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斬首之屋

「我們也沒想到。」梁良攤手道,「據悉,陸仁在本市還有一箇中間人,這個人一直在幫助陸仁尋找買家,為其散貨。目前警方正在調查這個中間人的身份。」

「買家都是癮君子嗎?」

「除了本身就有吸毒史的人,還有一些是因為精神壓力過大而首次沾染‘乾果’的,甚至包括一些上流社會人士。」梁良露出無奈的表情,「記得在陸家案件之前,我辦過一起自殺案,死者是一個推理作家。因為犯了毒癮,他踩著一沓稿紙上吊自殺了。這位作家當時吸食的,就是‘乾果’。」

「連作家都開始吸毒了嗎?」楊森苦著臉,「那我們編輯估計也快了。」

安縝問道:「毒品的事跟陸家案件有關係嗎?」

楊森接過安縝的話:「難道是販毒集團乾的?但販毒集團會用這麼麻煩的方法殺人嗎?一般不都是一槍爆頭嘛。」

「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關聯。」梁良搖搖頭,「但至少讓我們看清了陸仁的真面目。我總覺得再深挖下去,會發掘出更多陸家的秘密。」

6

下午,天氣開始轉暖。陸家宅後方的樹林裡,陽光穿過樹木的間隙灑在土地上。樹蔭下,一把輪椅赫然出現。坐在輪椅上的人,正是安縝。

「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安樂椅神探了。」楊森推著輪椅苦笑道。

「閉嘴,當好你的華生吧。」

梁良帶著兩人前往那間墜落的小屋,現場還有兩名警員駐守。

「話說,你那位女警官助手呢?」安縝突然問道。

「你說冷璇?」梁良回過頭,「她去調查臍帶的事情了。」

「這次的案件也出現了臍帶和嬰棺釘。」安縝陷入沉思,「懸吊的屋子代表‘天空’,所以,兇手這次算是完成了‘天咒’。」

「那陸家不會再死人了吧?」楊森問道。

安縝沒有說話。

因為輪椅不方便推進屋子,安縝執意要站起來走到屋子裡看一看。無奈之下,作為「華生」的楊森只好一路攙扶著安縝。

安縝在積著水的屋子裡徘徊,同時和之前一樣,用炭筆在素描本上畫了現場的三維透檢視。屍體位置、側壁的缺口、引入水管和電線的小孔、天花板上的通風窗等細節都在圖上一一體現。

「去外面看看吧。」安縝忍受著腰部的疼痛,步履蹣跚地走出小屋,在外圍轉悠了一圈。

「這後邊就是胎湖啊。」他喃喃著,隨即繞到屋子的支柱旁,檢查了上面的水閥開關和電閘。然後,他又檢視了從屋子裡延伸出來的水管和電線。水管已經從支柱的連線點上被卸下,而電線因為長度足夠,即使屋子落下來,也沒有將它扯斷。「這截水管顏色有些新啊。」安縝注視著水管和電線。

「小王,你去把季管家叫過來。」梁良看出了安縝的疑慮。

蒼老的季忠李依然穿著一身黑色西服,見到梁警官,他有些緊張。

梁良將季忠李帶到小屋的側面,指著那裡的水管問道:「季管家,最近更換過這裡的水管嗎?」

季忠李彎下腰,摸了摸那截水管,皺起眉頭道:「奇怪了,這根水管好像挺新的,但最近應該沒有換過啊。」

安縝連忙又問:「季先生,您再看看這根電線,原來就有這麼長嗎?」

季忠李搖搖頭:「這根也不是原來的電線,沒這麼長的。」

「所以電線和水管都被換過了?」

「我想是的,但肯定不是我換的。」季管家堅定地說。

「謝謝,你先回去吧,有需要我們再找你。」梁良示意警員將他帶離。

腰部有些吃不消的安縝坐回輪椅,對楊森指示道:「楊叔,推我去木梯那邊看看。」

「你當我是用人啊。」嘴上雖然不樂意,但楊森還是照做了。

安縝抬起頭,眯起眼睛觀察著木梯的上端:「那裡的螺絲是不是被擰掉了?」

梁良答道:「是的,原本木梯是和木屋的底部相連的,但有人弄掉了螺絲,這樣小屋墜落的時候也就沒有波及木梯,它還是這樣佇立著。」

安縝突然嘴角上揚:「原來如此。」

「安老師,你是不是又想到什麼了?」梁良再次看穿了安縝的心思。

安縝卻模稜兩可地說道:「只是離我的結論又近了一步。你們仔細想想,把水管卸掉也好,把電線換掉也好,把木梯的螺絲弄掉也好,如果這些都是兇手乾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楊森和梁良都屏息靜待著安縝接下來的話,他們知道安縝這是在自問自答。

