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的。」

「以你妻子的名義?」

「是的,以我妻子的名義。」

「你沒有想過她的家人可能會非常焦急?」

「沒有。她說她的假期還有兩個禮拜,而她的家人會以為她還待在拉伯洛的姑媽家。她對她的姑媽說自己回家了,而對她的家人說她要繼續留下來。因為他們之間從不互相聯絡,所以沒有人會知道她已經不在拉伯洛了。」

「你記得你們離開拉伯洛的日期嗎?」

「記得,三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我在曼希爾的大巴站牌下接了她。她通常在那兒乘車回家。」

凱文在這個資訊之後刻意停頓了一會兒,以便讓大家都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羅伯特聽著這個短暫的靜默,覺得現在比空蕩蕩的法庭還要安靜。

「於是你就帶她去了哥本哈根。你們住在哪兒?」

「紅鞋子旅館。」

「住了多久?」

「兩個星期。」

聽眾席響起交頭接耳聲和驚歎聲。

「然後呢?」

「我們四月十五日回到英國。之前她說她應該在十六號回家,但在回來的路上,她說她其實應該十一號回家的,因此從當時算她應該已經失蹤四天了。」

「她故意這樣誤導你的?」

「是的。」

「她有沒有說為什麼要這樣誤導你?」

「是的。這樣的話她沒法子再回家了。她說她會寫信告訴家裡人,說她已經找到工作,並且過得很快樂,要他們不要找她也不用為她擔心。」

「這會讓疼愛她的父母焦慮擔心,她對此一點都不感到內疚嗎?」

「是的。她說那個家無聊透頂,簡直要讓她發瘋。」

羅伯特不由自主地朝韋恩太太看去,隨即又迅速移開目光。這對她而言是一種折磨。

「你對此有什麼反應?」

「開始時我很生氣,這很讓我為難。」

「你為這個女孩擔心嗎?」

「不,並不十分擔心。」

「為什麼?」

「那時我已經知道她很會照顧自己。」

「你究竟指什麼?」

「我的意思是:在她營造的處境中,遭遇不幸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絕不會是貝蒂·肯恩自己。」

這個名字立刻讓聽眾們意識到他們剛才聽到的事,全是關於「這個」貝蒂·肯恩的,「他們的」貝蒂·肯恩。那個他們稱之為聖女的姑娘。大家侷促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動著,吸著氣。

「然後呢?」

「經過一段嚼爛布條之後——」

「一段什麼?」法官問。

「一段長時間的討論,法官大人。」

「繼續,」法官說,「不過請用標準或基本的英語來說明。」

「長時間的討論之後,我決定最好把她帶到我那幢在小河邊的別墅。我們只有在夏天度週末或假期時才會過去,其他時間很少用到。」

「你說的‘我們’,是指你和你妻子?」

「是的。她很願意這樣,於是我就開車帶她去了。」

「那晚你和她是在那裡過夜的嗎?」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我在家住的。」

「回伊林的家。」

「是的。」

「之後呢?」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大部分都在別墅過夜。」

「你妻子沒有覺得奇怪嗎?」

「也沒有覺得不能容忍。」

「那麼別墅那邊的狀況是怎麼結束的呢?」

「有一天晚上我過去時,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你覺得發生了什麼事?」

「呃,在最後一兩天她開始厭煩起來——起初的三天她覺得料理家務挺有趣,不過後來就覺得無聊了,而且那邊也沒什麼事可做——所以發現她離開,我想她是對我厭倦了,又找了別的更加有趣的人或事情了。」

「你後來才知道她去了哪兒,以及為什麼,是嗎?」

「是的。」

「你聽說貝蒂·肯恩今天要出庭作證的事?」

「是的。」

「知道她要作證說自己被強迫置留在米爾福德鎮附近的一幢房子裡。」

「是的。」

「這就是那個跟你一起在哥本哈根住了兩個星期,隨後又跟你回河邊別墅的那個女孩?」

「是的,就是那個女孩。」

「你確定嗎?」

「是的。」

「謝謝你。」

凱文坐了下來,伯納德·查德威克等著邁爾斯·埃裡森的詢問,這時聽眾席上傳出長長的嘆息聲。羅伯特想,除了害怕和得意之外,貝蒂·肯恩的臉上還會不會浮現出其他表情。他在她的臉上看見過兩次得意和一次害怕——那是她第一次出現在法蘭柴思,夏普太太穿過起居室走向她時。但她現在的表情卻像剛剛唸完一份食用家畜的價格表。一種內在的平靜,他想,顯然是生理結構的原因。那雙分得很開的眼睛、溫和的眉毛,以及那張似乎總是像孩子般撅起的小嘴,總是給人一種天真無辜的印象。就是這種生理上的結構,多年來把真正的貝蒂·肯恩完全隱藏起來,甚至連她的親人也沒有覺察。那曾是個完美的偽裝,在那層表面之下,她可以為所欲為。就是這張面具,讓她看起來跟第一次出現在法蘭柴思起居室的那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個孩子一樣天真、平靜;雖然這個面具的主人心裡在翻騰著無法言喻的情緒。

