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割喉之夜

技術組的同事又開啟了電腦e盤裡一個名為「zk」的加密資料夾,裡面儲存著一百多張照片。照片裡都是一個女性的身影,有從遠處拍攝的全身照,也有某些身體部位的特寫,包括裸露在衣襟外的胸口、被頭髮半遮的脖子、裙襬下的大腿等,任何角度都有,拍的似乎都是同一個人,被拍者的衣著也涵蓋了四季。而照片的背景似乎都在陸家宅裡,包括客廳、餐廳、樓梯、走廊等。但奇怪的是,沒有一張照片裡的被拍者是正眼看著鏡頭的。

「這些都像是偷拍的。」技術人員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真是變態,噁心。」冷璇雖然也懂什麼叫「死者為大」,但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

梁良從其中一張拍到該女性臉部的照片裡認出了被拍者,她就是這裡的租客鍾可。檔名也是鍾可名字的拼音縮寫。原來這一年來,陸哲南一直在偷拍鍾可,並把這些照片存在了電腦裡。而鍾可或許對這件事還渾然不覺。

人哪,光鮮的外表下,永遠不知道有一顆多麼齷齪的心。梁良望著這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皺起了眉。

「把這些都刪了。」他向技術人員命令道,旋即轉身詢問冷璇:「那個叫鍾可的女生呢?」

「她在自己房間裡。」

「去找她吧。」梁良走出房間,往客廳的樓梯走去。

6

客廳裡,失魂落魄的陸義坐在沙發上,妻子駱文豔陪在他身邊。另一張沙發上則坐著陸禮父子,兩人都面無表情地等待著警察問話。

看到梁良走過來,陸義激動地站起來,上去就拽住梁良的衣領:「警察先生,是什麼人殺了我兒子?是什麼人啊?!你怎麼還不去抓兇手?這家裡都死了兩個人了,你們……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呀!難道要等陸家人都死光再破案嗎?」

身後的陸禮和駱文豔連忙拉住陸義,勸他不要衝動。沒想到陸義回過頭,一把推開陸禮,面紅耳赤地指著他的鼻子說:「是不是你乾的?你說!是不是你殺死我兒子的?有什麼事衝我來啊!」

「你瘋啦!」當著警察的面被親哥指認為兇手,陸禮似乎也被點燃了怒火,嘴角上的兩撇小鬍子彷彿都豎了起來。

這時候,冷璇忙打圓場:「你們都冷靜點,警方會盡力的,一定會抓到兇手,請你們配合工作!」

「配合個屁!」陸義怒目圓睜,情緒依然很激動。他伸出手,想去拽冷璇的衣服,卻被冷璇抓住胳膊,碩大的身軀被一個反手擒拿按倒。

「住手!」梁良立馬制止冷璇,隨即以嚴肅的口吻勒令所有人都坐下。

陸義揉了揉肩膀,罵罵咧咧地坐回沙發。

梁良用心平氣和的語氣對陸義說:「陸先生,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請節哀順變。我用我警察的尊嚴向你保證,一定會親手逮住害死你兒子和陸仁的兇手。因此,現階段更需要你們配合調查,如果你們能提供重要情報,我們警方也好早日破案。」

接著,梁良安排了幾名警員向眾人錄口供,詢問內容包括陸哲南的近況、人際關係、有無仇家、案發當晚的行蹤、有無目擊到宅子周圍有可疑人員出沒等。

待在三樓的陸文龍一家和吳苗也正等待著警方的傳訊,他們似乎都不敢相信陸哲南已經被害的事實。尤其是剛過完七十五歲大壽的吳苗,一直嚷嚷著老天在開玩笑,表現得很歇斯底里。

兩名女傭和管家季忠李則已經被問詢完畢,各自回房間休息了。對這場吳苗壽宴當天突如其來的殺戮,陸家的大多數人都感到猝不及防。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行兇者顯然是針對陸家而來。究竟是什麼人這麼痛恨陸家?兇手的最終目的真的是殺光陸家所有人嗎?一連串的猜疑湧上眾人心頭。當兩位陸家成員相繼被害後,失去親人的悲痛漸漸化為對殺人兇手的恐懼,人人都擔心自己會被兇手瞄上。尤其是知道行兇者能夠隨意潛入密閉的房間,彷彿擁有妖術般不可思議的本領後,這種擔憂更是變本加厲。籠罩在陸家的陰霾越來越難以消散。

