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陸家宅的北側,距離宅子一百多米遠的地方,有三間方形「吊屋」懸在胎湖的湖畔邊。那是度假園區遺留下來的特色小屋。每間木屋的邊上都佇立著一根類似電線杆的鋼柱,支柱頂部橫插著另一根筆直的鋼架。顧名思義,吊屋是被三條鋼纜吊在鋼架上的。
雖說是木屋,但建造時採用的是鋼結構,也就是先用鋼材料搭建骨架,再在骨架上鋪上厚木板。這樣的屋子結構穩定,不易坍塌。同時,吊屋還有一大特色,就是它的地板採用的是透明鋼化玻璃。
吊屋靠近湖畔,正下方就是湖灘,湖灘的一部分被湖水淹沒。所以待在吊屋裡的人能透過玻璃地板看到下方的湖面。吊屋離湖面大概有兩米高。在靠著岸邊的那一側架設有木梯,從木梯爬上去,就是朝內開啟的木門。
吊屋的面積在十平方米左右,屋內有空調、電燈、洗手檯等設施,原本還有一個簡易的廁所,但後來被拆了。小屋側壁上有兩個小洞,一個接進水管,另一個接進電線。從小屋內延伸出來的水管和電線都埋進了邊上的支柱內,支柱上還有個電閘和水閥,可以直接操控電源和水源。自湖心公園廢棄之後,陸寒冰就把其中一間吊屋佔為己有。他喜歡這種有意思的設計,於是在裡面弄了個柔軟的床鋪,偶爾在那裡過夜。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陸寒冰卻在這間吊屋內迎來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梁良和冷璇踏入陸家宅後方的這片區域時,感覺像是來到了密林深處。這裡草木繁茂,湖畔還長著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枝幹擺出妖異扭曲的姿態。
來到湖邊,眼前的景象令人一怔。原本應該懸吊在湖面上的三間吊屋,卻有一間掉落到了湖灘上。由於湖灘略向內傾斜,因此掉下來的小屋也往胎湖的方向傾斜了一定角度。小屋的底部浸泡在湖灘的水裡,看上去就像一艘擱淺的木船。
看見梁良,站在小屋邊的張法醫向他招招手:「梁隊,屍體在裡面。」望見身後的冷璇,法醫又補充了一句:「死狀有點慘,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另外,請換上長筒膠靴吧。」
兩人穿上靴子,在張法醫的帶領下往案發現場走去。只見小屋門口的木梯依然完好地佇立在地上,只不過現在不需要用到它了。三人繞過木梯,直接跨入後方的小屋門。這時梁良注意到,門距離屋子地板有三十釐米左右的落差,需要走下一個臺階才能進到屋裡。
往屋內看了一眼,冷璇才意識到要穿膠靴的原因。屋子裡積了很高的一層水,是從胎湖滲進來的?張法醫蹚著積水,第一個步入小屋,梁良和冷璇緊跟其後。
房間裡很溫暖,左側的牆上安裝了一個空調。天花板四周的隱藏式頂燈發出亮黃色的光,屋內沒有窗戶,感覺有些壓抑。屋裡的積水上漂浮著一些物件,牆角的床褥已經被徹底泡溼。
然而,屋子裡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人的軀體——軀體趴在對面的牆邊,光著上身,下身也只穿了一條短褲。在寒冷的冬季,這樣光禿禿的軀體顯得十分怪異,但更怪異的是——軀體沒有頭。
梁良掃了一眼房間,終於在床褥旁發現了屍體的頭顱。頭顱正好淹沒在渾濁的積水中,泡在水中的頭髮宛如黏滑的海藻。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的難以想象這是一顆人頭。
