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靜止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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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密的雲層徐徐散開,升騰的朝陽驅走黑夜留下的深寒,晨曦將胎湖染成耀眼的橘色。籠罩著陸家宅的薄霧逐漸消去,讓這幢百年老宅展露出最真實的面貌。

在這個大多數人還未睜眼的早晨,陸家宅的客廳已經座無虛席。陸義夫妻困頓地半躺在沙發上,身旁的陸禮捧著一杯濃茶連連嘆氣。另一邊的沙發上坐著陸文龍夫妻和憔悴的王芬,邊上則站著管家季忠李。租客鍾可和葉舞坐在壁爐前的兩張椅子上,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剩下沒到場的就是還在睡覺的陸小羽和仍未出院的吳苗,以及兩名不見蹤影的女傭。

紫檀木茶几的正前方,安縝依舊坐在一張輪椅上,他的責任編輯兼助手楊森坐在旁邊,兩人的身後站著刑警梁良和冷璇。

「我說警官啊,昨天搞得那麼晚,今天一大早又把人都叫起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西洋鏡啊?」陸義揉了揉有些睜不開的眼睛,語氣極度不滿。

「陸家發生兇案以來,警方一直處於很被動的狀態。即使我們拼盡全力,仍然抵不過兇手的狡詐,每次都被這個擁有惡魔般智慧的兇手搶先一步。因為我們的疏忽,沒能阻止第二和第三起命案的發生,也在調查上走了很多彎路,為此我感到十分抱歉。」梁良向陸家所有人深鞠一躬,旋即指著安縝,「這位是警方的外聘畫像師安老師,他同時也是我們的調查顧問。在安老師的協助下,如今,這一系列殺人事件終於有望撥雲見日。安老師將在這裡揭露事件的真相,請大家仔細聽他的推理。」

「推理?開什麼玩笑?」陸義嗤之以鼻,「你們警方居然讓一個外人來玩偵探遊戲?可真有能耐啊,是不是福爾摩斯看多了?」

「陸先生,請你收回剛才的話!什麼叫讓一個外人……」衝動的冷璇向前跨出一步,駁斥道。

梁良用手臂攔住冷璇,漫不經心地說:「陸先生,是不是在玩偵探遊戲,請先聽完安老師的推理再下結論,可以嗎?」

見梁良護著安縝,陸義也就沒有再發聲。

「好了,我們開始吧。」安縝推了推眼鏡,「希望在我講述的過程中,你們儘量別打斷我。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等我說完再問。那麼,就先從陸仁案件說起吧……」

坐在對面的鐘可嚥了咽口水,作為見識過安縝推理能力的人,她內心對安縝接下來的發言無比期待。始終困擾著自己的陸家殺人案的真相,接下來就要大白於天下了嗎?兇手到底是如何製造水密室的?陸寒冰又是怎麼被斬首的?最最重要的是,殺人兇手到底是誰?難道就是在座的人之一?帶著這些疑問,鍾可不想錯過安縝口中的任何一個字。

「陸仁案件中最大的難題,恐怕就是案發現場所呈現的密室狀態。地下小屋的入口被積水堵著,而在沒有弄溼小屋地板的情況下,陸仁的屍體奇蹟般地出現在了小屋裡。」安縝頓了頓,「其實,要破解密室,有一種被稱作‘困難分割’的常見思路——只要把看似困難的事情分成幾步來完成,難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了。這個密室也不例外,我們不妨把‘水密室’難題分成‘陸仁進入密室’和‘陸仁被殺’這兩部分來討論。

「首先,我認為陸仁在積水形成前,也就是他失蹤的第一天,就已經跑到地下小屋裡去了。他應該有獨自躲在小屋裡喝悶酒的習慣吧?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樣,因為某些心事在小屋裡喝得爛醉如泥,地板上那些空酒瓶就是最好的證明。第二天醒來後,他也沒有從小屋出來,而是繼續用酒精麻痺自己。當晚,持續不斷的暴雨使得小屋門口積滿了水,讓小屋變成了密室。這時,陸仁已經醉暈在地上不省人事。到這裡為止,‘困難分割’的第一步就完成了。而後,直到第二天半夜,兇手才下手殺了他。」