在為陸家成員錄口供的同時,另一批警員正在對宅子進行地毯式搜尋,試圖找到行兇者的潛入途徑和行跡。但是,陸家宅上下所有的門窗均從內側反鎖,沒有人知道行兇者是怎麼進來的。目前所有的狀況似乎都指明,行兇者是一個幽靈。

7

梁良走進鍾可房間,看到她坐在床上,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鍾可是這個案件最關鍵的證人,甚至可以說是案件的直接經歷者,正是她的一番證言讓案子變得撲朔迷離。因此梁良必須親自和鍾可詳談一下。

「你好,抱歉,昨天沒能及時趕到。」梁良誠懇地道了個歉,隨即拉出書桌底下的椅子坐下。身後的冷璇翻開記事本,準備做記錄。

「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鍾可仍然無法面對現實,內心正在暗暗責備自己。

梁良十分理解鍾可現在的心情,一個人就這麼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殺,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是十分痛苦的。

「你能把昨晚的情況再跟我說一遍嗎?」

「嗯。」鍾可點了點頭。雖然不願回憶,但為了配合警方,她不得不鉅細靡遺地把昨晚守在陸哲南房門口的經過複述了一遍。對面的梁良聽得很仔細,遇到不清楚的細節還會深入追問。

聽完鍾可的敘述,梁良和冷璇才真切感受到這起案子的匪夷所思之處。如果鍾可所言非虛,這就又是一起近乎完美的密室殺人。行兇者到底是如何躲過鍾可的視線進入房間的?之後又如何逃離得無影無蹤?這兩個問題成了這起案件最大的謎。

「你真的一刻也沒離開過門口?」

「真的沒有。」這個問題鍾可也問了自己一百遍。

「那麼發現屍體之後,你做了什麼?」梁良繼續詢問。

「我馬上就去敲女傭房間的門了……」

「然後呢?」

「我敲了好久,都沒人來應門。後來我又去了北側走廊,去敲陸義伯伯的房門,可也沒人應答,我只能自己打電話報警了。之後我就回到自己房間,一直等警察過來。」

「陸哲南不是給了你一個報警器嗎?為什麼不按那個?」

「當時我摔了一跤,報警器從口袋裡掉了出來,好像是摔壞了……」

「你認為兇手是怎麼進入房間的?」梁良突然投來狐疑的目光。

「我……我也不知道啊。」鍾可看上去仍然心有餘悸,「我真的……完全想不通,我檢查過房間,門也一直鎖著。」

「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就是當你十二點進入房間的時候,有一個人,一個除了你和死者之外的第三者躲在房間裡,比如躲在門後或者床底下,你並沒有發現?」梁良提出一種假設。

鍾可猶豫了一下,回答道:「不可能……我進去的時候餘光瞄到了門後,如果那裡站著個人,我不可能沒發現吧。之後我掃了眼整個房間,並沒看到哪裡躲著人。至於床底下就更不可能了,南瓜……哦,陸哲南的屍體幾乎佔滿了床底,沒有能躲人的空間。我往床下看的時候,也確實沒看到底下有其他人。」

「躲門後」這種推理小說裡的俗套詭計,鍾可當然也知道。其實她剛才也設想過這種可能性,但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

「你剛才說什麼!?」梁良倏地直起身子,目光中現出異樣的振奮。

「啊?」鍾可被嚇了一跳。

「你說陸哲南的屍體什麼來著?」

「陸哲南的屍體佔滿了床底……」鍾可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梁良僵直在原地,兩顆精明的眼珠子在來回打轉。

「梁隊,你怎麼啦?」冷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根據以往的辦案習慣,她猜測梁良定是想到了什麼關鍵性的事情。

