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只有兩種人,」她說,「會坐沒有噪聲的車子來:百萬富翁和警察。然而我們認識的人中沒有屬於前者的,而近來我們似乎跟後者突然有了密切的聯絡——我就知道是我們認識的人來了。」

「我想我這次來比之前更加不受歡迎,夏普太太。我是來給您和夏普小姐送傳票的。」

「傳票?」瑪麗恩困惑地說。

「要你們星期一早上就誘拐及傷害罪的指控參加聆訊。」哈勒姆顯然很不愉快。

「我不敢相信,」瑪麗恩緩緩地說,「真的無法相信。你是在說你們為那件事指控我們?」

「是的,夏普小姐。」

「可是怎麼指控呢?為什麼是現在?」她轉向羅伯特。

「警方認為他們找到了他們需要的確鑿證據。」羅伯特說。

「什麼證據?」夏普太太問,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作出反應。

「我想最好先請哈勒姆警探把傳票交給你們,等他走後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接收?」瑪麗恩說,「出現在公共法庭上——我母親也要去——去回答一個——去接受那樣的控訴?」

「恐怕沒有其他選擇。」

他的簡短回答似乎讓她有些驚慌,這種缺乏支援的態度又讓她有些憤怒。哈勒姆把檔案遞給她時只感覺到了她的憤怒,忍不住回敬了幾句。

「既然他自己不說,我想我應該告訴你,如果不是因為布萊爾先生,現在你收到的就不是傳票,而是逮捕令——你們今晚會睡在牢裡而不是自己的床上。不用麻煩了,夏普小姐,我自己出去。」

羅伯特看著他離開,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這裡時夏普太太對他的怠慢,也許這回大家算扯平了。

「那是真的嗎?」夏普太太問。

「確實,」羅伯特說,然後說了格蘭特來逮捕她們的事,「不過你們要謝的不是我,而是辦公室的赫塞爾廷老先生。」接著向她們描述了這位老職員本能地機智回應了這類法律事務。

「他們有了什麼新證據呢?」

「他們確實有,」羅伯特冷冷地說,「我們對此毫無辦法。」他說有人看見那女孩在往倫敦到曼希爾的路上被人接走,「那證實了我們一直以來的猜測,即當她離開姑姑家時,表面上是要回家,但其實是去赴約。不過另一項證據則嚴重得多。你們告訴過我曾經有個農場的女人——或者是個女孩——每個星期來為你們做一次清潔。」

「是的,羅絲·格林。」

「據我所知,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時,她就不再來了。」

「流言——你是指貝蒂·肯恩的事?哦,在那之前她就被解僱了。」

「解僱?」羅伯特驚訝地說。

「是的。你為什麼這麼驚訝?在我們看來,家裡的幫傭被解僱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確實不是,但在目前這種情形下,那也許可以提供一些解釋。你們為什麼解僱她?」

「偷竊。」夏普太太說。

「她總是會從我們隨意放置的皮包中偷個一兩先令,」瑪麗恩補充道,「可因為我們確實需要幫忙,所以就裝作不知道,只注意收好皮包,還有一些容易被拿走的小東西,比如絲襪之類的。然而後來她拿走了我儲存了二十年的手錶,我洗東西的時候把它取下放在一旁——肥皂沫會濺到手臂上的,你知道的——等我回過頭去看時,它不見了。我問羅絲,她當然說‘沒見過’。真是太過分了。那塊手錶簡直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我的頭髮、指甲一樣。儘管如此,我們也沒辦法要回來,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是她拿走的。那天她離開之後,我們商量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就步行去農莊,告訴她不用再來家裡幫忙了。那天是星期二——她總是星期一來——下午我母親上樓休息,格蘭特探長就帶著貝蒂·肯恩來了。」

「我知道了。你們去通知她被解僱的訊息時,旁邊還有別人嗎?」

「不記得了,應該沒有吧。她並不是農莊的人——我是說不是斯塔普家的人,斯塔普家的人都很好。她是一個工人的女兒。我記得我們在他們農舍外面遇到她,簡單地告訴她不用再來了。」