「查德威克先生,」邁爾斯·埃裡森說,「這是個遲到太久的故事,不是嗎?」

「遲到太久?」

「是的,過去三個星期來,這案子已經變成了新聞報道和公眾議論的中心。想必你已經聽說有兩個女人被誣陷——當然前提是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像你說的那樣,貝蒂·肯恩那兩個星期是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在那兩個女人的房子裡,你為什麼沒有直接到警察局去說明情況?」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那兩個女人被指控,也不知道貝蒂·肯恩說的故事。」

「怎麼會這樣?」

「因為我又因公出國了,前兩天才聽說這個案子。」

「明白了。你聽說了這女孩出庭作證,也知道醫生對她剛回到家時身體狀況的報告。對此你能解釋嗎?」

「不。」

「不是你毆打她的?」

「不是。」

「你說你有一晚上過去時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是的。」

「她收拾行李走了?」

「是的,當時看來是這樣。」

「也就是說,她的隨身物品及行李和跟她一起不見了?」

「是的。」

「然而她回到家時,沒有帶任何隨身物品,而且只穿著貼身的裙子,以及鞋子。」

「我很久之後才知道。」

「你是說,當你回到別墅時,發現那裡整齊乾淨、空無一人,而且也沒有倉促離開的跡象。」

「是的,就是這樣。」

當瑪麗·弗蘭西絲·查德威克被召喚上庭作證時,她還沒出現,就在法庭裡引起了一陣騷動。顯然她就是「那個妻子」,這是連法院外面那些最好事的人也沒想到會出現的戲劇性場面。

弗蘭西絲·查德威克是個身材高挑、相貌漂亮的女人,天然的金髮和那身穿著打扮讓她看起來就像模特兒一樣,不過已經開始有些發胖,從外表看,她不是個體貼周到的人。

她說她確實嫁給了剛才出庭的證人,和他住在伊林。他們沒有孩子。她目前仍然不時地做些服裝界的工作,不是因為需要,而是想多些零花錢,而且也喜歡這類工作。是的,她記得她丈夫去了拉伯洛,然後去了哥本哈根。他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一天回家。接下來的那個星期裡,她開始懷疑她丈夫在外面有什麼事。後來有個朋友告訴她說,她丈夫帶著一個客人住在河邊的別墅裡。懷疑被證實了。

「你和你丈夫就這件事談過嗎?」凱文問。

「沒有。那樣解決不了問題。她們就像蒼蠅一樣被他吸引。」

「那麼,你做了什麼?或者你計劃做什麼?」

「就像我對待蒼蠅一樣。」

「那是怎麼樣的?」

「拍打它們。」

「於是你去了別墅,打算拍打蒼蠅?」

「是的。」

「你在別墅發現了什麼?」

「我深夜趕去,希望同時抓到巴尼……」

「巴尼是你丈夫?」

「怎麼——嗯,是的。」她看到法官的目光,慌忙應道。

「接著呢?」

「門沒有鎖,於是我便直接進到了起居室。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臥室傳來:‘是你嗎,巴尼?我獨自在這裡等你真寂寞啊。’我走進去,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上的睡衣就像十年前電影裡蕩婦穿的那種。她看起來十分骯髒,頭髮凌亂,我有些驚訝巴尼居然選了這麼個人。她正從身邊一個大盒子裡取巧克力吃。那個場面,簡直就是可怕的三十年代。」

「請說重點,查德威克太太。」

「是的,抱歉。呃,我們像通常那樣爭了幾句……」

「通常那樣?」

「是的,就是‘你在這裡做什麼’之類的。委屈的妻子和得意的情人,你知道的。不知怎麼的,看到她我氣就不打一處來。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以前遇到這種事我從不怎麼在乎的。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自然而然地就大吵了起來。不過這個小蕩婦就是讓我覺得噁心。所以……」