陸寒冰在這間屋子裡被斬首了。
2
梁良上前仔細檢視了陸寒冰的屍體,發現了更奇怪的東西。屍體雙手被一副金屬手銬束縛在背後,而雙腳的腳腕處也鎖著一副腳鐐。同時,頭顱的雙目被戴上了一個黑色眼罩,嘴上還綁著圓球狀的口塞。這些成人遊戲的道具更給屍體增添了一抹異色感。
張法醫翻開記錄冊報告道:「死亡時間在昨晚二十三點至凌晨一點之間,死因是溺死,屍體的頭頂有被鈍器擊打的痕跡。頭顱是在死亡後被弄斷的,但頸部的斷口並不平整,並非利器所致,肌肉和頸椎軟骨有撕拉的痕跡,更像是被某種外力硬扯下來的。
「屍體的手腳被手銬腳鐐束縛,頭上戴著眼罩口塞。從四肢上的束縛印可以判斷出,死者在被害前就已經戴上這些東西了。另外,兩個腳腕均有骨折現象。除此之外,屍體上沒有特別的傷痕。其他的還要等回去解剖。」
「溺死?」梁良狐疑地看著地面的積水,「是地上的這些水嗎?」
「要檢驗死者肺部的積水才能知道。」
「兇手先用鈍器擊打死者,將死者制伏後再把他溺死,最後砍下頭。行兇過程大概是這樣吧?」
「差不多,但‘砍’這個字眼不嚴謹,應該不是用斧頭之類的器具砍的。」張法醫糾正道,「另外,我還想補充一個資訊,發現屍體的時候,這間小屋開著空調,加上屍體一直浸在水裡,所以死亡時間可能會跟初步推斷的有些出入,但誤差不會太大。」
或許是沾染了陸寒冰的血液,屋裡的積水有一股鹹腥味。由於小屋的地面基本都浸泡在水裡,案犯現場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梁良看了幾眼小屋後,就走了出來。小屋的屋頂上,一位鑑定科的同事正在檢查斷裂的三條鋼纜。
「梁隊。」看到梁良,那名鑑定人員急忙報告,「連線小屋的是三條直徑二十四毫米的粗鋼纜,鋼纜都被氧炔焰之類的切割道具弄斷了。應該是有人爬上來,趴在上方的鋼架上,將三條鋼纜一一切斷,木屋才從上面掉了下來。屋頂上還有清掃過的痕跡,應該是兇手試圖掃掉腳印。」
「氧炔焰?」
「嗯,就是乙炔,一種易燃氣體,能在高溫下噴出火焰,工業上經常拿它來切割金屬。」
梁良低頭沉思著一個問題——兇手為什麼要讓吊屋掉落?
不一會兒,另一位警員走過來對梁良說:「梁隊,我們已經控制了嫌疑人。」
「哦?」
「她是陸家的租客,一個叫葉舞的女子,也是屍體的第一發現人。」
3
梁良和冷璇來到陸家的客廳,見葉舞一臉冷漠地坐在沙發上等待著。這個客廳已經不知多少次成為臨時審訊室了。
眼前的葉舞要比想象中沉著,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即使陸寒冰慘死,她也顯得特別事不關己。
「你和陸寒冰是什麼關係?」梁良打量著對方,試探性地問道。
「租客和房東。」葉舞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
「好像不是這麼簡單吧?」
「你是指那方面?」
「哪方面啊?」冷璇有些不解地問。
葉舞冷笑了一聲道:「看來這位警察小姐還太年輕。」她轉而望向梁良,「正如你們看到的,陸寒冰有特殊的性癖,他是一個受虐狂。」
「受……受虐狂?」冷璇一驚。
「沒錯,這類人群靠被人虐待而獲得生理上的快感,包括束縛、鞭打、羞辱等。」熟知心理學的葉舞講得頭頭是道。
「真的嗎……會有這種人?」冷璇被重新整理了三觀。
「所以,是你把陸寒冰的手腳銬起來的?」梁良問道。
「嗯,他喜歡那樣。」
「你們經常玩這種遊戲?」
「只要他給我錢,我就按照他的要求這麼對他。」
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肯花錢讓人虐待自己?冷璇怎麼也無法理解。