「她當時有什麼反應?」

「她臉漲得通紅,轉身就走了。」

「她的臉紅得像甜菜根,憤怒得像只火雞,」夏普太太說,「你問這些做什麼?」

「因為她將會作證,說她在這兒工作時曾聽到閣樓傳出尖叫聲。」

「她確實會這樣做的。」夏普太太若有所思地說。

「更糟糕的是,有證據表明貝蒂·肯恩事件傳開之前她就說聽到過尖叫聲。」

這句話讓大家全都安靜了下來。羅伯特再一次注意到這座房子是這麼安靜、死寂,連壁爐架上的法式座鐘都沒有一點聲響。窗簾隨著風前後飄蕩也沒有任何聲音,整個場景就像無聲電影一樣。

「那個,」瑪麗恩終於說話了,「就是人們常說的意外打擊。」

「是的,確實如此。」

「對你也是個意外打擊。」

「對我們事務所來說,是的。」

「我不是指職業上的。」

「不是?那是什麼?」

「你也面對著我們一直都在撒謊的可能性。」

「是的,瑪麗恩!」他不耐煩地說,這是他第一次用名字而不是以姓氏稱呼她,而且顯然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如果我要面對任何東西的話,那也只是在你們的話和羅絲·格林朋友的話之間做個選擇。」

但她似乎沒在聽他說話。「我希望,」她熱切地說,「哦,我多麼希望能有一個小的、哪怕小小的對我們有利的證據!她居然就這樣逃脫了——那個女孩什麼事都沒有。我們一直在說‘那不是真的’,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負面的,毫無用處的,什麼也否定不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支援她的謊言,沒有任何一點能表明我們說的是實話。沒有!」

「坐下,瑪麗恩,」她母親說,「生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我可以殺了那個女孩,我可以殺了她。天哪,我可以終年一天折磨她兩次,新年到了再重新開始。只要想到她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我——」

「不要想這樣,」羅伯特打斷了她的話,「你不如想想她在法庭上被證明說謊的那一天。我相信人類善良的本質能對肯恩小姐造成的傷害,遠遠超過她所受到的毆打。」

「你仍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瑪麗恩表示懷疑。

「是的。我只是還不知道我們該如何進行,但是我真的相信我們能辦到。」

「即使我們沒有哪怕一項證據,而且所有的證據——都像是為她開放的花朵一樣?」

「是的,即使是這樣。」

「那是你天生的樂觀,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說,「或是你生來就相信善終能勝利,還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我相信真實可以證明其自身。」

「德萊福斯sup/sup沒有得到任何好處,還有斯雷特sup/sup,歷史上有記錄的其他人也一樣。」她冷冷地說。

「他們最終都平反了。」

「坦白地說,我並不期待在監獄裡等待用時間來證明一切。」

「我覺得事情不會發展到那個地步——我是指坐牢。你們星期一必須到場,而且由於我們沒有足夠的辯護材料,這案子會被移交到法院。不過我會要求保釋,這樣你們就可以繼續留在家裡,直到諾頓的巡迴法院sup/sup開庭。我希望亞歷克·拉姆斯登在那之前能找到那女孩的蹤跡。記住,我們不必知道那個月其他日子她在做什麼,只要弄清楚她聲稱被你們接走的那一天究竟在做什麼就可以了。只要故事的開頭不成立,那她的整個謊言就不攻自破。我目前想做的就是把事實公之於眾。」

「像她在《艾克—艾瑪》上暴露我們一樣在公眾面前揭露她?你覺得她會介意嗎?」瑪麗恩說,「像我們一樣介意?」

「成了報紙頭條新聞的女主角,尤其作為充滿愛和溫暖的家庭的重心,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揭發她其實是在說謊和欺騙,而且還是個任性放蕩的人,你說她會不會介意?我覺得會的。另外還有一個特別的理由。她這樣任性是為了重新得到萊斯利·韋恩對她的注意——他與別人訂婚之後就不再注意她了。只要她一直是故事的主角,就會一直吸引著他的注意力;而一旦我們披露了事實,她也就會永遠失去他了。」

