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星期五下午,羅伯特對善的最終勝利並無信心。

動搖他信心的並不是主教的信。事實上,星期五發生的另一件事使主教的介入顯得微不足道;如果星期三早上有人對他說,他不可能看到任何能減弱主教影響的事件,他是絕不會相信的。

主教的那封信保持了一貫的作風。他寫道,《看守人》一向反對暴力,現在當然也不會對它加以容忍,但有時暴力行為是社會深層的不穩定、不滿和不安全的表現。最近的納拉巴德案件就是很好的說明。(然而納拉巴德案件中的所謂「社會深層的不穩定、不滿、不安全」的表現卻是兩個賊因為找不到想偷的貓眼石手鐲,一怒之下殺死了當時正在家裡睡覺的七個人。)毫無疑問,中下階層人民有時感到無力糾正一些明顯的錯誤,於是一些滿懷熱情的人自然就會發起抗議。(羅伯特覺得,比爾和斯坦利不會認為星期一晚上那些鄉下人是「滿懷熱情的人」,而且將法蘭柴思一樓所有窗戶完全打碎的行為解釋為「抗議」未免過於輕描淡寫了。)應該對這種不穩定負責任的人(《看守人》雜誌喜歡用不穩定、沒有特權、落後、不幸這種比較委婉的詞彙來代替人們通常所說的暴力、貧窮、智力低下、妓女等;同時羅伯特還發現,《艾克—艾瑪》報和《看守人》有個共同點,那就是認為所有的妓女都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她們只是不小心誤入歧途)——繼續主教的那封信——應該對這些現象負責任的,不是那些坦率地表現他們的不滿而被誤導的人,而應該是由於軟弱、愚昧和缺乏熱情而變得公正的警察部門。正義不僅需要受到維護,而且這個過程應該清楚地表現出來,這是英國的傳統;而這個平臺就是公開討論。

「他這樣一說,人們會覺得警察在浪費時間準備一個他們必輸的案子,這有什麼好處呢?」羅伯特問著正在讀主教來信的內維爾。

「這會對我們有利,」內維爾說,「他似乎沒有想到這點。如果法官判案件不成立,那就意味著他那個渾身淤傷的可憐的小東西肯定是在撒謊!你看到淤傷的那部分沒有?」

「沒有。」

這部分在文章的結尾。主教說道,年幼無辜的女孩「滿身淤傷的身體」是對法治的哭喊控訴,它不僅沒有保護她,現在又無情地不為她辯護。這件案子的整個辦理程式顯然需要受到嚴格的監督。

「這會讓警方今天早上非常高興。」羅伯特說。

「是今天下午。」內維爾糾正道。

「為什麼是下午?」

「蘇格蘭場沒有人會去讀像《看守人》這種虛偽的出版物,除非今天下午有人把它送到他們眼前。」

然而他們偏偏讀到了。格蘭特探長在火車上看到的。他從書報攤上買《看守人》和另外三份雜誌;也不是因為他想看,而是在和美女洗澡的封面相比之後做出的選擇。

羅伯特帶著《看守人》雜誌和今天早上的《艾克—艾瑪》離開辦公室去了法蘭柴思。《艾克—艾瑪》顯然已經對法蘭柴思事件失去了興趣。自從星期三刊登過一封低調的讀者來信後,它就不再繼續報道這件事了。這是一個讓人心情愉快的好天氣,法蘭柴思庭院青蔥翠綠;房子正面灰白的牆壁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優雅,玫瑰色的磚牆將柔和的光芒反射到陳舊的前廳,給它帶來令人欣喜的溫暖。他們有人坐在那裡,感到無比的滿足。《艾克—艾瑪》已經不再繼續在公眾前指責她們;而主教的信也不像他們原先想象得那樣糟糕;亞歷克·拉姆斯登正為她們在拉伯洛奔忙著,遲早會找到對她們有利的事實;夏天的陽光縮短了黑夜;斯坦利更是在證明他是個「大好人」;她們昨天又去米爾福德進行日常購物,決意要成為那裡的固定景觀,而除了意料之中的注視、冷臉和幾句議論外並沒有遇到其他什麼麻煩。總之,他們覺得最多也就是這樣了。