「那麼昨晚你們也在吊屋裡……」梁良觀察著葉舞的表情。
葉舞點點頭:「是的。」
「說說經過吧。」
葉舞就像早就做好準備似的,講起了前一晚的情況:「因為之前陸寒冰對小晴動手動腳的事被我知道了,他便要我懲罰他。當然,這事是他主動告訴我的,所謂懲罰也是他自己提出的,這都是他自己設計好的劇本,為的就是沉浸在這種‘被懲罰’的戲碼中。
「於是,昨天夜裡,我命令他脫掉衣服,用手銬和腳鐐禁錮住他的手腳,再給他戴上眼罩和口塞,把他一個人關在吊屋裡。他很喜歡這種被囚禁的感覺,以前我們也在吊屋裡玩過幾次。為了讓房間更有封閉感,他還把原來的窗戶也封了。」
「你把他關進去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晚上八點。」
「這之後呢?」
「之後我就不管他咯。」葉舞蹺起二郎腿,「我用掛鎖把吊屋的門鎖上後就離開了。以前也都是這樣,讓他獨自在裡面過夜,身體動彈不得,充分享受被囚禁和被放置不管的快感。一般我會在第二天中午再過去給他送飯。」
「房間裡的空調是你開的?」
「嗯,天太冷了,赤裸著身子,真的著涼生病就不好了。」葉舞嘆了口氣,「畢竟,這只是一場遊戲,很多受虐者更注重精神上的‘被支配感’,而非對身體造成真正的傷害。」
「那今天中午你去送飯了?說下經過吧。」
「我過去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半,那時我看到吊屋掉了下來,感到有點意外。接著,我就走過去開啟了門鎖,發現屋裡都是水,陸寒冰已經身首異處死在裡面了。」
「等等。」梁良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去開門的時候,鎖是完好的嗎?沒有被震壞之類的?」
「完好的,那種掛鎖很牢固,是在網上特別訂製的情趣鎖。」葉舞點點頭。
「鑰匙呢?除了你還有誰有?」
「只有一把,一直在我身上。」
這一瞬間,梁良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4
梁良再次回到木屋裡,仔細檢查了角角落落。除了屋門,房間裡沒有任何一個能讓成年人出入的缺口。地板上的鋼化玻璃完好無損,即使受到了下落時的衝擊,也沒有產生一絲裂縫。
屋子側壁有兩個用來引入電線和水管的小孔,此外在靠近地面的位置還有一個小缺口,或許是屋子墜落時震開的。但無論兩個小孔還是那個缺口,大小連一隻手都無法通過。
梁良抬頭瞧了一眼天花板,在靠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個十釐米見方的通風天窗,上面安了一塊玻璃,可以用遙控器開啟和閉合。此刻,通風窗是開啟的狀態。但無論如何,兇手也難以通過通風天窗殺人,它的大小連一顆頭顱都無法通過。
梁良又檢視了木門,門板幾乎沒有破損。在門的邊緣和旁邊的門框上各固定著一個金屬釦環。只要關上門,從外面用掛鎖穿過兩個釦環,就能把門鎖住。
梁良舉起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從葉舞那裡拿過來的掛鎖和鑰匙。掛鎖是愛心形狀,看上去十分精緻。鑰匙的形狀也很特殊,匙柄是彎月形,匙杆呈波浪狀。這種鎖和鑰匙看上去都很難複製。梁良試驗了一下鎖和鑰匙的功能,都沒有異常。
按照葉舞的證詞,從陸寒冰進入吊屋一直到發現他的屍體,這期間門鎖始終沒被開啟過。那麼,這個扯斷陸寒冰頭顱的兇手,又是如何進入密閉的吊屋行兇的呢?這之後,他又如何逃離?