「沒想到你血管中流淌的那份仁慈友好會就此凝固,布萊爾先生。」夏普太太評論道。

「如果那男孩的婚約令她傷心欲絕——這很有可能——那麼我只能表示遺憾。她正處在一個各方面都不穩定的年齡,他訂婚對她肯定是個很大的打擊。但我覺得那不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她是她母親的女兒,只是比她母親早一些走上了這樣一條路。她的血管裡天生就流淌著自私、自我、貪婪和狡辯的血液。現在我得走了。我已告訴拉姆斯登,如果想和我聯絡,五點以後我都在家。另外我還要打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聽取他關於辯護方面的意見。」

「恐怕我們——我必須得說——真是不知好歹,」瑪麗恩說,「你為我們做了這麼多,而且還在繼續費心。但這個事實在讓人震驚,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而且束手無策,請你一定要原諒……」

「沒什麼要原諒的。我覺得你們兩人都應付得很好。你們找到人接替那個不誠實又有偏見的羅絲沒有?你們自己不可能打理這麼大一幢房子。」

「哦,本地沒人願意來,這是肯定的。而斯坦利——沒有斯坦利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斯坦利認識一位住在拉伯洛的女人,她可能願意每星期搭公交車來一次。你知道,每當那個女孩的事讓我無法承受時,我就會想起斯坦利。」

「是的,」羅伯特微笑地說,「他是個好人。」

「他甚至還教我做菜。我現在知道煎蛋時怎樣完整地將它翻面。‘你做菜時一定要像指揮交響樂團那樣嗎?’他問我。我問他怎麼能做得那麼幹淨利落,他說那是‘因為習慣在兩平方英尺的小帳篷裡做飯’。」

「你怎麼回米爾福德?」夏普太太問。

「我可以搭下午從拉伯洛開出的公交車。你們修電話的事還沒有進一步的訊息嗎?」

她們兩人把那句話當成評論,而不是一個問題。夏普太太在客廳跟他道了別,瑪麗恩將他送到車道鐵門處。踏上被車道圍繞的草坪時,他說:「幸好你們家人口不多,否則這草坪中間就會被踩出一條直通房子門口的小路。」

「事實上已經有了,」她說,看向草坪上一道顏色較深的小路,「不走不必要的彎路,這恐怕是人的天性。」

閒聊,他想,純粹是閒聊,用無意義的字眼來掩蓋嚴酷的現實。提到事實的合法性時,他是那樣勇敢和理直氣壯,但是其實有多少把握呢?拉姆斯登在星期一之前提供有效證據的可能性有多大?能來得及趕上巡回法庭嗎?實在無法預料,不是嗎?他最好多想想這方面的問題。

五點半,拉姆斯登如約打電話來彙報,但又是一次徹底的失敗。米德蘭的住客名單中沒有找到那名男子,也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訊息。至於那個女孩,他也沒有查到任何蛛絲馬跡。他的人都已拿到了女孩的照片,在機場、火車站、旅行社、旅館等地方進行了詢問。沒有人見過她。他自己在拉伯洛進行了徹底搜查,只有一兩個人說見過照片上的女孩,因此能確定貝蒂·肯恩去過這些地方。比如,有兩家戲院的賣票小姐說,她總是獨自一人;還有大巴站女士衣帽間的工作人員也說見過她。他試著問過修車廠,但是一無所獲。

「是的,」羅伯特說,「他在經曼希爾通往倫敦路上的大巴站牌下接走了她——她通常在那兒搭公交車回家。」然後他告訴拉姆斯登最新的發展,「所以情況現在變得很緊急。她們被傳喚星期一齣庭。如果我們能證明那第一天傍晚她究竟做了什麼,整個謊言就會不攻自破。」