「你說的這種情況我們也討論過。」冷璇還是忍不住打斷安縝,「但此時密室已經形成,兇手要怎麼進入小屋殺人呢?」

安縝卻自信地一笑:「要解開這一點,切入點是現場的某樣物證,那就是死者的手機。」

鍾可回想起安縝當時對手機提出的幾點疑問。

「死者的手機被砸壞了,但兇手並沒有使用放在屋子北側的錘子,也沒有直接把手機帶走,這是為什麼呢?」安縝的嘴角現出一絲弧度,「光憑這兩點,這個‘水密室’的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到底怎麼回事?」提問的還是冷璇。

「答案很簡單——因為兇手根本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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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兇手進不了地下小屋,所以無法拿到屋裡的錘子,也沒法帶走手機。」

「我有點聽不懂了……」冷璇更加不解,「你說兇手進不去,那他是怎麼殺人的,又是怎麼把手機砸到地板上的?」

「這可完全不矛盾。」安縝點了點耳機,「兇手就是在不進入屋子的狀態下殺死了陸仁,並砸壞了手機。這就是‘困難分割’的第二步。」

現場所有人都眉頭緊鎖。

「只要利用某樣道具,就可以做到。」安縝給身旁的楊森使了個眼色。

楊森配合地拿出一臺平板電腦,開啟其中一張照片。照片里正是昨晚從湖裡撈出來的那張透明塑膠布。

「大家看這個。」安縝指著電腦螢幕道,「這就是製造‘水密室’的道具,一種以高壓聚乙烯製成的pe複合塑膠膜。這種材料的特點是可塑性和柔韌性強,堅固耐用,還有防水的功能,常被當作防雨布或防塵罩使用。只要有了這個,就能夠把入口的積水阻隔在小屋外。

「你們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巨大的塑膠袋。首先,兇手潛入水下,把塑膠膜沿著門框四周緊緊貼好,使用的是一種在水裡仍然能保持黏性的防水膠帶。需要強調的是,塑膠膜是貼在門框外圍的,因此不會影響門的正常開關。這之後,兇手隔著塑膠膜,握住門把手,向內推開地下小屋的房門。此時,因為水壓的關係,塑膠袋的內壁則會被推向屋內,形成一個向內擴充套件的空間。而因為有塑膠膜擋著,屋外的積水並不會流進去。但是,因為塑膠膜已經浸溼了,所以開啟門時,還是會有少量的水沾溼地板。不過,這些水有一部分蒸發到了空氣中,還有一部分和酒漬混在了一起,所以事後並沒有使人起疑。

「兇手進入塑膠袋的內壁空間後,視線穿過透明塑膠膜,看到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陸仁。當時陸仁的位置,恰巧靠近小屋門口。你們還記得陸仁的死亡原因嗎?是捂死造成的窒息……那麼,現在你們知道兇器是什麼了嗎?」

包括陸義和陸禮在內的陸家所有人,臉色全都煞白。

「沒錯,原本用來製造密室的道具,在這一刻,瞬間轉變成了殺人兇器。兇手直接使用向內延伸的塑膠膜按壓住陸仁的口鼻,造成他的窒息。旋即,他又隔著塑膠膜抓起地上的手機,將它狠狠砸在地板上。但因為怕手機劃破塑膠膜,兇手也沒敢太用力,以至於手機壞得並不徹底。做完這些事後,兇手退回門外,把塑膠內壁從屋子裡拽出來,同時隔著塑膠膜將房門關上。最後將塑膠布和膠帶回收,一起看似不可解的密室殺人就完成了。一言以蔽之,兇手所有的行兇過程,都是隔著一張塑膠膜實現的。」

「竟然還能這樣……這真是……聞所未聞的犯罪手法。」冷璇驚歎得語無倫次。一旁的鐘可更是聽得徹底入了神,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震驚。包括梁良在內的其他人,也都舌撟不下。

安縝看了眼陸文龍,繼續說道:「現在,你們明白小羽口中的宇宙人是怎麼回事了嗎?」

「是潛水衣!」鍾可搶先說出了答案,「小羽說宇宙人‘全身都是黑的’,其實是看到了穿著黑色潛水衣的兇手從積水裡爬出來的一幕!」

「沒錯,要實現這個詭計,兇手必須潛入兩米深的水坑。另外,你們還記不記得小羽說過,宇宙人是坐火箭來的。那應該是把兇手背在身後的氧氣瓶當成火箭了吧。」安縝補充說明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小羽並沒有撒謊,他那晚真的看到了兇手。我錯怪他了。」陸文龍略顯懊悔地搖了搖頭。

