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長出了客廳,瑪麗恩·夏普向母親解釋布萊爾為什麼會在場。「真是難為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過來。」她最後這樣說道,而羅伯特再次感受到那銳利冰冷的目光射向他。在他看來,夏普太太絕對有能力在一星期中的任何一天,在早餐到午餐間的任何時候毆打七個不同的人。

「我同情你,布萊爾先生。」她的語氣卻沒有一絲憐憫。

「為什麼,夏普太太?」

「我想布羅德莫sup/sup有些超過你的範疇了。」

「布羅德莫!」

「精神失常的罪犯。」

「我認為這類案件相當具有挑戰性。」羅伯特反唇相譏,不願意讓她繼續這種語言上的霸道。

這表現似乎得到了她的些許讚賞,夏普太太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羅伯特驚訝地發覺她似乎忽然開始喜歡他了;然而即使是這樣,她也沒有在言語中有任何流露。她沙啞的聲音刻薄地說道:「是的,我想在米爾福德鎮能吸引人的事不僅很少,而且全都平淡乏味。我女兒只好在高爾夫球場追逐一顆用古塔膠sup/sup做的——」

「母親,現在已經不用古塔膠做了。」她女兒插話。

「不過,對我這種年紀的人而言,米爾福德鎮根本就沒有任何可資娛樂消遣的事,包括這種案子在內。於是我只好對著雜草噴除草劑——合法的虐待行為,跟淹死跳蚤差不多。你也淹死過跳蚤嗎,布萊爾先生?」

「不,我把它們掐死。我的一個妹妹習慣用肥皂將它們壓死。」

「肥皂?」夏普太太頗感興趣似的問。

「她用肥皂軟的一面拍打,它們便粘在上面了。」

「太有意思了。我還沒聽說過這種方法呢,下次應該試試。」

同時,他聽到瑪麗恩在對被冷落的警探示好:「你球打得非常好,警探。」

他此刻的感覺就像快要醒來時清楚地意識夢要結束了,這些討論很快就會結束,結果也無關緊要,因為你很快就會回到真實世界裡。

這是有誤導性的,因為現實隨著格蘭特探長的返回而到來。先進來的是格蘭特,這樣他便能觀察屋內所有相關人員的表情,然後他扶著門,把一位女警和一個女孩讓了進來。

瑪麗恩·夏普慢慢地站起來,似乎下決心面對任何可能到來的現實,而她母親則像是個觀眾一樣穩穩地坐在椅子裡,她的後背像年輕姑娘一樣又挺又直,雙手鎮定地放在大腿上。即使頭髮不太整齊,也沒有減損她作為女主人的威嚴。

那女孩穿著學生制服和孩子氣的低跟黑色制服鞋,看上去比布萊爾預想的年紀還要小。她個子不高,長得也不算漂亮。可是,她有——那個詞怎麼說的?——一種感染力。心形的臉龐上那對深藍色的眼睛分得很開。頭髮是鼠棕色的,髮際在額頭處形成完美的弧線。兩頰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臉像個精緻的娃娃一樣惹人喜愛。她的下唇飽滿,不過嘴有些過小;耳朵也很小,而且跟頭貼得太近。

總之,這是個很普通的女孩,你不會一眼就注意到她,在任何場合也不會成為女主角。羅伯特猜想著她如果換上別的服飾會是什麼樣。

女孩的眼光先落在夏普太太身上,然後轉向瑪麗恩。那眼神中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得意,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沒什麼興趣。

「是的,就是這兩個女人。」她說。

「你確定嗎?」格蘭特問,然後又補充說,「你知道,這是一項非常嚴重的指控。」

「我非常確定,怎麼可能不確定呢?」

「就是這兩位女人,她們強制扣留了你,拿走你的衣服,強迫你縫製床單,還鞭打你?」

「了不起的說謊者。」夏普太太說,那種語氣像在說:「不可思議的畫像。」

「是的,就是她們。」

「你說我們把你帶到廚房喝了咖啡。」瑪麗恩說。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廚房嗎?」

「我沒有太注意。廚房很大——地上鋪著石板,我想,呃——還有一排鈴鐺。」

「爐子是什麼樣的?」

「我沒有注意爐子,不過年老的那個女人用來熱咖啡的是青白色的搪瓷鍋,邊是深藍色的,底部邊緣有很多刮痕。」

「我懷疑英格蘭有哪戶人家的廚房沒有那樣一個鍋。」瑪麗恩說道,「我們就有三個。」

「這女孩還是處女嗎?」夏普太太問,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問:「這是香奈兒的嗎?」

