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在較遠的那輛車子上,那是地方警探哈勒姆的車,這位警探在高爾夫球場的表現總是很穩定。

警車裡有三個人:司機,後座有一位中年女人,還有一個應該是個孩子或者是個小姑娘。司機溫和而心不在焉似地看了看羅伯特,但那是一雙警察特有的觀察一切的眼睛,然後又將目光轉向別處;不過羅伯特看不清坐在後座上的人。

那兩扇高大的鐵門緊閉著——事實上羅伯特不記得什麼時候見它們開啟過——他好奇地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鐵門上有鏤空的枝條圖案,不過維多利亞時代有追求隱秘的時尚,因此從馬路這邊看過去時,鐵門內面加裝的鐵片填滿了原有的空隙,將視線完全擋住;高聳的圍牆嚴實地包圍著裡面的一切。因此,除了從遠處能看見的屋頂和煙囪之外,他從來就沒看到過法蘭柴思的其他部分。

他的第一感覺是失望。不是因為它毫無那個時代的特色——儘管這一點非常明顯——而是因為那種徹底的醜陋。可能是因為建造時已臨近那個時代的尾聲,所以沒有彰顯那個時代的優雅,或者是因為建造的工匠根本就不具備一個建築師的眼光。建造者似乎突出了時代的特徵,但又對那些特徵完全不瞭解。每個部分都有不對勁的地方:窗戶的尺寸有近半英尺的誤差,而且位置也相當奇怪;門廊的寬度和臺階的高度都不對。最終的結果是房子沒有了那種溫和滿足的時代氣質,而是彷彿在怒氣衝衝地瞪著你一樣。羅伯特穿過庭院,走向那扇拒人千里的房屋正門時,覺得這幢房子讓人聯想到的是一條忽然被陌生人驚醒了的狗,它撐起前腿,不知道是應該發動攻擊還是僅僅狂吠幾聲。這屋子有一種「你來這兒做什麼」的表情。

他還沒按鈴,門就開了,開門的不是女僕,而是瑪麗恩·夏普。

「我看到你來了,」她說著伸出手來,「我不想讓你按鈴,因為我母親還在午睡,而且我希望在她醒來之前就解決這件事。那樣她就不會知道了。你能來,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

羅伯特嘟囔了幾句,並且注意到了她的眼睛,之前他以為會是明亮的吉卜賽人的棕色,而事實上是灰褐色。她將他讓進門廳,羅伯特把帽子放在一個櫃子上時,注意到腳下的地毯已經磨損得露出了線頭。

「警察在裡面。」她說著推開一扇門,將他領進客廳。羅伯特原想能和她私下談談,先對事情有個瞭解,但現在已經來不及提出這個建議了。顯然她也沒有這個打算。

哈勒姆坐在有圓珠子裝飾的椅子邊緣,看上去像綿羊一樣溫順靦腆。窗邊那把漂亮的赫伯懷特sup/sup椅子裡,坐著一名來自蘇格蘭場的年輕人,他身穿剪裁合體的西裝,輕鬆隨意。

他們起身迎接來者,哈勒姆跟羅伯特互相點頭招呼。

「這麼說,你認識哈勒姆警探?」瑪麗恩·夏普說,「另一位是從總部來的格蘭特探長。」

羅伯特注意到了「總部」這個詞,覺得有些困惑。她是以前和警方打過交道,還是隻是不喜歡「蘇格蘭場」這個有些敏感的字眼?

格蘭特和他握了手,說道:

「很高興你來了,布萊爾先生。不僅是為夏普小姐,也為我自己。」

「你自己?」

「我不能在夏普小姐不給予任何幫助的情況下有任何進展,即使這種幫助不是法律上的,是出於友誼也行。當然,法律上的協助更好。」

「我明白。你指控她什麼?」

「我們並沒有指控她——」格蘭特剛開口,瑪麗恩就打斷了他。

「我被認為綁架並且毆打了別人。」

「毆打?」羅伯特驚呼。

「是的,」她說,語氣中帶著蠻橫,「把她打得鼻青臉腫。」

「她?」

「一個女孩,現在就在門外的車裡。」

「我想我們最好從頭開始,」羅伯特說著不由得稍稍握起了拳頭。

「也許由我來說明更好。」格蘭特溫和地說。

「沒錯,」夏普小姐道,「請說,這畢竟是你的故事。」

羅伯特懷疑格蘭特是否覺察到了她語氣裡的嘲諷。可他也有些困惑,儘管這樣冷冰冰地嘲諷,她仍然讓這位蘇格蘭場警探坐在了她最好的椅子上。在電話裡她不是這樣冷冰冰的,而是心情迫切。也許是因為跟她同一陣營的人的到來使她強硬起來,或者是她重新振作了精神。