「這會造成多大損害?」夏普太太一邊問羅伯特,一邊用她瘦削的食指點著《看守人》的讀者來信頁。

「我想不會怎麼樣的。據我瞭解,即使在《看守人》的派系中間,主教也被認為有些邊緣。他對馬奧尼的擁護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

「馬奧尼是誰?」瑪麗恩問。

「你不記得馬奧尼了嗎?他就是那個愛爾蘭‘愛國者’,在英國的繁華街道上把一顆炸彈放進婦女的腳踏車籃子裡,炸死了四個人,包括那名女人,最後靠著手上的結婚戒指才被辨認出來。主教說馬奧尼不是謀殺犯,他只是被誤導了,他只是代表了被壓迫的少數民族——愛爾蘭人,信不信由你——我們不應該因此將他處死。這種言論即使對《看守人》的讀者而言也太過分了,我聽說從那之後,主教的威望就大不如前了。」

「事不關己的時候人們竟然這樣善忘,真是太令人震驚了!」瑪麗恩說,「馬奧尼後來被處死了嗎?」

「是的,我得說那對他是很痛苦的意外。在他之前,許多人得益於我們不應該折磨人的辯護,於是在他們心中謀殺不再是個危險的交易,而是和銀行業務一樣安全。」

「說到銀行,」夏普太太說,「我想最好讓你清楚地瞭解我們的財務狀況,你可以聯絡處理我們事務的老克洛爾先生在倫敦的律師。我會寫信請他們給你所有的賬目,這樣你就能瞭解我們的收支,併為我們的辯護安排適當的開支。不過那真的不在我們原來的支出計劃內。」

「幸好我們還有這筆錢,」瑪麗恩說,「如果是一個身無分文的人遇到這種情況可怎麼辦呢?」

羅伯特坦率地說他不知道。

他接過克洛爾律師的地址,然後回家和琳姨媽共進午餐,這是上星期五在比爾的桌上看到《艾克—艾瑪》報的頭版訊息以來他最放鬆的日子。那感覺就像在雷雨交加的日子裡,頭頂上的雷聲終於停了;也許它還會再來,也許糟糕的事情還沒結束,但此刻已經能預見雲散霧開的時候。

連琳姨媽都似乎暫時忘記了法蘭柴思,又和平時一樣傻乎乎地叫人喜歡了,她買了很多東西打算給薩斯喀徹溫的雷蒂思雙胞胎做生日禮物。她為羅伯特准備了他最喜歡的午餐——冷火腿、水煮土豆和抹了濃濃奶油醬的蘋果布丁;漸漸地他發覺自己無法想象這個星期五原本是他害怕面對的日子,因為《看守人》雜誌要刊登對她們不利的文章。看來拉伯洛主教非常符合雷蒂思丈夫曾形容的那樣,是「瞬間的浪花」。羅伯特甚至在想當初為什麼要因為他而費神煩惱。

他在這樣輕鬆愉快的心情下回到辦公室,也是在這樣輕鬆愉快的心情下接聽了地方警探哈勒姆打來的電話。

「布萊爾先生嗎?」哈勒姆說,「我現在在玫瑰王冠酒店,很抱歉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壞訊息。格蘭特探長在這裡。」

「在玫瑰王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有法院的許可證。」

羅伯特的腦子忽然停止了運轉。「搜尋證?」他愣愣地問。

「不是,是逮捕令。」

「不!」

「恐怕確實如此。」

「但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太意外了。我承認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

「你是說他真的找到了證人——可靠的證人?」

「他有兩個。這案子基本上已經可以蓋棺論定。」

「我不相信。」

「是你過來,還是我們到你的辦公室去一趟?我希望你能過來和我們會面。」

「在哪兒?哦,是的。我當然會去。我現在就到玫瑰王冠酒店來。你們在哪兒?大廳?」

「不是,在格蘭特的房間裡。五號房,窗戶臨街的那個——酒吧的樓上。」

「好的。我立刻來。還有一件事!」

「什麼?」

「是拘捕兩個人嗎?」

「是的。兩個人的。」

「好吧,謝謝你,我立刻就到。」

他坐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內維爾因公外出,不過即使他在,也不能提供多少精神上的支援。他站起身,拿上帽子,朝事務所裡的「辦事處」走去。