「查德威克太太!」

「好了好了,對不起。但你確實讓我用我自己的話說的。好吧,後來我再也無法忍受這個——我是說,她把我氣壞了。我把她拖下床,使勁摑她的腦袋。可笑的是,她好像很吃驚似的。顯然她長這麼大從沒捱過打。她說:‘你打我!’就是那樣。我說:‘從現在起會有很多人打你的,小寶貝。’然後又打了她一下。呃,接下去就是一場戰鬥了。坦白地說我佔上風,機會全在我這邊。我比她強壯,而且正在氣頭上。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從她身上扒下來,我們扭打著,結果她被自己的一隻拖鞋絆倒,跌在地上,張開四肢躺在那兒。我等她站起來,但她沒有,我想她是昏過去了。後來我到浴室拿了條溼的冷毛巾,擦了擦她的臉,然後又到廚房煮了點咖啡。那時我已經冷靜下來,覺得她冷靜下來後也會就此罷休的。我煮好咖啡回到臥室,這才知道她暈倒完全是裝的。那個小——那個女孩已經跑了。她完全有時間穿上衣服,所以我覺得她穿上衣服離開了。」

「然後你也就走了嗎?」

「我等了一個小時,想巴尼也許會來,就是我丈夫。那女孩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我把它們都扔進她的衣箱,塞到閣樓下面樓梯旁的櫃子裡,然後又開啟所有的窗戶,屋子裡到處都是她的氣味。巴尼一直沒有回來,於是我也走了。我可能剛好跟他錯過,他那晚上的確去那兒了。不過幾天后我說了我做的事。」

「他有什麼反應?」

「他說她媽媽十年前沒好好打她一頓真是太遺憾了。」

「他不擔心那女孩後來會怎麼樣?」

「沒有。我倒是有一點,不過他說她家就在埃爾斯伯裡附近。她搭個便車就能到家。」

「所以他就理所當然地以為她回家了?」

「是的。我說,是不是最好確認一下,她畢竟只是個孩子。」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弗蘭西絲,親愛的,那個‘孩子’比變色龍還會保護自己。」

「所以你就把這事情拋在腦後了?」

「是的。」

「但你讀到關於法蘭柴思事件的報道應該想起來的。」

「沒有。」

「為什麼沒有呢?」

「首先,我根本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巴尼叫她麗茲。其次,我完全沒有把一個被綁架、被毆打的十五歲女學生,跟巴尼的那個小女人聯絡起來。我是指,跟那個在我床上吃巧克力的女人聯絡起來。」

「如果你知道她們是同一個人,你會告訴警方你認識她嗎?」

「當然。」

「即使是你毆打了那個女孩,也會毫不猶豫地報案?」

「是的。因為如果有機會,我會再打她一頓。」

「我想幫檢察官問個問題:你打算跟你丈夫離婚嗎?」

「不,當然不。」

「你和他的證詞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呢?」

「不是,根本沒有必要和他串通。但我根本沒打算跟巴尼離婚。他風趣、能養家,對一個丈夫,你還能再要求什麼呢?」

「我不知道。」羅伯特聽到凱文在喃喃地說。然後凱文用他平時說話的聲音請查德威克太太確認她提到的那個女孩就是剛才出庭作證的女孩,即現在坐在法庭裡的女孩。謝過她之後,凱文回到了座位上。

邁爾斯·埃裡森根本就沒有提出詢問。凱文正準備請他的下一個證人出庭,不過陪審團主席先他一步說話了。

主席說,陪審團想告訴法官,他們已經得到需要的所有證據了。

「麥克德默先生,你要傳喚下一個證人是誰?」法官問。

「法官大人,他是哥本哈根那家旅館的經營者,可以證明在相關的那段時間裡,他們住在那家旅館。」

法官徵求陪審團主席的意見。

主席和所有陪審員進行了商議。

「不,法官大人,我們認為沒有必要再請那位證人上庭了——如果您允許的話。」

「如果你們認為目前的證據已經足夠做出正確裁決——而我自己也覺得不需要再有進一步的證據來澄清疑點——那麼取證就到此為止。你們要聽辯方律師的結案陳詞嗎?」

「不需要了,法官大人,謝謝。我們已經作出判決了。」

「既然這樣,我的總結也顯然是多餘的了。你們需要退席商議嗎?」

「不需要了,法官大人,我們一致通過。」

註釋

伊林(ealing),英格蘭東南部一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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