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凱文說很少見到女子對不含氣泡的飲品有興趣。

「坦率地說,」夏普太太開口了,「如果那些酒能賣的話,我們可能早就賣了,可惜它們是零散的,不過我們現在很高興沒把它們賣出去。我從小就會品酒,我丈夫有個還算不錯的酒窖,不過他的味覺比不上我的。我兄弟對酒很有鑑賞力,他在雷斯威有個比較好的酒窖。」

「雷斯威?」凱文看著她,似乎在搜尋著某種相似之處,「你不會是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吧?」

「正是。你認識查理?不可能,你太年輕了。」

「我擁有的第一匹小馬就是查理·梅雷狄斯培育的,」凱文說,「那匹馬我養了七年,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接著,他們兩人對其他人和食物都不再有興趣了。

羅伯特注意到瑪麗恩用愉快而祝賀的眼神看著他,便說道:「你說自己不太會做菜可不太公平。」

「如果你是一個女人,就會發現我根本沒有下廚。湯是從罐頭裡倒出來的,我只是加熱了一下,再添些雪利酒和調味料;雞肉是從斯塔普家的農場買回來直接放到鍋子裡,澆上開水,再放入我能想到的所有作料,放到爐子上後我就開始禱告;那乳酪也是從農場買來的。」

「配乳酪的那種美味的麵包呢?」

「斯坦利的房東太太做的。」

他們同時無聲地笑了起來。

明天,她就得站到被告席上。明天,她將成為米爾福德鎮茶餘飯後解悶的談資。但今天,她依然是她,還在跟他一起說笑,享受這一刻的愉悅。這一切都從她發亮的眼睛中體現出來。

他們把裝乳酪的盤子從另外兩位的鼻子底下取走,而正在熱烈談話的那兩個人甚至都沒看上一眼;他們把用過的盤子送到廚房,然後開始做咖啡。廚房是個非常昏暗的地方,地面鋪著厚石板,老式的石制水槽讓他情緒低落。

「我們只在星期一擦洗過後才用爐灶,」瑪麗恩見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廚房,「其他時候我們用小油爐做飯。」

他想到自己今天早上一擰水龍頭,熱水就湧進閃閃發亮的浴缸,不由地感到一陣羞愧。在習慣了多年的舒適環境後,他簡直無法想象有人還要用小油爐燒熱水洗澡。

「你的朋友很討人喜歡,對不對?」她邊說邊把熱咖啡倒進大壺裡,「有些冷酷——如果他是對方的律師會讓人很害怕——但很討人喜歡。」

「這就是愛爾蘭人,」羅伯特有些沮喪地說,「對他們而言,這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我們這些可憐的撒克遜人則仍然堅持著艱苦的方式,而且還不明白他們愛爾蘭人是如何做到的。」

她轉身把咖啡托盤交給他,面對他時兩人的手幾乎差一點碰到。「撒克遜人有兩種我最欣賞的特質,善良和可靠——你願意稱之為寬容和負責也可以。凱爾特人從未有過這兩項特質,因此愛爾蘭人只承繼了吵鬧和爭辯。哦該死,我忘了奶油。等一下。我放在洗衣房了,可以保持低溫。」她去拿了奶油回來後,學著鄉巴佬的樣子說,「我聽說現在有的人家有種叫冰箱的東西,不過我們不需要。」

他端著咖啡回到灑滿陽光的起居室,想到冬天時,廚房的那個角落因為沒有爐灶生火取暖而寒冷刺骨;而在鼎盛時期,這幢房子裡僅僅是廚子就會有六七個僕役幫忙打雜,還會讓人用馬車送煤炭來。他希望能讓瑪麗恩離開這個地方。他不知道能將她帶到哪裡——他自己的家裡充滿了琳姨媽的氣息。必須要讓瑪麗恩住在一個不需要清理的地方,也沒什麼需要搬運的,所有的事最好按個按鈕就能解決。他無法想象瑪麗恩到老年時還在忙於維護紅木傢俱。

他們喝著咖啡,他婉轉地提起將來是否有可能把法蘭柴思賣掉,在別處買個小房子安身。

「沒有人願意買這個地方,」瑪麗恩說,「它是個昂貴而無用的累贅。用來做學校不夠大;居住又太偏僻,而且對於一個家庭來說,它也太大了。也許做瘋人院不錯。」她若有所思地補充道,眼睛看著窗外粉色的高牆,羅伯特看到凱文瞥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目光。「這裡至少很安靜。沒有樹葉的吱嘎聲、爬藤植物敲打窗戶,或者讓你想尖叫的鳥鳴聲。對於疲勞的神經,這裡是一個非常平靜的地方。也許有人會因為這個而考慮這裡。」