「好了,關於水密室的謎團已經解開了,到這裡為止沒什麼疑問了吧?」安縝看了看眾人。

也許大家還沉浸在安縝剛才的推理中,都沒有作聲。

安縝便繼續說道:「關於陸哲南被害案,相信各位都已經知道‘多米諾空間’詭計的真相了吧?那麼,我們迅速來破解陸寒冰被斬首的密室之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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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努力跟上安縝快節奏的思路,屏息靜待著他接下來的發言。

安縝清了清嗓子說道:「其實,解開斬首密室的關鍵點和水密室一樣,只要弄清殺害陸寒冰的兇器,密室的真相也就昭然若揭了。你們覺得是什麼兇器弄斷了死者的頭呢?」

這種露骨的解說方式顯然讓陸禮有些不適,但他仍然選擇聽下去。

見沒有人回答,安縝繼續說:「驗屍結果表明,頭部是被硬生生扯下的,腳腕還有骨折的跡象。通過這兩點,我們很容易想象出這樣一個畫面——死者的頭和腳被同時向兩邊拽,最終頭顱被扯下,腳腕也受了傷。」

「難道是怪物乾的?」陸義故意插了一句。

「不,這不是奇幻故事,不存在怪物。」安縝推了推眼鏡,「我們還是分兩個部分來討論吧。首先,拽住腳腕的東西很容易想到,那就是束縛在死者腳上的鐐銬。那麼,另一端拽住死者頭部的又是什麼呢?」他再次向眾人投以詢問的目光。

「難道是口塞?」冷璇提出自己的看法。

「不對,口塞並沒有戴在脖子的位置。」安縝搖搖頭,「你們再回想一下死者的死因是什麼?死者是溺死的,這就說明……他的頭曾經浸在了水裡。所以,拽住死者頭部的東西就是……」

「難道……是水結成的冰?!」又是鍾可搶先說出答案。

「正確!就是冰。兇手這次同樣是在不進入密室的狀態下殺害了陸寒冰,他正是利用了冰和那座吊屋的特性完成了他的殺人計劃。可以說,殺人兇器就是整間木屋!」

「安老師,能再解釋得詳細一點嗎?兇手是利用小屋佈置了一個機關?」楊森一臉不解地問。

「那我按順序來說明。首先,我想陸家的各位應該也都知道,陸寒冰有特殊的癖好,經常跟租客小姐玩一些刺激遊戲。這一點兇手肯定也知道。」說這句話的時候,安縝斜睨著葉舞。

對面的葉舞卻滿不在乎地蹺起了二郎腿。

「當天夜裡八點左右,葉舞將陸寒冰的手腳束縛起來,把他關在那間吊屋裡。陸寒冰靠坐在屋角的床鋪上,或許之前吃的晚餐裡被兇手放入了安眠藥,他便在小屋中睡著了。一小時後,兇手開始行動了。

「兇手爬到了吊屋頂上,天花板上的通風窗正好在陸寒冰床鋪的正上方。這時候,兇手從通風窗放下一根鐵鏈組成的吊鉤,小心翼翼地鉤住陸寒冰腳鐐之間的那根鎖鏈,隨即猛地向上拉起,將陸寒冰整個人倒吊起來。此時,陸寒冰或許會從睡夢中驚醒。兇手便立即放下吊鉤,讓陸寒冰重重地摔在小屋的地上。因為砸到了頭,陸寒冰再度失去意識,這就是屍體頭部有鈍器擊傷的原因。

「接下來,兇手重複剛才的動作,再度將陸寒冰倒吊起來。事前,兇手已經在吊屋旁的老槐樹上綁了一圈鐵鏈。拉起陸寒冰後,兇手就將吊鉤的另一端固定在槐樹的鐵鏈上,穩固住陸寒冰的身體。就這樣,陸寒冰被鐵鏈吊著,一直維持著頭朝下抵著地板的姿勢。因為他的雙手也被手銬反綁在身後,所以這時手臂並不會垂到地上。

「隨後,兇手拆下延伸在吊屋外的一截水管,重新接了一根長的軟管,並將軟管的另一頭繞過屋頂,插進通風窗裡。接著,兇手開啟支柱上的水閥,水流便會通過軟管,從屋頂的通風天窗灌輸進屋子。

「是的,兇手開始向整間屋子灌水。由於地板是鋼化玻璃,屋子的密封性強,房門底部和地板也有高度差,於是灌進去的水會在地面形成一定深度的積水。吊屋的面積在十平方米左右,若要剛好淹沒一個人的頭,則需要三十釐米左右的深度。也就是說,兇手必須往屋裡灌三噸左右的水,才能剛好讓積水沒過倒吊著的陸寒冰的頭。