在眾人驚愕的停頓中,羅伯特注意到哈勒姆臉上憤慨的表情,女孩的臉頓時漲得通紅,羅伯特下意識地覺得瑪麗恩會帶著抗議失聲叫道:「哦,母親!」他猜測女兒保持緘默究竟是因為表示同意,還是因為和夏普太太一起生活時間太久,對這種事都習以為常了。

格蘭特用冷冷的責備語氣說這與案情無關。

「你這麼認為嗎?」年紀大的女人說,「如果我從家裡失蹤長達一個月,我母親要問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好吧,總之現在這女孩已經確定是我們了,你打算怎麼辦?逮捕我們?」

「哦,不。在那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必須帶肯恩小姐到廚房和閣樓,對她的描述做進一步的確認。如果準確無誤,我會把案情報告給上級,由他開會決定下一步將採取什麼步驟。」

「我懂了。令人佩服的程式,探長。」她慢慢地站起來,「那麼,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回去繼續我被打斷的午睡了。」

「可是,肯恩小姐察看的時候難道您不想在場——聽她——」格蘭特脫口而出,一向鎮定的他第一次表現出驚訝。

「哦,親愛的,不。」她微微皺著眉,撫平身上的黑色長外衣,「人們已經可以將看不到的原子分裂,」她急躁地評論道,「可是,至今還沒有人能製造不起皺的衣料。我毫不懷疑,」她繼續說,「肯恩小姐會確認就是那間閣樓。事實上,如果她不能指認出來,我反而會非常驚訝。」

她開始向門口走去,那也是女孩所在的方向;女孩的眼睛裡第一次閃現出某種表情。她臉上閃過一絲警覺。女警保護性地向前跨了一步。夏普太太繼續她緩慢的步伐,來到離女孩一碼遠的地方,於是她們面對面了。整整五秒鐘,夏普夫人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女孩的臉。

「對於兩個因毆打關係而被聯絡在一起的人而言,我們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她最後又說,「我希望這起事件結束前,能對你有更多的瞭解,肯恩小姐。」她轉向羅伯特,欠身行了個禮,「再見,布萊爾先生。我希望你會繼續覺得我們富有挑戰性。」然後,她沒有看在場的其他人,大步走出了哈勒姆為她開啟的門。

她離開後,客廳裡立刻沉寂了下來,羅伯特不情願地發現自己對她很是敬佩,那是一種對性格剛烈的女性所懷有的興趣。

「夏普小姐,你不反對肯恩小姐看看屋子裡的相關部分吧?」格蘭特問。

「當然不。不過在這之前,我想說完你將肯恩小姐帶進來之前我沒說完的話。我很高興肯恩小姐能親耳聽到。是這樣的,據我所知,我以前從未見過這個女孩,我沒有在任何地方、任何情況下開車載過她。我或者我的母親從未帶她進過這幢房子,也沒有扣留過她。我希望你們能清楚這一點。」

「非常清楚,夏普小姐。這是說你完全不承認這女孩陳述的所有事情。」

「完全不承認。現在,你要過來看看廚房嗎?」

註釋

貝蒂(betty)是伊麗莎白(elizabeth)的暱稱。

布羅德莫(broadmoor),英國專門收容精神失常且具有攻擊性的危險病人的精神病院,建於一八六三年。

古塔膠(gutta-percha),一種天然橡膠。主要由馬來亞半島、印度尼西亞等熱帶地區產的山欖科植物的樹皮和樹葉中的膠乳製得。我國的杜仲樹也含此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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