「就在復活節之前,」格蘭特以警察特有的簡潔語氣開始說道,「和監護人一起住在埃爾斯伯瑞附近的女孩伊麗莎白·肯恩,前往嫁到拉伯洛郊區的曼希爾的姑姑家裡度假。她是乘大巴來的,因為從倫敦開往拉伯洛的大巴會在埃爾斯伯瑞停靠,然後經過曼希爾,再到終點站拉伯洛;因此她可以在曼希爾下車,走大約三分鐘就可以到姑姑家。如果乘火車的話,她就必須先到拉伯洛,再折回來。一星期後,她的監護人——韋恩夫婦——收到一張她寄去的明信片,說她在那裡過得很愉快,希望能再多住幾天。他們認為伊麗莎白是想在那兒度過剩下的三個星期的學校假期。三個星期後,她並沒有按計劃在學校開學前一天回家,他們也認為她只是貪玩罷了,於是寫信給她的姑姑,請她將女孩送回家。然而她的姑姑回信說伊麗莎白早在兩星期前就起程回埃爾斯伯瑞了。這個回覆是以郵遞方式寄送的,而不是電話或電報,因此韋恩夫婦一星期後才得知這個訊息。所以當他們向警方報案時,已經是女孩失蹤的第四個星期了。警方立即採取了所有常規措施進行調查,然而還沒等他們有任何進展,女孩自己出現了。一天晚上,她回到埃爾斯伯瑞附近的家,只穿著一條連衣裙和一雙鞋子,看起來筋疲力盡。」

「那個女孩多大了?」羅伯特問道。

「十五,快十六歲了。」他停頓了一下,看羅伯特是否還有其他問題,然後繼續敘述。(羅伯特對探長的周到心存感激,這種態度和儘量不引人注目地停在鐵門外的那輛警車真是太般配了。)「她自稱被‘綁架’到了一輛車裡,這是他們在兩天的時間裡從她那兒得到的唯一資訊。她陷入了一種半昏迷狀態。等她從將近四十八小時的半昏迷狀態中醒過來之後,他們才開始瞭解事情的經過。」

「他們?」

「韋恩夫婦。警察當然需要這些資訊,可是一提到警察她就變得歇斯底里,所以警方獲得的只是第二手資料。她說當她在曼希爾的十字路口等回家的大巴時,一輛載著兩個女人的車停在馬路右邊。開車的那個較年輕的女人問她是不是在等車,還說她們可以載她一程。」

「那女孩是一個人嗎?」

「是的。」

「為什麼沒有人送她?」

「她姑父在上班,姑媽則受邀去給一個受洗的嬰兒當教母。」探長說到這裡又一次停頓,看羅伯特有沒有問題,然後繼續說道,「那女孩說她正在等開往倫敦的大巴,那兩個女人告訴她說那班車已經開走了。因為女孩到達十字路口時預留的時間並不多,加之她的手錶走得不是很準,所以她相信了。實際上,在那輛車停下之前,她就已經在擔心可能錯過了那班大巴。她為此煩惱起來,因為當時已接近下午四點,並且開始下雨,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那兩個女人對她的處境十分同情,說可以把她帶到一個什麼地方——女孩不記得那個地名了——她們說她可以從那裡坐上半小時後開往倫敦的另一趟大巴。她滿懷感激地接受了她們的建議,俯身進了那輛車,跟年紀較大的那個女人一起坐在後座上。」

羅伯特的腦海裡出現了總是筆直地坐在後座、滿臉嚴肅的夏普太太的形象。他看了一眼瑪麗恩·夏普,她臉色平靜。這個故事她當然已經聽過了。

「雨水模糊了車窗,她坐在車裡向老女人談著她的狀況,根本沒有留意車開到哪兒了。當她終於抬頭四下打量時,車窗外的天色幾乎全黑了,她覺得她們似乎已經開了很長時間。她說了一些感激的話,謝謝她們這樣好心,為她開了這麼遠的路程;這時那個年輕的女人自女孩上車以來第一次開口了,說只是順路而已。年輕女人還說,女孩還有時間上她們家喝杯熱飲料,然後她們再把她帶到等車的路口。女孩有些遲疑,可是年輕的女人說與其在雨中等上二十分鐘,不如在一個溫暖乾燥的地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女孩覺得這樣確實更合理,便同意了。年輕女人下了車,開啟一扇在女孩看來是車道大門的門,然後將車子開到一幢房子前,不過當時天色太暗,女孩無法看清房子的樣子。接著她被帶到一間寬敞的廚房……」