這麼說她喜歡安靜,那種在他看來是死寂的安靜。也許是因為經歷了倫敦的那種嘈雜、擁擠和艱難,過慣了充滿焦慮、煩躁和約束的日子,這個巨大、寧靜而難看的房子對她而言就是一個避難所。

現在這裡也不再是避難所了。

總有一天——哦,是的,一定要這樣——他會拆穿貝蒂·肯恩的謊言。

「現在,」瑪麗恩說,「我要邀請你們參觀那個‘致命的閣樓’。」

「是的,」凱文說,「我對那女孩聲稱自己能辨認的東西非常有興趣。在我看來。她的陳述就是一系列邏輯推測的結果。比如二樓樓梯平臺上比較硬的地毯,還有那個木製五斗櫃——這些是在任何一家鄉村農舍裡都能找到的東西——還有那個有平頂蓋的箱子。」

「是的,當時真是可怕,她一件件地說出我們的東西——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後來才發現她在她的陳述中能確認的東西非常少,而且她還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不過昨晚之前都沒人想到。那份筆錄帶來了嗎,羅伯特?」

「帶了。」他從衣袋裡拿出來。

她、羅伯特和麥克德默依次上到最後一層沒有鋪設任何東西的樓梯平臺,進入閣樓。「昨天晚上,我拿著拖把進行每週六例行的打掃。如果你要問的話,我們就是這樣處理家務的。每週一次,我用浸了清潔劑的大拖把把每個樓層打掃一遍。這樣五分鐘就可以打掃完一個房間,清理掉灰塵。」

凱文繞著房間慢慢走著,不時看看窗外。「這就是她描述的景象了。」他說。

「是的,」瑪麗恩說,「那就是她描述的景象。如果我沒記錯她的陳述——就像我昨晚記得的那樣準確的話——她說過她不能……羅伯特,能不能請你念一下她描述從窗戶看到的景緻的那一段?」

羅伯特找到相關段落,開始念起來。凱文微微傾身向前,透過小小的圓形窗戶看去,瑪麗恩站在他後面,臉上帶著女巫般神秘的微笑。

「從閣樓的窗戶,」羅伯特念道,「我可以看到一堵高高的磚牆,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鐵門。牆的外面是條馬路,因為我能看到電線杆。不,我看不到路上來往的車輛,因為牆太高了。有時能看到貨車的頂端。從鐵門也看不到外面,因為門上的鐵片遮住了。鐵門裡面是一條車道,先直行一段,然後分岔形成兩條道,各形成半個圓,圍繞到屋前。不,沒有花園,只——」

「什麼!」凱文叫出聲來,突然挺直了身子。

「什麼什麼?」羅伯特嚇了一跳。

「把最後一部分再念一遍,關於車道分岔的。」

「‘鐵門裡面是一條車道,先直行一段,然後分岔形成兩條道,各形成半個圓,圍繞到——’」

凱文的大笑聲打斷了他。那是一聲嘲諷和得意的大笑。

「看到了?」寂靜中,瑪麗恩插了話。

「是的,」凱文輕聲說道,他明亮的眼睛幸災樂禍般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那是她的疏忽。」

羅伯特走向窗邊,瑪麗恩給他讓出位置。屋頂邊緣有一圈矮牆,雖然不高,但足以遮住望向庭院的視線,從這兒看出去,根本看不到車道分岔的部分。被關在閣樓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車道分開後各形成半個圓。

「你看,」瑪麗恩說,「格蘭特探長讀這段描述的時候,大家都在起居室。我們都知道那很準確。我是說,庭院就是那樣的,因此我們不知不覺地接受了她的說法,甚至包括探長在內。我記得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不過那只是下意識的動作。沒有人想到她的描述有不對的地方。事實上,除了一個小小的細節,其他都很準確。」

「只是一個小小的細節,」凱文說,「她在黑暗中抵達,在黑暗中逃脫,而且她說自己一直被關在這個房間裡,因此她不可能知道那個車道是有分岔的。關於到達,她怎麼說的?羅伯特,請再念一下。」

羅伯特翻查後念道:

「‘車子終於停了,比較年輕的那個女人——就是黑頭髮的那個——下了車,開啟一道通向車道的雙扇鐵門。然後她回到車裡,將車開到門前。沒有,天太黑了,我沒看到房子的樣子,只記得要上幾級臺階才到了門前。不,我不記得多少級階梯了,四級或五級吧,我想。是的,肯定有一個小平臺。’然後她說自己被領到廚房去喝咖啡了。」

「嗯,」凱文說,「那關於她逃脫的部分呢?是晚上什麼時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晚餐之後,」羅伯特說著來回翻看筆錄,「總之是天黑之後。在這兒。」他念道:

