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哦,我明白了。」她聽起來半是鬆了一口氣,半是——有可能嗎?——失望,「那麼,我們明天等你。」

然而她會在那之前見到他。

那天他上床很早,可一直睡不著,在腦子裡反覆排練著在電話裡該怎麼跟凱文·麥克德默說;設想了好幾種找到x先生的辦法;同時還想著瑪麗恩在那幢古老寂靜的房子裡是否已經睡了,還是在睜著眼睛聽屋外的動靜。

他的臥室臨街,午夜時分,他聽到一輛車駛近,停了下來,然後便聽到比爾耳語般的聲音:「布萊爾先生!喂,布萊爾先生!」

叫第二聲時,他已經出現在窗戶邊。

「感謝上帝,」比爾還在耳語,「我真擔心這是本尼特小姐的房間。」

「她在後面。出什麼事了?」

「法蘭柴思有麻煩了。我得到警察局跑一趟,因為電話線被掐斷了。我覺得你會想知道,所以——」

「什麼麻煩?」

「街上的小混混。去過警察局我就來接你,大概十分鐘後。」

「斯坦利跟她們在一起嗎?」羅伯特問,比爾已經匆匆地回到車裡。

「是的,斯坦利的頭上已經包了紗布。我馬上回來。」說著,他的車迅速消失在寂靜漆黑的高街。

羅伯特還沒穿好衣服,就聽到了一陣輕輕的車聲從窗前經過,他知道警察已經在路上了。由於是晚上,他們沒開警報器,也沒有排氣管發出的轟鳴聲,車輛駛過,如夏夜的微風輕拂樹梢,但事實上警察已經開始行動了。他輕輕地開啟前門,小心別吵醒琳姨媽(吵醒克里斯蒂娜幾乎是不可能的),比爾已將車停在了人行道上。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羅伯特說,車子已經開起來了。

「是這樣的,我們就著車前燈的光把那點工作完成了——不怎麼專業,但比之前好多了——然後我們就關了燈,收拾東西。我們悠閒地整理著,因為沒什麼急事,而且夜色那麼美好。我們點了支菸抽著,準備離開;就在這時,聽到屋子那兒傳來玻璃打破的聲音。我們工作時沒有人從屋子正門進去過,所以我們想那肯定是從屋子後面或者側面傳來的。斯坦利從車裡拿出他的手電筒——我的在坐椅上,工作的時候沒用上——然後對我說:‘你從那邊繞過去,我從這邊,這樣就可以在中間攔住他們。’」

「你繞過去了嗎?」

「那不難。兩邊的樹籬都高過了圍牆。如果我穿的是平時的衣服就不怎麼願意去,不過既然穿的是工作服,那隻要推開樹叢就行了。斯坦利沒問題,他瘦。我就比較困難,得從上面翻。總之我們穿過去了,分頭往兩邊走,繞過轉角,在後牆中間點碰頭,可是卻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這時我們又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明白那些人顯然是找麻煩來的。斯坦利說:‘扶我上去,然後我再拉你。’其實拉一下可能根本不行,好在牆那邊的地幾乎和牆一樣高——我估計是把土坡切掉一半築的牆——所以我們很容易就過去了。斯坦利問我除了手電筒以外還有什麼可以用來防身,我說有,我還帶了一把扳手。斯坦利說:‘放下那該死的扳手,用你那嚇人的拳頭,它更大一些。’」

「他自己用什麼呢?」

「他說用橄欖球的技巧。斯坦利以前是個相當不錯的球員。總之,我們摸黑翻到牆內,朝著發出玻璃碎裂聲的方向走去。那些人似乎只是想闖進去胡鬧一番。我們在前門轉角處追上他們,於是開啟了手電筒。我想應該是七個人。反正比我們預料的多。我們立刻關了手電筒,不想他們看到我們只有兩人,然後抓住了離我們最近的那個。斯坦利說:‘長官,你抓住那個。’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在叫我以前的頭銜,不過後來意識到他是想讓那群人以為我們是警察。不過這沒起什麼作用,他們肯定不止七個。接著,似乎只是一瞬間,一切都安靜下來——我們製造出那麼大的聲響——我想是把他們嚇走了;我聽到斯坦利在地上的什麼地方叫著:‘抓住了一個,比爾,別讓他們全跑了!’我開啟手電筒追上去。他們正在把最後一個往牆外拉,我緊緊抓住了他的腿。可他像頭驢子一樣亂踢,再加上我手裡還握著電筒,最後他像條魚一樣從我手中滑走。我想再去抓的時候,他已經躥上了牆頭。這下我沒辦法了,因為後面的牆比前面的高,我根本夠不到。我回到斯坦利身邊,他還坐在地上。有人用不知什麼東西打了他的頭,他說覺得是個瓶子,那樣子真是糟透了。然後,夏普小姐出現在前門的臺階上,問是不是有人受傷了。就著電筒的光,她可以看到我們。我們把斯坦利扶進去——老太太也在那兒,房子裡也都點上了燈——我向電話走去,可夏普小姐說:‘用不了,被切斷了。他們剛來的時候我就想打電話報警的。’我說我去請警察,另外最好回來的時候再捎上你。可夏普小姐說不要,你已經忙了一天了,她讓我不要再打擾你。不過我想你應該去一趟。」

