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是這樣的,但他們無法幫助我們。他們的調查方向主要是證實那女孩講的故事。」

「嗯,那不太可能有什麼結果,對嗎?我是說,對警方而言。」

「沒錯。不過從中你可以瞭解我們的處境。除非我們查出那女孩聲稱在法蘭柴思的那段時間的真實去向,否則夏普母女就會為她們從未做過的事一直揹負罪名。」

「嗯,如果確實是那個戴著綠色帽子的女孩——我肯定就是,先生——我得說她是那種‘出來找樂子’的人。就那個年紀的女孩而言,她異乎尋常地冷靜,一副偽裝出來的天真無邪。」

「偽裝出來的天真無邪」,他拜訪過的那個倫敦的菸草雜貨鋪老闆也是這樣形容兒時的貝蒂的。

而「出來找樂子」,則是斯坦利看到報紙上的照片,進而聯想到「他的埃及女人」時得出的印象。

這個世故的男服務員也用了這樣的詞形容她。這個看似端莊嫻靜的姑娘穿著質地很好衣服,每天獨自到旅館大廳來喝茶。

「也許她只是孩子氣,希望能被當成大人看待。」他心裡善良的一面冒了出來,但常識又立刻將這種想法否定了。在阿麗松,她也可以被那樣看待,而且那裡吃得更好,也能讓人看到她身上的好衣服。

他在那兒吃了午餐,然後花了大半個下午試著打電話跟韋恩太太聯絡。蒂爾西特太太家沒有電話,而且羅伯特也不想在沒有必要的時候再次捲入一場蒂爾西特式的談話。電話一直打不通,他進而想到,按照蘇格蘭場的行事習慣,他們應該會有那女孩失蹤時身上所穿衣服的記錄。於是不到七分鐘,他就得到了想要的資料。一頂綠色的毛氈帽,一件與之搭配的綠色外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大衣配有大顆的灰色紐扣,另外還有灰褐色的長絲襪和黑色中跟便鞋。

現在,他終於找到了整個事件的開端,調查的起點。他心裡充滿了歡喜。離開大廳前,他又坐下來寫了張便條給他倫敦的朋友凱文·麥克德默,說那個從埃爾斯伯裡來的年輕女孩並不像他們星期五晚上說的那樣能夠吸引律師和陪審團;同時還告訴他,布萊爾—海沃德—本尼特聯合律師事務所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超越通常的業務範圍。

「她後來又來過嗎?」他問正在使用吸塵器的阿爾伯特,「我是說,在她認識了那個男人之後。」

「我不記得在那之後見過他們,先生。」

那個假設的x先生已經不再是個假設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清晰確鑿的x先生。他,羅伯特,今晚可以凱旋般地回到法蘭柴思。他提出了一種猜測,如今這種猜測得到了證實,而且是由他親自去證實的。當然,事情的狀況還很令人擔憂,目前蘇格蘭場收到的匿名信件全是在指責警方對「富人過於手軟」,而沒有一封信提到見過貝蒂·肯恩。令人沮喪的是,今天早上他走訪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不容置疑地相信那個女孩講的故事,而且在被問到對這件事有沒有其他看法時都顯得非常的困惑和不解。「報紙上是這樣說的。」不過,與今天找到了這個調查的切入點,以及發現了x先生的滿足感相比,這些顯然是微不足道的。他不相信他的運氣會壞到貝蒂·肯恩一離開米德蘭旅館大廳就立刻和她的新朋友分手,然後再也沒見過面。大廳裡發生的故事一定還有續篇。接下去幾星期的空白得循著這條線索去調查。

然而,怎樣才能追查一個大約六個星期前來米德蘭大廳喝茶的年輕、黝黑的生意人呢?到米德蘭來的客人中有很多年輕黝黑的生意人;而且對羅伯特而言,那些人全都一樣。他覺得現在他恐怕必須從這個案子裡退出,把它交給職業偵探了。和尋找女孩不同,這次沒有照片可以幫他,也不知道這個x先生的性格和習慣。這可能要花很多時間去細細地探訪打聽,這是職業偵探的工作。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想辦法取得那段時間米德蘭旅館的住客名單。

為此他去找了經理。那是一個法國人,對羅伯特的秘密調查表示理解和配合,對法蘭柴思裡的女士表示了強烈的同情,而對穿戴著體面服飾、有著姣好面孔卻虛偽矯情的女孩子有著令人覺得寬慰的譏諷態度。他讓下屬從一本分類賬中影印了住客名單,然後從他私人的櫃子裡拿出一瓶甜酒招待羅伯特。羅伯特以前從不在這個時間喝那種不知名的法國甜酒,但這次他滿懷感激地啜飲著,拿回了影印的名單,像保管護照般收入口袋。也許名單最後一點用都沒有,但能拿到手還是讓他十分開心。

再說,如果把調查交給職業偵探,他們也可以從他得到的資訊開始著手。x先生也許從沒入住過米德蘭旅館,他可能只是某天走進大廳來喝杯茶,不過,他的名字有可能出現在羅伯特衣袋中的那份名單上——那份長得嚇人的名單。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他決定今天不去法蘭柴思了,為了一條可以通過電話說清楚的訊息特意去一趟似乎有點小題大做。他可以告訴接線員他是誰,而且這個電話是為了公事,她們應該會接聽的。也許到了明天,公眾對法蘭柴思的興趣就減弱,那麼就不用把鐵門閂上了;儘管他對此持懷疑態度。今天的《艾克—艾瑪》並沒有平息民眾對這次事件的議論。確實,報紙的頭版不再以此為標題,對法蘭柴思的報道已被移到了內頁。然而《艾克—艾瑪》上刊登的讀者來信——有三分之二是有關法蘭柴思事件的——顯然不是在平息事件,而是在火上澆油。