「赫塞爾廷先生,麻煩你。」他說,有年輕職員在場時他總是表現得彬彬有禮,老先生跟著他走到陽光下的門廊裡。

「蒂米,」羅伯特說,「我們有麻煩了。警察總部的格蘭特探長來了,帶著法律檔案要逮捕法蘭柴思的人。」即使嘴裡在這樣說著,他仍然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赫塞爾廷先生顯然也不能接受。他盯著羅伯特,說不出話來,渾濁的雙眼裡滿是驚恐。

「讓人有些震驚,是不是,蒂米?」他不該希望可能從這位老職員那裡得到支援。

儘管赫塞爾廷先生吃驚不小,而且年事已高,但他畢竟是一位法律事務所的職員,他是一定會表示支援的。彷彿過了一輩子,他才緩過神來。

「一張逮捕令,」他說,「為什麼是逮捕令?」

「因為沒有這個,他們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羅伯特不耐煩地說了句廢話。老蒂米無法勝任他的工作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們被指控的是輕罪,不是重罪。他們可以開傳票,是不是,羅伯特先生?他們不需要逮捕她們,不是嗎?那只是輕罪。」

羅伯特還沒有想到這一點。「開傳票傳喚,」他說,「是啊,為什麼不呢?當然了,如果他們決定要逮捕她們,也不好阻止。」

「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像夏普母女這樣的人是不會逃走的,在調查期間她們也不會進一步做出什麼有害的事。誰開的逮捕令,他們說了嗎?」

「沒有,他們沒說。非常感謝,蒂米,你真是提醒我了。現在我得去玫瑰王冠酒店了——格蘭特探長和哈勒姆在那兒。現在沒辦法通知法蘭柴思那邊,她們的電話打不通。我必須硬著頭皮跟格蘭特和哈勒姆一起去那裡。就在今天早上,我們還以為烏雲中已出現了一道陽光。內維爾回來時請你轉告他一聲,好嗎?而且必須阻止他做出任何愚蠢和衝動的傻事。」

「你知道的,羅伯特先生,我從來就沒辦法阻止內維爾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過我看他上個星期冷靜得讓人意外。呃,這是比喻的說法。」

「希望他能保持得久一些。」羅伯特說著走上了陽光下的街道。

現在是玫瑰王冠酒店一天中最安靜的下午時刻,他穿過大廳,走上寬而淺的階梯,一路上沒遇到什麼人;來到五號房門口,敲了敲房門。格蘭特和平時一樣鎮定、有禮,開門讓他進去。哈勒姆靠著窗邊的梳妝檯,看上去不太高興。

「我知道你沒預料到這件事,布萊爾先生。」格蘭特說。

「是的,確實沒有。說實話,我非常驚訝。」

「請坐,」格蘭特說,「我們慢慢說。」

「哈勒姆警探說你們有了新的證據。」

「是的,而且對我們來說是決定性的證據。」

「我可以知道是什麼樣的證據嗎?」

「當然。我們有個目擊證人,看到了貝蒂·肯恩在公交車站被那輛轎車接走——」

「被‘一輛’轎車。」羅伯特說。

「好的,如果你非這樣說不可,那就是‘一輛’轎車——但證人對它的描述符合夏普家的車。」

「在不列顛有上萬人可以這樣描述。還有什麼?」

「有個從農莊來的女孩,她以前每星期到法蘭柴思做一次清潔,肯定地說她聽到自閣樓傳來的尖叫聲。」

「‘以前’每星期一次?她現在不去了嗎?」

「肯恩事件在街上傳開後就沒再去了。」

「哦。」

「還有其他一些證據本身沒什麼價值,但能證明那女孩所說故事的真實性。比如,她真的錯過了從拉伯洛到倫敦的公交車。我們的證人說看到公交車在半英里外經過。當他走到可以看到公交車站的地方,過了一會兒才看到那女孩到達公交車站。從倫敦到曼希爾的路是又直又長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條路。」