「是的,比爾,我是應該去。」

他們到達時,屋外的鐵門大開著,旁邊停著警車;房子裡臨街的房間幾乎全亮著燈,被打碎的窗戶裡,窗簾隨著晚風飄動著。在被夏普母女用做起居室的客廳裡,瑪麗恩正在照顧眉毛處被劃傷的斯坦利,有一位警官在做筆錄,他的一個警員則忙著收集證物。證物中有一些裂成兩半的磚塊、幾個瓶子和上面寫著字的紙。

「哦,比爾,我告訴你不要麻煩他的。」瑪麗恩抬頭看到羅伯特時說道。

羅伯特注意到她迅速而熟練地包紮了斯坦利的傷口——她可是覺得自己在烹飪方面相當笨拙的。他跟警官打了招呼,然後便彎下腰來察看證物。大部分都是可以投擲的東西,另外還有四張紙條,上面分別寫著:「滾!」「通通滾出去,否則我們就不客氣!」「外國豬!」以及「這只是個警告!」

「我想我們已經收集齊了,」警官說,「現在我們得到院子裡去搜尋一下腳印,或者其他可能的線索。」他請比爾和斯坦利抬起腳,很專業地檢視了鞋底,然後和他的助手到院子裡,這時夏普太太端著冒熱氣的暖壺和杯子進來了。

「啊,布萊爾先生,」她說,「你還對我們的事有興趣嗎?」

她穿戴整齊——跟瑪麗恩截然不同,她上去不是那麼嚴謹,像個披著舊晨衣的聖女貞德——而且顯然對當前發生的事漠不關心。他心中暗想要怎樣的場合才能讓這位太太露出短處。

比爾從廚房拿來了一些木頭,重新生起壁爐。夏普太太倒著熱飲料——是咖啡,羅伯特謝絕了,他今天喝了太多的咖啡,現在完全沒興趣了——斯坦利臉上的血色漸漸恢復。警察從院子中回來時,客廳裡的氣氛已相當緩和溫馨,當然,窗簾還在隨風飄動,窗戶也只剩下了窗框。羅伯特注意到,斯坦利和比爾並沒有覺得夏普母女奇怪或不好相處;相反,他們看起來非常輕鬆自在。也許是因為夏普母女輕鬆自然的態度,面對陌生人的擅闖就像處理日常事務一樣鎮定。總之,比爾就像是在這房子裡住了好幾年似的走來走去;斯坦利則不等主人問,就遞上空杯要求添咖啡。羅伯特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是琳姨媽,她也會親切周到,但他們會很在意自己身上髒兮兮的工作服,只在椅子邊緣小心翼翼地坐著。

也許就是這種輕鬆隨意的態度吸引了內維爾。

「夫人,你們打算繼續住在這兒嗎?」警官回到屋裡時問道。

「是的。」夏普太太說著給他們倒上了咖啡。

「不行,」羅伯特說,「你們不能繼續住在這兒,真的不行。我會在拉伯洛幫你們找一家安靜的旅館——」

「我沒聽過比這更荒唐的事了。我們當然繼續住這兒。幾個破窗子有什麼關係?」

「下次可能就不僅僅是這樣了,」警官說,「而且只要你們繼續住在這兒,我們就有責任保護你們,可目前我們實在沒有這樣的人力。」

「非常抱歉給你們帶來了麻煩,警官。相信我,如果我們有能力,絕不會允許磚塊飛進我們的窗戶。可這裡是我們的家,我們住在這裡。就算不是因為這個,可如果我們真的讓這兒空置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屋子裡還會剩下什麼呢?如果你們沒有足夠的人力來保障我們,我想更沒有人力來保護一幢空房子吧?」