他在拉伯洛交通繁忙的車流裡穿梭著,報紙上那些荒唐愚蠢的語句浮現在腦海裡,他再一次覺得驚訝和深深的不解,這兩個不為人所知的女性竟然會招致讀者這樣惡毒的咒罵。報紙上滿篇都是憤怒和憎恨,淺薄的字句裡充斥惡意。簡直是一場令人驚歎的展覽。有一個奇怪的建議認為最能表達他們憤怒的做法是將那兩個女人鞭打到只剩一口氣。沒有提到鞭打的讀者則要求改革警察體系。有一個寫信者建議給那位由於警方辦案不力和不公正而受害的年輕人建立一個基金。有人建議每一位善良的公民都應該就此事寫封信給國會議員,並且要讓那兩個女人的生活苦不堪言,直到正義得到伸張。還有人問大家有沒有注意到貝蒂·肯恩很像聖女貞德。

如果今天《艾克—艾瑪》的讀者來信版意味著一種判斷標準的話,那麼它似乎表明有一群貝蒂·肯恩的狂熱信徒誕生了。羅伯特希望不要演變為對法蘭柴思的盲目仇恨。

越靠近那種被不快樂的陰影籠罩著的房子,他越覺得焦慮不安,想著星期一是不是也會有前來窺探的人群。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傍晚,低低的落日斜照著春日的田野,使米爾福德郊外地處沉悶陸地的拉伯洛的夜晚都變得誘人起來。不過,在今天的《艾克—艾瑪》讀者來信版之後,法蘭柴思如果不被晚間朝聖者包圍將是一樁奇蹟。然而,當法蘭柴思進入他的視野時,卻奇怪地發現整條路像被廢棄似的空蕩蕩的,再駛近一些他就明白這是為什麼了——夕陽下,法蘭柴思的大門旁站著身穿深藍銀灰兩色制服的警察,一動不動地站著。

羅伯特為哈勒姆警探如此慷慨地呼叫他有限的警力感到欣慰,他放慢車速,想上前打個招呼,但臉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在那面長長的磚牆上,潑灑著近六英尺高的字母,這些字母組成一個標語:「法西斯!」白色的大寫字母彷彿在尖叫著。鐵門另一邊的牆上也同樣噴著:「法西斯!」

「請繼續往前開,」警察走近羅伯特,雙眼看著他,以警察特有的方式緩慢有禮地警告說,「這裡不準停車。」

羅伯特慢慢下了車。

「哦,布萊爾先生。抱歉,剛才沒認出你來。」

「那些是石灰嗎?」

「不,先生,那是質量最好的油漆。」

「天哪!」

「有些人就是改不掉這種習慣。」

「什麼習慣?」

「在牆上寫字。只是他們很可能寫出更惡毒的字眼。」

「他們會寫盡他們所知道的侮辱性語言,」羅伯特挖苦道,「我想你們沒有逮到嫌疑犯吧?」

「沒有,先生。我是傍晚來的,任務是趕走那些看熱鬧的人——嗯,是的,有很多——我來的時候牆上就是那樣了。如果資訊準確的話,是兩個人開車來乾的。」

「夏普母女知道嗎?」

「是的,我進去打了個電話。我們和法蘭柴思裡的人現在用暗號聯絡。我把手帕綁在警棍的前端,在鐵門上方揮舞示意我有事同她們聯絡。你要進去嗎,先生?」

「不。不,我不進去了。我去郵局給她們打個電話。不用麻煩她們到鐵門這兒來。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她們就得配副鐵門的鑰匙,我也需要有一把。」

「看樣子會持續下去的,先生。你看了今天的《艾克—艾瑪》嗎?」

「看了。」

「哎喲!」警察叫了一聲,似乎一想到《艾克—艾瑪》他便失去了慣有的冷靜,「從他們的報道看,你會以為我們警察是一群廢物!我們當然不是。他們應該做的是爭取提高我們的薪水,而不是這樣中傷詆譭我們。」

「你是一個好警察,希望能讓你多少感到些安慰。」羅伯特說,「對於他們的中傷,暫時不可能有什麼建設性的或有效的補救措施。我會在今晚或明天一早派人來處理這些——下流的文字。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我打電話回去時,警探讓我在這兒守到天黑。」

「晚上沒有人值班嗎?」

「沒有,先生。沒有這樣的人力。不過,天黑後應該沒事的。到時人們都會回家,尤其是拉伯洛的居民。他們不喜歡天黑後的鄉下。」

羅伯特知道那幢孤獨的大房子裡的寂靜,他對警察的話心存疑慮。兩個女人天黑之後獨自待在那幢寂靜的大房子裡,牆外還充滿了怨恨和暴力——想起來實在讓人不安心。雖然鐵門閂住了,但如果人們互相扶舉著坐到牆頭高聲辱罵,那麼在黑暗中一不小心就會掉到牆裡面。

「別擔心,先生,」那個警察看著說,「她們不會有事的。這畢竟是在英國。」

「《艾克—艾瑪》也是英國的報紙。」羅伯特提醒他。不過他還是回到了車裡。畢竟,這裡是英國,而英國鄉間尤其以只管自己的事著稱。牆上「法西斯」那幾個字很可能不是本地人寫下的。在這鄉下地方,如果人們想侮辱人,會用更加古老的撒克遜詞彙。

警察顯然是對的,天黑之後所有人都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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