「哦,沒事,我們繼續吧。」回過神的梁良繼續向鍾可提問,「那麼,跟我說說詛咒的事吧,昨天在電話裡也沒講清楚。陸哲南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被殺?」

「嗯。」鍾可從床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裡面拿出兩根被紙巾包好的嬰棺釘,交給梁良。梁良推開紙巾,仔細端詳兩根生鏽的釘子。

隨後,鍾可把陸哲南告訴自己的嬰咒傳說跟梁良詳細講了一遍。

「也就是說,陸仁和陸哲南被害前,都收到了這根嬰……嬰棺釘是吧?陸哲南認為自己被下了所謂的嬰咒。而兩個現場又都出現了嬰兒的臍帶,那便是詛咒應驗的證據?」梁良雖然覺得有些荒謬,可還是不禁在意起那兩根臍帶。

嬰咒、嬰棺釘、臍帶……這一系列事件似乎都關乎「嬰兒」這個關鍵詞,甚至陸家宅邊上的湖也叫胎湖……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這個兇手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如此執著於嬰兒?

還是說,兩起悲劇真的都是詛咒造成的?梁良不信。詛咒這種無中生有的東西顯然違背科學。兇手一定是利用所謂的詛咒來混淆視聽,故意把殺人現場佈置成恐怖傳說裡描述的那樣,以掩蓋自己真正的殺人計劃。因此,無論是釘子還是臍帶,都是兇手為了表演而精心準備的道具。這名兇手一定是表演型人格,具有很強的自我意識。

梁良在心裡否定了「詛咒論」,同時試著給兇手做了個簡單的心理側寫。

「梁警官,你覺得呢,這真的是詛咒嗎?」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鍾可的聲音極輕。

「世界上不存在詛咒。」梁良回答得斬釘截鐵,「一切看似詛咒的東西,實則都是人為的詭計。」隨後他用安撫的語氣說道,「你先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警方吧。如果你想起什麼,再聯絡我。」

8

走出鍾可的房間,冷璇立即問道:「梁隊,你覺得鍾可說的是真話嗎?」

「不確定,但撒謊的可能性不大。」梁良摸著口袋,想抽一根菸,但想起自己已經戒菸三個月了,不想就此前功盡棄。

「那就很難解釋這個案件了,只有鍾可的嫌疑最大,畢竟按照她的描述,物理上最有可能殺死陸哲南的,只有她自己。」

「就是因為這樣,她何必作證‘沒有人進入房間’呢?為什麼要把自己置於不利的境地?」梁良反問道。

「倒也是……那就奇怪了,這又是一起邏輯上無法成立的案件。這個兇手到底是何方神聖?」

梁良沉默了。陸家的兩起案件,確實都遠超出常理的範疇。梁良長嘆一聲,全身上下都透著深深的乏力感。

對陸家成員的盤問工作已經結束,但從中並未獲得什麼有價值的線索。案發當晚,只有陸寒冰在外面參加一個化裝舞會,他聲稱十二點那會兒剛回到宅邸。而其他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看電視。大家都說沒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者聽到什麼可疑的動靜。

另外,兩名女傭和陸義夫妻都表示,他們沒有聽見敲門聲,當晚都特別困,躺上床之後就立刻睡著了,而且睡得比平時熟。

回到客廳後,梁良對冷璇吩咐道:「小冷,你安排鑑定人員給每個人做個尿檢。」

「尿檢?要檢查什麼?」冷璇不太明白。

「安眠藥。」

「哦,好的。」

接著,梁良獨自回到陸哲南的房間,準備再研究一下這個不同尋常的現場。

他仔細檢查了角角落落,確認房間裡沒有機關暗道,也沒有任何能躲藏人的空間。之後他再度站在嵌牆櫃面前,凝望著發焦的臍帶,陷入了沉思。

兇手會不會躲在嵌牆櫃裡?畢竟這裡有四個櫃子……

嵌牆櫃的門上沒有門把,只在門的側邊挖了一個凹槽。梁良將手指卡進凹槽,輕輕拉開櫃門,讓四扇櫃門都以一定角度朝外敞開。梁良檢查了每一個櫃子的內部。他望著櫃子裡那一塊塊木頭隔板,用力掰了掰。隔板都是用釘子牢牢固定住的,沒有辦法拆下來,上面也沒有拆卸過的痕跡。而且每塊隔板之間的空間都很狹小,是沒有辦法容納一個人的。

不對……

沒有辦法容納一個人——這句話不嚴謹。確切地說……是沒有辦法容納一個成年人。

但是……

如果是嬰兒呢?