警官似乎有些難堪,大多數跟夏普太太打交道的人都會有這樣的反應。「嗯,我明白了,夫人。」他很不情願地說。

「那麼,我想,要我們離開法蘭柴思的提議已經解決了。要糖嗎,警官?」

警察離開後,羅伯特又提起了暫時離開的事,比爾則從廚房拿了掃帚和畚箕清掃各個房間的碎玻璃。他再次強調住到拉伯洛的旅館是明智之舉,然而無論從情感還是常識上,他自己也不希望這樣。如果換了他,也不會願意離開的,因此也不能要求她們走;再說夏普太太說的房子空置後會是怎樣的情形也非常正確。

「你們需要的是個房客,」斯坦利說,他現在被視為傷者,不允許幫忙打掃碎玻璃,「一個帶手槍的房客。我晚上來這兒睡怎麼樣?不在這兒吃飯,就是過夜的守夜人。反正守夜人晚上也都是睡覺的。」

對於他在這場幾乎已經變成地方戰爭的事件中所表現出的忠誠,夏普顯然滿心感激,但她們並沒有說出來讓斯坦利難堪。

「你有妻子嗎?」瑪麗恩問。

「沒有。」斯坦利認真地說。

「你的妻子——假設你有的話——也許會支援你這樣做,」夏普太太指出,「但我懷疑你的工作也能這樣,彼得斯先生。」

「我的工作?」

「我可以想象,如果你的顧客知道你到法蘭柴思來當守夜人,他們肯定會不再上門來的。」

「不會的,」斯坦利信心十足地說,「他們也沒有其他的地方可去。林奇一星期中有五天是酒醉醺醺的,而比金斯連腳踏車鏈條都不會安裝。再說,我不會讓我的顧客來告訴我下班後該做什麼。」

比爾清掃過回來後,也支援斯坦利的提議。比爾結婚了,不在家裡過夜似乎不太合理。但大家似乎都同意斯坦利在法蘭柴思當房客的選擇。

羅伯特的心放了下來。

「那麼,」瑪麗恩說,「如果你要來當我們的房客,也許應該從現在開始。我想你的頭已經腫得像個蘿蔔了。我這就去把床鋪整理好。你喜歡朝南的房間嗎?」

「可以,」斯坦利莊重地說,「只要遠離廚房和收音機。」

「我會盡力。」

比爾回去時給斯坦利的房東捎個信,說他仍在那兒吃午餐。「她不會擔心我的,」斯坦利說,「以前我也有幾次在外過夜的經歷。」說著他遇到瑪麗恩的眼光,於是補充說,「幫顧客搭船送車,晚上送可以縮短一半的時間。」

他們把一樓所有房間的窗簾用平頭釘固定,以防晚上下雨會打溼家裡的東西,羅伯特答應一早就找玻璃工人來。他心裡想著這次要到拉伯洛的公司請人,而不到米爾福德鎮再受那些人的冷麵孔。

「另外我會配一下鐵門的鑰匙,這樣我也可以有一把,」瑪麗恩帶著門閂陪他們向鐵門走去,「這樣你就不用再出來開門鎖門了。」

她伸出手,面向著比爾。「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三位為我們做的一切。以後回想起今晚時,我記得的不會是那些無知的人,」她向那幢沒了窗戶的房子歪歪頭,「而是你們三位。」

在這安靜的春天的夜晚,他們開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那些都是本地人,我想你知道。」比爾說。

「是的,」羅伯特同意,「我發現了。首先,他們沒有開車來;其實,‘外國豬’這句話體現了鄉下人的保守觀念,就像‘法西斯’是城裡人的進步論調。」

比爾對進步發表了一些意見。

「昨天傍晚我實在不應該被那些話說服。值勤的警員非常確定地說‘天黑之後,每個人都會回家’,我居然相信了。我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才對。」

比爾沒有在聽他說話。「真奇怪,一幢房子沒了窗戶就讓人感覺那麼不安全,」他說,「如果沒有後院、門也關不緊,但只要窗戶還在,你就能安心地住在前廳。可是沒有窗子,即使其他部分完好,你還是會覺得非常不安全。」

這個發現並沒有給羅伯特帶來任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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