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寂的屍骸

我徹底崩潰了,吵著鬧著要報警,要嚴懲這幫殺人兇手!但是,公公婆婆,甚至當時還未成年的陸義陸禮兩兄弟合力把我綁了起來,關到地下室裡,不給我飯吃。我試圖自殺,但每次都被救了回來。也不知道這種煉獄般的日子過了多久,我放棄了掙扎,我意識到自己是何等柔弱和渺小,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從此之後,我向生活妥協了,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苟活於世。生也好,死也罷,對我來說都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陸仁跪在我面前向我懺悔,但孩子也回不來了。四年之後,我又懷上了文龍,這次是一個男孩,日子這才恢復了平靜。後來,陸仁告訴我,陸家有一條不成文的家規,就是禁止女嬰出生……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大戶人家,居然會有這種荒唐的規矩。不知道是陸家的哪個先祖聽信了奸人的諫言,這規矩就一直流傳至今——陸家世代不得有女嬰出生,否則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八十年代,我們搬到了這裡。據我所知,包括我的孩子在內,胎湖裡溺死了五個嬰兒了。其中有兩個是陸仁的姐姐,也就是陸宇國前妻的女兒,還有兩個是吳苗的女兒……沒錯,他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只因為這些孩子的性別是「女」。

就像這樣,只要有女嬰出生,他們就會把孩子殺死,就當她們從沒在世上出現過……這就是陸家歷代只有男嬰出生的秘密。

警官,您能想象這種感覺嗎?我每天就睡在胎湖旁邊。每一晚,真的是每一晚都能聽到孩子的啼哭聲。她像在責問我,為什麼要拋棄她,為什麼……有時候,我真想跳到湖裡一死了之。這個胎湖,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嬰塔」啊!

就是為了不讓秘密曝光,陸宇國才買下了湖心公園的地皮,把胎湖變成了私人領地。開發高檔公園也好,宣佈退休也好,這些全部都是幌子。買下這裡,為的就是讓這種泯滅人性的家規得以延續下去……

4

不久之後,陸義和他的第一任妻子也有了孩子。但不幸的是,這個孩子是女孩。

那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不能再讓悲劇重蹈,就在婆婆偷偷抱走女嬰時,緊緊跟在她身後。見她離開湖邊,我便用最快的速度撈起湖裡的嬰兒,幸好她還有呼吸。因為學過醫,我懂得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識,我連忙對孩子實施搶救,最終挽回了那條小生命。

之後,我悄悄把孩子送進外地的一家孤兒院。然而兩年後,陸禮也有了孩子,也是個女孩。我便故伎重演,再次救下這個孩子。

據說,兩個孩子最後都被好心人家收養,現在可能好好地生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吧。一想到這裡,我總算能稍稍感到欣慰。

但陸家這惡魔般的行徑已經在我心裡留下了永遠的烙印。陸義的前妻,以及陸禮的兩任妻子都不知所蹤。他們都謊稱已經跟妻子離婚,但真相又有誰知道呢?憑藉陸家的勢力,要讓一個人永久消失,並不是一件難事。我擔心下一個消失的就是我啊。看到張萌懷孕,我更擔心她的孩子會成為下一個犧牲品……陸家的魔爪已經開始伸向下一代了。

梁警官,您知道為什麼陸家有那麼多客房對外出租嗎?因為那些客房都是租給女賓的!那是為了給陸哲南和陸寒冰物色婚戀物件啊!否則的話,租金怎麼會那麼便宜?還每天開車接送?真的會有這麼好的事?陸哲南看上了鍾可,陸寒冰看上了葉舞。讓他們共住在同一幢宅子裡,製造機會,培養情感。一切都被算計好了!

老陸死掉後,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報應。陸哲南和陸寒冰的接連離世,更讓我堅信報應的存在。究竟有幾條人命斷送在陸家的手裡?又有多少女嬰的亡魂會前來索命?讓他們等著吧!讓這幫不得好死的人等著吧!還沒有結束,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5

聽完王芬的話,梁良感到頭皮一陣發麻。王芬嘴裡的每個字都像針尖般扎進他的耳朵,刺入他的心臟。梁良感到腳下的地面正在崩塌,他不相信——他不願相信天底下居然還有如此泯滅人性之事。性別,這種神賦予我們的天性,什麼時候成了「必須被殺死」的理由?為什麼這些人能心安理得地殺死嬰兒?到底是無知還是瘋狂?或許王芬說得沒錯,這些人全都是惡魔,全都是瘋子!

在傾聽王芬述說的同時,安縝原本照例在素描紙上以圖畫記錄著。但到中途,安縝用力扔下了畫筆,他不願意再畫下去。因為他發現,紙上描繪的分明是地獄。這比他的任何作品都還要黑暗百倍。

望著聲淚俱下的王芬,梁良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遞給她一塊手帕。

「王夫人,我們……我們一定會嚴懲兇手。無論是在陸家犯下三起殺人案的兇手,還是殘忍地將嬰兒扔進河裡的兇手,我們都會嚴懲!」梁良深吸了一口氣,「另外,再冒昧地問您一下,您的兒子陸文龍知道這些事嗎?」

王芬激動地抬起頭:「他什麼都不知道……幸好,張萌的第一個孩子是小羽,不然的話……你們千萬別告訴他!」

「請放心王夫人,我們不會說。」梁良保證道。

始終沒開口的安縝突然問道:「王夫人,按照您剛才說的,陸哲南和陸寒冰都各有一個姐姐,是吧?她們被您救起後,安然無恙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那麼,您跟她們聯絡過嗎?您知不知道她們現在的下落?」

王芬搖搖頭:「她們被人收養後,我就不知道她們的下落了。」

察覺到王芬的聲音越加微弱,梁良決定今天先到這裡。鼓足勇氣將噩夢般的往事和盤托出後,此刻的王芬一定異常痛苦。

梁良和安縝走下樓梯,這一刻,陸家宅在兩人心目中已然是惡魔的棲息地。

此時,《跳躍大搜查線》輕快的主題曲不合時宜地響起。梁良接起手機。

「湖裡有新發現,去看看。」梁良掛掉電話後對安縝說。

「難道……又找到了新屍體?」

安縝坐回輪椅,梁良推著他徑直走到湖邊。

瞧見梁良,一位鑑定科的警員指著地上的某樣東西道:「梁隊,這是剛剛從湖裡撈上來的,不知道和案子有沒有關係。」

攤在地上的,是一塊麵積巨大的透明塑膠布。布的邊緣粘著幾根皺巴巴的銀色膠帶。因為沾染了不少淤泥,塑膠布顯得髒兮兮的。但在斑斑汙跡之中,有五枚亮紅色的印記,異常突兀。

安縝飛快地掀起塑膠布,視線集中在那五枚印記上。

「這是指甲油印吧?」

「看著像,但還是要回去化驗下成分。」鑑定人員回答。

安縝凝視著這塊塑膠布良久,靈活的手指不停地點著左耳內的耳機。

這一刻,在安縝飛速運轉的大腦中,一塊塊碎片正逐步拼合在某個邏輯框架內。

望著全神貫注的安縝,現場的警員都沒有打攪他。

過了半晌,安縝抬起頭對梁良說:「梁兄,讓我見兩個人。然後明天一早,讓陸家所有人都到客廳集合。」

「集合?」

「是的。」黑夜中,安縝的目光極為清澈,「我要揭曉陸家連續殺人事件的真相,包括陸仁死亡現場的水密室之謎、陸寒冰在密室中被斬首的謎團,以及犯下這些罪行的,殺人魔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