「那是什麼樣的車?」拉姆斯登問。

羅伯特描述了一遍,拉姆斯登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是的,」羅伯特表示同意,「符合那種描述的車在卡索到倫敦之間就有大約上萬輛。好吧,你繼續工作。我要打個電話給凱文·麥克德默,告訴他我們的遭遇。」

凱文不在辦公室,也沒回到聖保羅路教堂區的住所,最後羅伯特在他位於維橋的家找到他。他聽起來放鬆而親切,聽到警方已經得到他們需要的證據時立刻專注起來。羅伯特敘述時,他一聲不吭地聽著,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所以你看,凱文,」羅伯特最後說,「我們陷入可怕的困境中了。」

「簡直是一篇小學生的敘事文,」凱文說,「但非常準確。我的建議是在初級法庭上時我們讓步,將精力集中在巡回法庭上。」

「凱文,你能不能週末過來一趟,我們好好談一談?昨天琳姨媽還在說,你上次在這兒住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所以你應該來一趟的,行嗎?」

「我答應西恩星期天帶他去紐伯利挑匹小馬的。」

「能改天再去嗎?如果西恩知道是有重要的事,我相信他不會抱怨的。」

「西恩,」這位溺愛孩子的父親說,「這孩子從不關心與自己利益無關的事情,簡直就是他爸爸的翻版。如果我來,能認識你的那些巫婆嗎?」

「當然。」

「克麗絲汀娜會做奶油糕點給我吃嗎?」

「沒問題。」

「我可以睡在那間有羊毛織物的房間嗎?」

「凱文,你會來的,對吧?」

「呃,米爾福德鎮是個單調無聊的鄉村,當然冬天除外,」——他指的是打獵,凱文對鄉村的興趣只限於可能坐在馬背上——「而我很期待星期天去馬場騎馬。不過,巫婆、奶油糕點、有羊毛織物的房間也挺有吸引力。」

他正要結束通話電話時,凱文又說:「嗯,我說,羅伯特?」

「嗯?」羅伯特等著。

「你有沒有想過警察也許是正確的?」

「你是說那女孩的荒謬故事有可能是真的?」

「是的。你想過嗎?哪怕是作為一種可能性。」

「如果我想過的話,那我不應該……」羅伯特有些生氣,不過緊接著又笑起來,「你還是來見見她們吧。」

「我來,我來。」凱文保證,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羅伯特打電話到修車廠,是比爾接聽的,他問斯坦利是不是還在。

「你居然沒聽到他的聲音?」比爾說。

「出什麼事了?」

「我們剛把馬特·埃利斯的紅色小馬從我們的檢查場救出來。你是要找斯坦利?」

「不是要跟他說話。你轉告一下,請他下班回法蘭柴思時繞道上我這兒來帶張便條給夏普太太?」

「好的,沒問題。我說,布萊爾先生,法蘭柴思的事情真的有大麻煩嗎?我是不是不該問?」

米爾福德!羅伯特想著。他們為什麼要這樣?難道資訊像花粉一樣被風吹散了嗎?

「是的,恐怕是這樣,」他說,「我想她們今晚會告訴斯坦利。記得請他過來一趟,好嗎?」

「好的。」

於是他寫了張便條,說明凱文·麥克德默週末會過來,問星期天下午他回去前可否領凱文去她們家拜訪。

註釋

德萊福斯(alfreddreyfus,1859—1935),法國猶太裔軍官,一八九四年被錯控向德國提供軍事情報罪,對他的審判和監禁曾引起政治風波,最終於一九○六年得以平反。

斯雷特(oscarjosephslater,1872—1948),英國一起誤判案的受害者。一八九六年他被控惡意傷人,一八九七年被控襲擊他人,但在兩件案子中他都是無辜的。

巡回法庭,過去在英格蘭和威爾士各郡定期審理民事和刑事案件,一九七二年其民事司法權轉交給了高等法院,而刑事司法權轉交給了刑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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