果然,還沒等兩人開口,安縝就點了點左耳上的耳機,繼續說道:「事先把水管換掉,是因為能更方便地拆下,這樣屋子墜落時就不會受到金屬水管的阻礙;把木梯的螺絲擰掉,是為了讓木梯和小屋分離,這樣屋子墜落時就不會受到木梯的阻礙;把電線換成更長的理由也差不多,這樣屋子墜落時就不會扯斷電線。兇手做這些事情都只為了一個理由——讓這間屋子順利墜落,而且必須是不受任何阻礙地垂直降落。

「但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更換電線。如果單單不想讓電線成為屋子墜落時的阻礙,只需像拆掉水管那樣,把電線剪斷就好了。但兇手偏偏換了更長的電線,這是為什麼?兇手一定是出於某個理由,不想讓小屋斷電。這個理由就是破解這起密室斬首事件的關鍵。」

7

「所以兇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楊森很急切。

「我大概明白安老師的意思了。」一點就通的梁良逐漸看清了真相。

「你們倆真默契啊。」

「別吃醋,你雖然是個特別優秀的編輯,但在破案方面,道行還不夠。」安縝半開玩笑地對楊森說,「再推我去胎湖邊看看吧。」

楊森表現出不情願的樣子推著輪椅來到湖邊。此刻,經過上午陽光的照射,湖面上的冰已融化。

「這湖真大,為什麼會是胎兒形狀的呢?」安縝望著湖面,做了個深呼吸。

「據說是自然形成的。」梁良感慨地說,「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楊森走到安縝身旁,靜靜地欣賞著泛著漣漪的湖水:「總覺得這湖裡藏著什麼東西呢。」

「嗯?藏著什麼?」

「哦……我隨便說說的。」楊森擺擺手,「因為小屋裡滲進了湖水,我就想,會不會也有什麼屋子裡的東西被衝到了湖裡……」

梁良卻彷彿受到了這句話的啟迪:「楊森,你說得有道理,我一會兒派人潛到湖下面看看。」

「我們去附近轉轉吧。」安縝提議道。然後他望了望四周,指著離吊屋不遠的一棵樹道:「去看看那棵槐樹吧。」

三人移步到這座湖心公園裡唯一的一棵百年老槐樹前。這棵樹的樹幹非常粗壯,樹根深深扎入土裡。因為冬天的關係,樹葉已經全部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周圍一片荒涼,扭曲的古樹顯得尤為詭異。梁良望著這棵樹,腦中回想起幾年前發生在本市的「天蛾人事件」,但跟如今的陸家案件相比,那起案件或許只是小兒科。

安縝注意到,在離地一米高的位置,樹幹上有一圈像是被繩子勒過的印記。

「這是什麼?」安縝指著印記問道。

梁良答道:「應該是近期被什麼東西勒的,當時也讓鑑定科的同事檢查過,但不確定是否跟案子有關。」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的話,這個痕跡應該是……」話說到一半,安縝又陷入沉思。

「安老師,你看那裡。」在安縝思忖的同時,楊森突然注視著樹旁一塊不自然的地面,叫道,「那裡的土好像被鏟子鏟過啊。」

「的確。」在楊森的提醒下,安縝也注意到了。

梁良走過去看了看被鏟開的土,揉了揉下巴道:「如果兇手來過這棵樹的周圍,那麼……他是不是想剷掉自己的腳印?這裡的土非常鬆軟,確實很容易留下腳印。說起來,吊屋頂上也有掃帚掃過的痕跡,應該也是為了消除腳印吧?兇手為了切斷鋼纜,以及把臍帶放到通風天窗上,曾經爬上去過。」

「有這種可能性。」安縝摸了摸鼻樑,「但是,他為什麼要消除腳印呢?如果只是怕暴露腳的大小或鞋底的紋路,那一開始換上一雙自己平時不穿的大碼鞋不就好了嗎?」

「也許……兇手並不是為了掩蓋腳印本身。」梁良若有所思地說。

「而是……為了掩蓋獨特的步伐!」順著梁良的話,安縝說出自己的推斷,「只有步伐,即使換了鞋子也無法掩蓋。留在現場的足跡會暴露兇手的身份,所以只能將泥土全部剷掉、將灰塵掃除乾淨。」

8

梁良的手機突然響起,鈴聲是某部日劇的主題曲。

「喂,小冷啊。好的,我馬上過來。」

「是冷璇?」安縝期盼地望著梁良,「臍帶的調查有進展了嗎?」

「對。」梁良把手機放回口袋,掏出車鑰匙,「我得去一趟醫學院。」

「我跟你一起吧。」安縝決定跟過去。同時,他不想再麻煩楊森,便轉身說:「楊叔,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楊森瞥了眼安縝的腰,「誰給你推輪椅啊?」

