。

「扁平足屬於常染色體上的不完全顯性遺傳。也就是說,除了遺傳因素之外,扁平足還可能由其他後天因素造成。但是,在陸家同時出現兩個扁平足……這是不是也有點太過巧合了呢?」安縝的雙目始終審視著陸義。

王芬突然抬起驚愕的臉。

「面對現實吧各位,劉彥虹和範小晴,正是陸禮和陸義的親生女兒,是二十多年前被你們丟棄在胎湖裡的那兩個女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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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夠了。」陸禮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五官極度扭曲。

「是她們……真的是她們。」王芬的情緒也逐漸失控。邊上的陸文龍不停地安撫著她。

安縝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也許,小虹和小晴已經認不出當年救下她們的王阿姨了,當然王阿姨也認不出她們。」

聽到事實後,陸義和陸禮同時惡狠狠地瞪向王芬。

「總之,兩位當年差點被殺死的女孩,通過某些途徑混入了陸家,在二十多年後成了陸家宅的女傭。我想,來到陸家後,她們一直在伺機報仇。她們要用自己的方式,向當年遺棄並試圖加害自己的陸家報仇。她們是被詛咒的孩子,現在,要反過來詛咒陸家的所有人。這就是殺人動機。」

眾人一陣沉默,所有人的表情都異常凝重。一時之間,人們心中用來衡量是非對錯的那根標杆傾倒了,世間彷彿被混沌的灰色填滿。

就在這時,一名警員急匆匆地奔進客廳:「梁隊,發現兩名女傭了……她們……」

「慢慢說,怎麼了?」梁良轉過身問道。

警員喘了幾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她們死了。」

在警員的帶領下,梁良和冷璇走在前頭,楊森推著安縝的輪椅走在後面,陸家的其他人也緊隨其後。一行人來到陸家宅後方的樹林裡。就在靠近胎湖的一棵樹下,範小晴和劉彥虹躺在地上。兩人的脖子上都纏著繩圈,繩圈連線著同一根斷裂的枝幹。

樹的周圍攔著警戒線,梁良穿過警戒線向一名警員詢問情況。

「梁隊,是十分鐘前發現的屍體。」警員指著地上報告著,「樹上有攀爬的痕跡,應該是兩人爬到樹上之後,用繩子上吊自殺,但樹枝承受不了兩人的體重斷裂了,致使兩人摔了下來。但在此之前,她們都已經窒息而死。」

梁良蹲下來稍微檢視了面部已喪失血色的劉彥虹和範小晴,隨後命人把兩人抬走。

之後,警方在女傭的房間裡搜到一張從日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有一段潦草的文字。經鑑定,筆跡屬於劉彥虹。

2月3日晴

現在回想起來,在孤兒院第一次遇見小晴時,我就有一種熟稔感,我們的命運似乎早就交織在了一起。我的整個童年都在孤兒院度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母為何將我遺棄。小晴也和我一樣,我們活得很彷徨。

12歲那年,我被一戶好心人家收養,比我大兩歲的小晴也同時去了另一戶人家。這之後,我和小晴偶有聯絡。但畢竟相隔兩地,我們的聯絡越來越少,漸漸疏遠了。直到有一天,我和小晴同時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來信,信的內容讓我們極為震驚。

信裡竟然記錄了我和小晴的悲慘身世。在上海的郊區,有一戶姓陸的人家。長久以來,但凡有女嬰出生,這家人就會把嬰兒扔到宅子旁的湖裡淹死。而我和小晴,居然就是當年被扔進湖裡的棄嬰。我們是堂姐妹?信裡還說,我們是被好心人救起,才被送進了孤兒院……

只因我們是女孩,就要接受被拋棄甚至被殺死的命運?

信裡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敢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慘無人道的事情?寄信的人又是誰?帶著一連串疑問,我聯絡了小晴,她也很困惑。一番商量後,我和她來到這座城市,來到陸家宅,決定追尋真相。

在想方設法成為陸家的女傭之後,我們漸漸感受到這戶人家的不尋常。家裡從來沒有誕生過一個女嬰,以及那個叫吳苗的老太太對女性的態度,都讓我們不敢細想……而當我見到一個叫陸禮的人時,內心深處又湧起一股道不明的感覺……

經過長期的潛伏,我們漸漸相信,信裡所說的內容恐怕都是真的。

我和小晴的心裡都很難受,但更多的是憤恨和不甘。為什麼命運要這樣捉弄我們?為什麼上天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要報仇,我們要以牙還牙。絕對絕對不能讓陸家人好過!

在設想了不下100種復仇方法之後,我們最終選擇了「嬰咒」這種最適合陸家的死咒。陸仁、陸義和陸禮三家人裡,都必須各死一個人,再讓餘下的人活在恐懼與痛苦中,我們才甘心。就在今天,我們開始實行計劃。在打掃時,我已經把第一枚嬰棺釘放進陸仁的房間……看來從這一刻起,我們的生命中也只剩下復仇了。

剛才和小晴說好了,等陸家的三個人全都付出生命的代價後,我就和她一起自殺了斷。希望上天寬恕我們,不要讓我們

下地獄。

「二月三日寫的,這算是提早把遺書寫好嗎?」梁良審查著皺巴巴的紙張。

「至少可以當作兇手的自白,這樣案子終於水落石出了。」安縝在輪椅上長舒一口氣,「為了復仇,兩名兇手殺害陸家三人後又畏罪自殺。」

「真是個悲哀的故事。」身後的楊森嘆息道,「鬧了這麼久,現在總算破案了,真不愧是安老師。」

這時,正在搜尋女傭房間垃圾桶的冷璇有了發現,她從垃圾桶裡揀出一張收據說道:「梁隊,你看,這是一張文具店的收據。」

「文具店?」梁良接過收據,定睛望著。

「我覺得挺奇怪的。」這一刻,冷璇果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封自白書是在所有案子發生前寫的,並沒有詳細記述整個殺人計劃的實施細節……我覺得除了這封以日記形式寫的自白書之外,她們可能還寫了別的日記。

「這張收據解開了我的疑惑,就在昨天,她們從文具店裡買了一本帶鎖的日記本。我想,她們是想在自殺前把所有的犯罪過程記載在這本新日記本上。但日記本目前沒有找到,也沒有出現在自殺現場。所以,我懷疑劉彥虹和範小晴還有別的住所,日記本或許就在那裡。」

「有長進啊小冷。」梁良豎起大拇指,「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有必要查一下兩人在陸家宅之外的住所,或許能找到新日記本。」

冷璇點點頭。一旁的安縝和楊森都沒有發表意見。畢竟,憑藉過人的洞察力,漫畫家安縝已經用縝密而大膽的推理接連破解了三起密室殺人,併成功揪出了隱藏在重重迷霧下的兩名兇手。接下來,只要找到那名冒充換鎖工和刺殺安縝的男性共犯,陸家連續殺人案似乎就能徹底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