「家用水龍頭的流速一般在每小時零點五六立方米左右,但直接連線在支柱上的水管要比水龍頭管子粗一些,如果將水閥開到最大,流速能達到二倍左右。這樣估算下來,要在屋子裡灌滿三噸水,大概需要三小時。在這期間,陸寒冰因為口鼻被積水淹沒,早已溺水而亡。

「當水面與陸寒冰的脖子持平時,兇手關掉了水閥,抽走軟管。那時或許是凌晨十二點左右。這之後,一切就交給夜晚驟降的氣溫了。最近上海的冬季晝夜溫差特別大。我記得那天夜裡很冷,當時我在住院,晚上還多問護工要了一條毛毯。兇手肯定也是特意選擇天氣最冷的這一晚實行他的計劃的。因為過於寒冷,小屋裡的積水結成了冰,就這麼凍住了陸寒冰的頭。

「當然在這之前,兇手已經用相同型號的遙控器伸進通風窗關掉了屋內的空調,不然室內溫度過高,水就無法結冰了。那一晚,胎湖的湖面應該也像小屋裡一樣,變成了冰。總之數小時過後,已經凍得很結實的冰牢牢卡住了死者的頭。接下來,就是整個詭計最高潮的部分……

「一切準備就緒後,兇手便爬上鋼架,用氧炔焰割斷了三根鋼纜,應該是先切斷邊上兩根,再切斷最中間那根。當然,兇手已經在很早前更換了水管、木梯螺絲和電線。在割斷鋼纜前,他拆下了水管,卸掉了木梯,好讓吊屋落下時不受任何阻礙。

「那時候,陸寒冰的腳腕自始至終都被吊鉤和鐵鏈固定在槐樹上。就在兇手切斷最後一根鋼纜的瞬間,在重力的作用下,木屋墜落而下。驟然間,整間小屋、包括冰塊的重量完全施加在陸寒冰的頭部。由於冰塊卡著頭,在小屋下墜的同時,便硬生生地把他的頭拽了下來,腳腕在鐐銬的拽拉下也造成了骨折。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兇手就是這樣,把那間吊屋硬生生地變成了一個斬首刑具。」

圖四吊屋斬首詭計解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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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以上這些,安縝翻開自己的素描本,將其中的某一頁展示在眾人面前,那上面是一幅詭計演示圖。

望著這張一目瞭然的解說圖,現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他們驚歎著這空前絕後的殺人手段,因此沒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問題。甚至在這一刻,連呼吸聲都無法聽到。

安縝整了整領口,繼續說道:「弄斷陸寒冰的頭後,兇手放下死者的身體,將鐵鉤和鐵鏈回收。這之後,兇手又爬上屋頂,用遙控器開啟屋子裡的熱空調,為的是加速冰塊的融化。這就是兇手不能讓小屋斷電的原因。同時,兇手又用斧子之類的工具在小屋側壁砸開一個洞,這樣融化後的水就能從屋子裡排出。當然,因為早晨氣溫轉暖,原本結著冰的胎湖湖面也逐漸融化,小屋裡的積水便和湖水混在了一起。這也是個很好的障眼法。即便我們看到屋子裡有水,也只會順理成章地以為那是胎湖的水從側壁的裂縫滲進去的,根本不會想到小屋裡原本就有積水。

「在往小屋灌水的時候,從通風窗流入的水會打溼陸寒冰的身體,但因為最後屍體本身就浸泡在積水裡,所以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湖面融化後,因為河灘是傾斜的,小屋便會朝胎湖的那側傾。屍體和頭顱也因此滾到小屋裡端。這樣的話,屍體就不會出現在通風天窗的正下方,詭計也就難以被識破。

「那三間吊屋平時除了陸寒冰和葉舞之外,不會有什麼人去,最後能發現屍體的,只會是手持吊屋鑰匙的葉舞。葉舞每次囚禁陸寒冰後,都是翌日中午過去給他送飯的。那時,冰塊也早已融化。就這樣,兇手再一次上演了密室殺人的魔術秀。

「另外,我相信那一晚,陸家宅裡應該有人聽到了小屋墜落時的巨響。但當晚你們的飯菜裡或許都被下了安眠藥,所以即使聽到聲音,也會以為是自己意識不清醒時產生的錯覺,自然也就不會大半夜跑到吊屋那邊去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