和兩週前勘查地下小屋時一樣,梁良腦中又浮現出一幅驚悚的畫面。

嬰兒的話,就完全可以躲在嵌牆櫃裡……

是嬰兒拿著刀,突然從櫃子裡跳出來,割斷了陸哲南的脖子嗎?

隨後,嬰兒點燃了自己,在烈火中化作一陣濃煙,消失在了房間裡……

所以……現場才只留下一根燒焦的臍帶。

從來不信邪的梁良感覺自己就快崩潰了,剛才明明還大言不慚地跟鍾可說詛咒全是人為的……現在又是怎麼了?

梁良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侵蝕自己的意識。

9

梁良的內心很糾結,一方面,他是理性派,認為詛咒怪談之類的不可信,辦案需要的是嚴謹的科學態度;但另一方面,他又的確難以解釋兩起案件中出現的超常現象,臍帶這種東西又讓他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這讓梁良變得很矛盾。

「梁隊。」也來到陸哲南房間的冷璇喚回了梁良飄忽的意識。

「怎麼樣?」他回過頭。

「已經安排做尿檢了。」冷璇的視線越過樑良,落到臍帶上,「您還在思考兇手進入房間的方法嗎?會不會和臍帶有關?」

「不知道,沒頭緒。」梁良將兩根嬰棺釘交給冷璇,道,「你回去之後把這個交給鑑定科,讓他們檢查一下。不要搞混,這根是陸仁房間裡的,這根是陸哲南床上的。」

「明白。」冷璇把釘子收了起來,「對了梁隊,剛才在鍾可房裡,你想到了什麼?」

「哦……關於兇手把屍體塞進床底的原因,我大概猜到一種可能性。」

「是什麼?」

「很簡單,就是把床底‘佔滿’。」

「什麼意思?」

「你想象一下,如果當時陸哲南的屍體不在床底,事後當我們面對密室之謎時,就會得出‘兇手可能躲在床底’的假設,那麼所謂的密室也就不復存在了。但是現在,正因為床底被陸哲南的屍體佔了,鍾可也因此看了眼床底,‘兇手躲在床底’這種解釋自然就被排除在外了。密室謎團又重新豎立在了我們面前。」

冷璇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兇手就是想告訴我們‘我不可能躲在床底,你們另尋答案吧’,從而讓密室無從破解,對嗎?」

梁良點點頭:「沒錯,兇手想強調本案的‘不可思議性’,他要把這個自己精心製造的‘不可能的現場’展示給眾人看,挑釁警方。看來這個兇手對自己的手法很有自信。」

「原來還有這層深意在裡面……」冷璇頓時覺得梁良果真是名不虛傳,竟然擁有如此獨特的腦回路。

「不過,兇手也絕非空有自信,他確實設計出了一個我想破頭都無法解開的密室。包括地下室那個被雨水堵住入口的現場,我至今也毫無頭緒。」梁良有些失落。

和陸仁案的水密室一樣,這次這個出入口始終處於監視狀態的密室他以前也從未遇到過,對他來說又是一次全新的挑戰。

「梁隊,你先前說過的那個……」冷璇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個擅長破解密室案件的專家,聯絡過他了嗎?」

「聯絡過了,不過被對方拒絕了。」梁良苦笑了一下,「他說最近很忙,不想把精力放在別的地方。對了,這個人跟陸家也有往來。」

「這麼不給警方面子啊?自以為是的傢伙。」冷璇不滿地抱怨了一句,「梁隊,那就只能指望你了,我感覺這個案子只有你能破。」

疲憊的梁良只是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