「是的,在他離那女孩還有一段距離時,他看到那輛轎車在她身邊停下,那女孩上了車,然後被接走了。」

「但沒看到是誰開的車?」

「沒有,距離太遠。」

「那麼,那個從農莊來的女孩——她是自願說出尖叫的事的嗎?」

「不是對我們說的。她跟她的朋友說起,我們知道後找到了她;她表示願意出庭作證。」

「她跟她的朋友提這事是在貝蒂·肯恩的事情傳開之前?」

「是的。」

這是羅伯特沒有預料到的,他陷入了沉思。如果這是真的——那個農莊來的女孩提到尖叫聲是在夏普家有麻煩之前——那麼這證據會相當麻煩。羅伯特站起來,不安地走到窗邊,又踱回來。他忌妒地想起了本·卡利。本不會像他現在這樣痛恨這個場面,不會像他這樣沒有信心和不知所措。本會集中精神,會因為出現了挑戰而興奮,會苦苦思索如何反敗為勝。羅伯特意識到他自己對權力機構那種根深蒂固的尊敬此時非但不是有利條件,反而是一種障礙,現在他需要的是那種認為權力機構需要受到挑戰的信仰。

「那麼,謝謝你據實以告,」他最後說道,「現在,我並不是要減輕我的客戶被指控犯有的罪行,可那畢竟只是輕罪,而非重罪,你為什麼要帶逮捕令來?這是一張傳票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不是嗎?」

「傳票當然也會有,」格蘭特鎮定地說,「但為防止犯罪進一步惡化——我的上司對目前的狀況深表憂慮——於是就開具了逮捕令。」

羅伯特不禁懷疑《艾克—艾瑪》的報道對警方原有的冷靜判斷產生了多少影響。他盯著格蘭特的眼睛,知道格蘭特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

「那女孩失蹤了整整一個月——不是一整天,」格蘭特說,「而且顯然被惡意地粗暴毆打過。這絕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輕心的案子。」

「可逮捕她們對你們又有什麼用呢?」羅伯特想起了赫塞爾廷先生的觀點,「這些人一定會出庭應訴的,在這之前她們也不會犯類似的罪。對了,你們要她們什麼時候出庭?」

「我們計劃星期一帶她們到初級法庭。」

「我建議你們還是用傳票。」

「我的上司已經決定簽發逮捕令了。」格蘭特面無表情地說。

「但是你可以有你的判斷。你的上司可能對地方上的民情並不瞭解。如果法蘭柴思被空置著,那一星期之內它就會變成一堆廢墟。你的上司想到這一點了嗎?還有,假如你逮捕這兩個女人,你也只能把她們羈押到星期一,到時我會把她們保釋出來。因此,似乎沒有必要為了做出逮捕的姿態而讓法蘭柴思暴露在流氓惡棍們的面前。我知道哈勒姆警探沒有多餘的人力可以保護它。」

這種周全的考慮讓雙方都停頓了一會兒。在英國,人們對產業的尊敬程度是令人驚訝的;提到那幢房子有可能成為廢墟的時候,格蘭特臉上的表情閃過了一絲變化。羅伯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感謝那些野蠻粗暴的鄉下人,是他們為這個論點提供了有力的證明。對哈勒姆而言,除了對警力有限表示無奈之外,他也不願意轄區內再發生那種惡行,更不願意因此產生新的案件需要他們追查。

大家沉默良久,然後哈勒姆試探著說:「布萊爾先生倒是提醒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鄉村人的反應是非常強烈的,如果那幢房子被空置,我很懷疑它不會被攻擊。尤其是在她們被逮捕的訊息傳開之後。」

然而,羅伯特還是花了近半個小時來說服格蘭特。不知怎麼的,格蘭特似乎在這樁案子中帶有一種私人的因素,這讓羅伯特很難想象,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好吧,」探長終於說,「我想我也不用再申請傳票了。」羅伯特覺得他的語氣就像一個外科醫生被要求開啟一鍋沸騰的水,既覺得被捉弄又鬆了一口氣,「那交給哈勒姆了,我先回城裡。但是我星期一會到初級法庭。我知道巡迴裁判庭就要開庭,所以如果這案子沒有被髮回重審的話,就可以直接交到巡迴裁判庭了。你覺得你星期一可以把辯護準備好嗎?」