又是一起難以用物理定律解釋的密室殺人……
正當梁良苦苦思索之際,一位鑑定人員提著兩個證物袋跑了過來:「梁隊,你看。」
其中一個證物袋裡裝著一截黑乎乎的東西,彷彿還能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
「又是一截燒焦的臍帶。」
「哪裡發現的?!」梁良十分激動。
「掛在天花板的通風窗上。」
通風窗……那個十釐米見方的通風窗,那個只有嬰兒能夠通過的通風窗。
梁良回想起剛才踏入小屋時,的確聞到一股淡淡的焦臭味,但被水裡的血腥味蓋過了。
鑑定人員又舉起另一個袋子:「這是我們在陸寒冰房間裡發現的釘子,和前兩次命案中出現的一樣,是嬰棺釘。」
嬰兒爬進通風窗,撕扯掉陸寒冰的頭……
此時此刻,勘查陸哲南死亡現場時的那種崩塌感又回到了梁良身上。望著眼前結起薄冰的胎湖,梁良撥通了安縝的電話。
5
翌日,迫於上級的壓力,警方暫時扣押了葉舞。按照她的說法,有條件殺死陸寒冰的,似乎只有擁有掛鎖鑰匙的她。但關於這一點,梁良持保留意見。同時,因嫌疑被排除,警方釋放了陸禮。然而,痛失兒子的陸禮找了律師起訴警方辦事不力。
第三起命案再次給了陸家沉痛的一擊,身為一家之長的吳苗因接連失去兩個孫子而崩潰,在家中暈倒後被送進了醫院。
這天中午,梁良又去了趟安縝的醫院。來到病房時,楊森和鍾可正坐在床邊跟安縝聊天,三人似乎正在討論《暗街》動畫化的事。
「沒打擾你們吧?」
見梁良走進來,楊森和鍾可同時站起身。
「梁警官,案子怎麼樣了?」楊森關切地問道。
「我就是想找安老師聊下案子。」
安縝仍然趴在床上,但偶爾可以站起來走兩步了,看來醫生的膏藥還是有點作用。在楊森的攙扶下,安縝從床上坐了起來。
「鍾可,你先回去吧。」他說道。
「好吧,那你保重。」鍾可向安縝揮揮手,便離開了。
「又是一起密室殺人案嗎?」安縝迫不及待地問。
「是啊,還是密室斬首。」
「鎖和鑰匙的來源調查過了嗎?」
「嗯。」梁良翻開記事本,「這種情趣鎖是從國外一家網站上專門訂製的,鎖和鑰匙都只有一隻。我們也讓鎖具專家檢視過,這種鎖無法輕易撬開,鎖眼裡也沒有撬動的痕跡。」
「能讓我看看現場照片嗎?」
梁良把一沓資料遞給安縝,安縝認真地看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安縝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
「咦?你知道了?」
「只是有點思路,還需要再確證一下。」安縝賣起關子,「能讓我去現場看看嗎?」
「不行!」楊森連忙制止,「你傷沒好,還不能走路,還是再多躺些日子吧。」
「啊呀沒事的,給我去弄根柺杖。」
「你受傷的是腰,不是腿!柺杖沒有用。」楊森斷然拒絕,「你啊,還是當安樂椅神探吧,讓梁警官把調查情報告訴你,你來推理就好。你是腦力型偵探,不是體力型,別瞎折騰了!」
「我怎麼不是體力型?」安縝立即表現出不悅,「上次是誰去你家幫你大掃除的?你那些沙發傢俱是誰幫你搬的?我體力不行嗎?我現在生龍活虎著呢!不信我把這張床扛起來讓你看看。」說罷安縝站起身,試圖把床抬起來。
楊森和梁良連忙制止。
「行了行了,你消停點吧……我知道你力氣大,我家的沙發你一個人就能扛起來,可你現在受傷了呀。」
面對兩人如同小夫妻般的拌嘴,梁良也很無奈。
「對了,對陸仁的調查,今天上午有了一個重大突破。」梁良刻意強調了「重大突破」四個字。
「什麼突破?」
「之前,我們發現有個陌生手機號頻繁和陸仁聯絡。最近,在緝毒組同事的幫助下,我們查出了那個號碼的來源,那是一個販毒集團和外界聯絡時常用的號碼。」
「難道陸仁和販毒集團有關係?」
「嗯,不光是‘有關係’這麼簡單。」梁良鄭重其事地說,「近幾年市面上出現了一種代號為‘乾果’的新型毒品,是一種高純度致幻劑,只需吸食一次就能上癮。由於純度高、致幻力和成癮性強的特點,價格特別昂貴。但這種毒品不易儲存,長時間浸泡在水裡就會失去其原有的化學性質。
「根據緝毒組的調查,‘乾果’就是由這批販毒集團研製並投放到毒品市場的。經過長時間的蒐證,今天上午,緝毒組終於搗毀了該集團的老巢。並且,他們從集團成員口中得知一個驚人的訊息——陸仁也是團伙成員之一,本市及周邊地區所有的毒品買賣,都由他掌管。」
「堂堂慈善家,居然販毒?」安縝感嘆。
「慈善家的身份只是一個掩飾,他所有的金錢收入,都是靠販毒獲得的。」梁良補充道。
邊上的楊森表示不解:「真沒想到啊,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陸仁居然做著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你說這個陸家到底還有多少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