「‘我站在第一個樓梯平臺上,就是客廳上面那個,能聽到她們在廚房談話。客廳裡沒有亮燈。我下了最後一級樓梯,覺得她們可能隨時會出來、抓住我,然後我便衝向屋門。門沒有鎖,我跑到外面,衝下屋外的幾級臺階,跑到了馬路上。我沿著馬路一直往前跑——是的,我覺得腳下硬邦邦的,應該是公路——後來我跑不動了,就躺在路邊的草地上休息,恢復一點後再繼續跑。’」

「‘覺得腳下硬邦邦的,應該是公路,’」凱文重複道,「這表明當時天色很黑,她根本看不清腳下的路。」

一陣沉默。

「我母親認為這個足以證明她的故事不可信。」瑪麗恩說。她看了看羅伯特,又看向凱文,然後目光又移回到羅伯特身上,並沒有抱什麼希望,「但你們不這麼認為,是嗎?」這幾乎算不上是個問題。

「是的,我不這樣想,」凱文說,「至少不會因為這一點。如果她有個聰明的律師,完全可以迴避掉這一點。她可以說是來的時候根據車子方向的轉變推測出來的。她當然會用常見的車道路線來推斷。沒有人會自然而然地想出那麼彆扭的圓形車道。它的形式倒是很漂亮——這可能是為什麼她能記得的原因。我認為這個訊息應該保留到巡回法庭上作為補充材料。」

「是的,我估計你會這樣,」瑪麗恩說,「我並沒有失望。我對這個發現很高興,倒不是因為它可以讓我們從官司中解脫出來,而是覺得它至少可以消除你們對我們的懷疑,而這種懷疑一定會——會——」她忽然結巴起來,還回避著羅伯特的眼睛。

「會玷汙你們純潔的頭腦,」凱文幫她說完了,同時惡作劇地看了羅伯特一眼,「你昨天晚上清掃時怎麼會想到這一點的?」

「我不知道。我站在那裡看著窗外她描繪的景觀,希望能有一個小小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對我們有利的證據。然後不知怎麼的,格蘭特探長在起居室朗讀筆錄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知道,大部分的故事都是用他自己的話轉述的。但關於法蘭柴思的那部分他引用了女孩的原話。當時我聽到他——他的聲音很好聽——說到圓形車道的那部分,從我當時站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她說的圓形。也許是我默默的祈禱有作用了。」

「你仍然認為我們明天應該作出讓步,把所有的賭注壓在巡回法庭?」羅伯特問。

「是的。這對夏普小姐和她母親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不同。在一個地方露面和在另一個地方露面都一樣——只不過諾頓的巡回法庭會比本地的警察局調查庭少一些難堪。因此她們明天在調查庭上的時間越短越好。明天的庭上你沒有什麼證據,只是個簡短而正式的程式。主要是他們出示證據,你宣佈保留辯護權,再遞出保釋申請,就是這樣。」

這種事非常適合羅伯特。他不希望她們面對的折磨時間過長;而且他對在米爾福德鎮以外進行的審判更有信心;現在案子已經進入司法程式,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起訴被駁回,然後結案。那遠遠沒有達到他對貝蒂·肯恩結果的設想。他要的是在公開的法庭上,在貝蒂·肯恩在場的情況下,把那個月裡發生的事說出來。上帝保佑,當諾頓的巡回法庭開庭時,他能準備好所有的證據。

「我們應該找誰上庭為她們辯護?」回家喝茶的路上他問凱文。

凱文把手伸進衣袋,羅伯特認為他是在找通訊錄,然而他拿出來的顯然是他的記事本。

「你知道諾頓的巡回法庭開庭嗎?」他問。

羅伯特告訴他後,屏住了呼吸。

「也許我可以自己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羅伯特安安靜靜地看。他覺得,哪怕多說一個字,都有可能破壞了這個奇蹟。

「可以,」凱文說,「我看沒什麼不行的——雖說有些意外。我喜歡你的女巫們。幫她們辯護、對付那個可惡的東西,帶給我極大的快樂。真是太巧了,她竟然是老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那傢伙是那行裡幹得最出色的人之一。幾乎是有史以來唯一誠實的馬販。我一直感謝他給了我那匹小馬。一個男孩一生中的第一匹馬非常重要,讓他今後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不僅僅是對馬匹的態度,還包括所有的事。小男孩和小馬駒之間存在著一種信賴和友誼——」

羅伯特聽他說著,覺得輕鬆而有趣。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忽然意識到,凱文在知道閣樓窗外景色這個證據之前,就已經肯定了夏普母女是無罪的。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絕對不可能綁架任何人。

註釋

蒙哈謝(montrachet),法國酒莊名,出產世界頂級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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