「警官,以我客戶目前有的辯護資料來看,今天下午茶時間我就可以準備好了。」羅伯特無奈地說。

讓他驚訝的是,格蘭特嘴角咧開,露出了一個不常見的、溫和的笑容。「布萊爾先生,」他說,「你今天下午阻止我執行逮捕,但我並沒有因此反對你。相反,我覺得有你這樣的律師,你的客戶真是太走運了。我會祈禱她們在法庭上沒這麼好的運氣!否則我可能會發現自己已經轉而支援她們。」

於是,當羅伯特去法蘭柴思去時,並沒有「硬著頭皮跟格蘭特和哈勒姆一起去」;根本就沒有逮捕令。他上了哈勒姆的車,看到一個袋子裡露出傳票的一角,不禁想到她們本應有時間逃走,更不禁為她們將陷入的難堪處境感到擔憂。

「格蘭特探長似乎在執行逮捕的事上有私人因素,」路上他問哈勒姆說,「你覺得會是因為《艾克—艾瑪》刺痛了他嗎?」

「哦,不是,」哈勒姆說,「格蘭特跟很多人一樣,根本不關心那種報道。」

「那是為什麼呢?」

「嗯,我是這樣想的——你可不要外傳——他覺得被她們愚弄了,耿耿於懷。我是指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蘇格蘭場他是出了名的看人準確;還有——我得再提醒你這話僅限於你我之間——他並不特別關心那個叫肯恩的女孩以及她的故事;在見到法蘭柴思的人後,他更是這樣。可現在他覺得自己當時被矇蔽了,他可不會再輕易放過。我想,到她們的客廳向她們出示逮捕令,會讓他一解心頭之恨。」

他們來到法蘭柴思的鐵門前,羅伯特拿出他的備用鑰匙,哈勒姆說:「如果你把兩扇鐵門全開啟,我就可以把車直接開進去,開啟一會兒就行。不需要把車停在門口向人們宣揚我們來了。」於是羅伯特將兩扇重重的鐵門全都推開,心裡想著演員們在舞臺上說「警察真了不起」的時候,她們對警察的瞭解可能連一半都不到。羅伯特回到車上,哈勒姆將車開過直直的車道,再繞過小路駛向房子的正門。羅伯特剛下車,便看到瑪麗恩從側屋走出來。她戴著園藝手套,穿著一條舊裙子,前額的頭髮被風吹得向後飛揚,使她陰沉黯淡的面容顯得柔和了一些。夏日的第一縷陽光使她的皮膚變得黝黑,她現在看來更像個吉卜賽女郎了。羅伯特來得突然,她沒來得及調整情緒,看到他時那輕鬆自在的神態讓他的心感到一絲不安。

「見到你真高興!」她說,「母親還在休息,不過應該就快下來了,我們可以一塊兒用茶。我——」接著她看到了哈勒姆,一愣,聲音小了下來,「下午好,警官。」

「下午好,夏普小姐。很抱歉打擾你母親休息,但恐怕得麻煩你請她下樓來,我有重要的事情。」

她猶豫了一會兒,便轉身領著他們走進屋內。「是的,當然。有什麼——新的進展嗎?進來吧,請坐。」她將他們引到客廳,他對這裡已經很熟悉了——優雅的鏡子,巨大的壁爐,球珠刺繡的椅子,漂亮的小擺設,原本粉紅卻已變成暗灰色的地毯;她站在那兒,打量著他們的臉色,感覺到氣氛中新的威脅。

「怎麼回事?」她問羅伯特。

不過接話的是哈勒姆:「你請夏普太太下來,我想跟你們兩人同時說比較好。」

「是的,是的,當然。」她答應著,轉身就走。不過沒有必要了,夏普太太已經走了進來,就像哈勒姆和羅伯特第一次共同來訪時,她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一樣——她頭上的灰髮仍有一綹被枕頭壓得翹了起來,海鷗似的眼睛仍然明亮而充滿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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