「我來就好,楊先生,麻煩你了。」梁良接過輪椅道。

「走吧走吧,你還有一堆工作呢。」

「那好吧……」楊森拗不過安縝,只得放棄陪同,「對了,陸禮被釋放了是吧?我一會兒去找他聊聊吧,也安慰一下他。畢竟漫領跟他有過合作,我和他也算有些交情。」

「好的。」梁良點點頭,「他情緒很不穩定,你自己小心點。」

「明白。」

跟楊森告別後,梁良駕駛著一輛suv來到離陸家宅不遠的青安醫學院。途中,坐在後排的安縝一直緘默不語,像是在思考重要的事情。安縝有一個習慣,就是每次搭車都喜歡坐在後座。他在搭乘梁良和楊森的車時都會保持這個習慣,即使副駕駛空著也不例外。這種在常人看來略顯不禮貌的行為,他的兩個朋友卻不介意。

校門口,穿著高跟鞋的冷璇等在那裡。見到梁良從車上搬下一把輪椅,她很是意外。

在梁良的攙扶下,安縝走下車,小心翼翼地坐在輪椅上。

「梁隊,你怎麼把安老師也帶來了?」冷璇一臉好奇地走上前。

「醫生允許我出門兜兜風。」安縝開了個玩笑。

在冷璇的帶領下,梁良推著輪椅走向醫學院內的一棟教學樓。夾雜著白髮的安縝坐在輪椅上,莊嚴肅穆的醫學院瞬間有了養老院的感覺。

「梁隊,青安醫學院的負責人前幾日向警方反映,原本儲存在標本室的三瓶臍帶標本不見了。」冷璇翻開記事本報告著,「但由於標本是不定期清點的,臍帶具體是什麼時候被盜的,他們也不知曉。」

「管理得也夠松的。」

「接到報案的警方立刻聯想到了陸家命案,於是聯絡了我們。」冷璇神色興奮地說,「梁隊,你猜猜,這所醫學院的附屬醫院是哪家?」

「不會是陸文龍工作的醫院吧?」梁良馬上猜中了答案。

「對!身為在職醫生的陸文龍,也會來這裡當老師講課。今天正好有他的課,我想我們可以找他聊聊。」

三人來到一間階梯教室的門口,現在離下課還有十分鐘。梁良朝教室內窺視,看到陸文龍正繪聲繪色地講解著關於消化道疾病的知識,底下的學生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硫酸鋇是一種口服造影劑,特點是在胃酸中不會溶解,能黏附在胃壁上。如果你們的病人腸胃有損傷或潰瘍,硫酸鋇就無法黏上。那麼,在進行x光檢查時,因為x光無法透過硫酸鋇固體,便能顯現出病灶部位。這就是鋇餐檢查的原理。」正專心講課的陸文龍並沒有注意到門口有人。

下課鈴聲響起後,學生們紛紛走出教室,梁良叫住了最後走出教室的陸文龍。

「梁警官?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了?」見警察找到學校裡來,陸文龍有些詫異。

「有些情況想找你瞭解下。」

「去我辦公室談吧。」

三人被陸文龍帶到辦公室。雖然並非正式教師,但這裡仍有一張陸文龍的專屬辦公桌。

「怎麼了?找到殺害我父親還有兩個弟弟的兇手了嗎?」在梁良開口前,陸文龍搶先一步問道。

「還沒有,我們會盡力的。」梁良頓了頓,「我這次來,是想問臍帶的事。」

「臍帶?」

「聽說這所醫學院的標本室被盜了,少了三根臍帶標本。」

「是嗎?」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只是偶爾來這邊上課。」

「我們懷疑,被盜的三根臍帶,就是出現在陸家宅命案現場的那三根。」

「哦?」陸文龍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絲寒光,「所以你們懷疑跟我有關?」

「不是懷疑,只是覺得有些巧。」

「我跟這件事沒關係,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學校的標本室在哪兒。」陸文龍一口否認。

「你覺得陸家有誰知道這裡有標本的事?」

「不太清楚。」

「好吧……」眼看這樣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梁良換了個話題,「小羽最近還好吧?還聲稱見過宇宙人嗎?」

「勞您關心,小羽嘛,還是很調皮,現在看到不認識的人,都說是宇宙人。」一提到陸小羽,陸文龍馬上苦惱地捂著頭。

「你太太怎麼樣?」

「快到預產期了,一想到馬上要多一個小祖宗,我就頭痛。」

「祝順利。」

隨便聊了幾句後,三人就告辭了。之後冷璇帶著梁良檢視了標本室,然後一行人便離開了青安醫學院。

此時已臨近傍晚,梁良決定帶安縝和冷璇先祭一下五臟廟。他開車來到九亭附近,那裡有一家特別好吃的烤羊腿店。

「我覺得這個陸文龍有點可疑。」冷璇邊說邊豪放地啃著羊肉,「之前我去他的醫院調查過,有個護士說陸醫生的行徑很古怪,經常偷偷摸摸往產科跑。」

「產科?」梁良苦思冥想著這會和案子有什麼關係,旋即把目光轉向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安縝,「安老師,你從去醫學院開始就沒怎麼說話啊,怎麼啦?」

安縝點了點耳機,淡然地說:「沒事,我只想好好享受這頓羊肉。」

正在此時,梁良的電話響了,他接起後神色突變。

「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的警員忐忑地說道:「梁隊,湖裡面……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