「廚房?」羅伯特重複著。

「是的,一間廚房。年老的那個女人將冷咖啡放在爐子上,年輕女人則準備三明治。女孩說是‘那種只用一片吐司做的三明治’。」

「只是把各種東西堆在一起。」

「正是。她們吃喝東西時,年輕的女人告訴她,她們眼下正缺一名女僕,問她是否願意為她們工作一段時間。她說不願意。於是她們拼命勸說,而她堅持說那不是她想做的工作。這時,她們兩人變了臉色,然後又強調說她至少應該到樓上去看看她們為她準備的房間,她彷彿被灌醉了一樣,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聽從她們的安排。女孩只記得走上了第一段鋪著地毯的樓梯,走第二段樓梯時腳下踩著的是‘某種硬邦邦的東西’,接下來她能記得的是自己在晨光中醒來,發現身處一個光禿禿的小閣樓,躺在有滑輪的床上;身上只穿著襯衣襯裙,其他衣服都不知道去了哪裡。門是鎖著的,圓形的小窗戶打不開。總之——」

「圓形窗戶!」羅伯特不安地說。

回答的是瑪麗恩。「是的,」她意味深長地說,「一扇在屋頂上的圓形窗戶。」

羅伯特幾分鐘前站在前門處時,覺得屋頂上的圓形窗戶擺放的位置很不恰當,因此他現在也不宜做出任何評論。格蘭特又禮貌性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敘述。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輕的女人出現了,手上端著一碗粥。女孩拒絕了,要求她們歸還衣物,讓她離開。那女人說了句餓極了自然會吃,就離開了。直到傍晚,那女人才再次出現,這次她端著一個托盤,裡面盛著茶和新鮮蛋糕,又勸她嘗試一下女僕的工作。女孩又一次拒絕了。根據女孩的說法,在接下來的數天裡,兩個女人輪番對她進行威脅利誘。後來,女孩決定從那扇小圓窗爬到有護牆的屋頂上,再想辦法引起過往行人或商販的注意,幫她擺脫困境。然而,她唯一可用的工具是一把椅子;而且她剛把玻璃打出一道裂縫就被年輕女人發現了。她在盛怒之下從女孩手中奪走那把椅子,並用它毆打了女孩,直到自己筋疲力盡。之後,她帶著椅子離開了,女孩以為懲罰就此結束。然而沒過多久,那女人又回來了,手上拿著一條在女孩看來是狗鞭的東西,開始抽打她,直到女孩暈了過去。第二天,年紀大的女人帶來一堆床單,說如果她不願意工作,那就做點針線活兒,並警告她,不做就沒有東西吃。可是女孩不會做針線活,於是就沒有得到食物。又過了一天,女孩被威脅說如果不做將會繼續受到鞭打。於是她補了幾條床單,被允許吃一點燉菜作為晚飯。這種情形持續了幾天,而如果她縫製得不夠好或者太慢,就會捱打或者得不到食物。接下來,有一天傍晚,年老的那個女人端來一碗燉菜,離開時沒有鎖門。女孩等著,認為那一定是個陷阱,會讓她換來一陣毒打;但最終她還是冒險開啟了門。外面沒有任何聲響,她順著沒有鋪地毯的樓梯往下跑了一段,然後繞過轉角又跑了一段樓梯,來到一層的樓梯平臺。現在她可以聽到兩個女人在廚房裡說話。她悄悄地下了最後一段樓梯,奔向大門。大門也沒鎖,於是她跑向了黑夜中。」

「穿著襯衣襯裙?」羅伯特問。

「我忘了說,她已經換上裙子了。閣樓裡沒有暖氣,如果只穿襯衣襯裙的話,她可能早就凍死了。」

「如果她真的在閣樓上的話。」羅伯特說。

「是的,如你所言,如果她在閣樓上的話。」探長表示同意。然後並沒有進行禮節性的停頓便繼續說道:「之後的事她不太記得了。她說,她在黑暗中走了很遠。那裡似乎是一條大馬路,而當時沒有其他車輛,也沒有遇到任何人。接著,在一條主幹道上,一名卡車司機在他的車頭燈前發現了她,於是停下來載了她一程。女孩筋疲力盡,上車便睡著了,直到被扶下車站在路上時才醒過來。卡車司機笑著說她像被抽掉了填充物的布娃娃。那時似乎仍然是晚上。司機說這是她說要到的地方,然後就開車離開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認出了那個街角,這地方離她家不到兩英里。她聽到某個地方的鐘敲了十一下。很快,她便在午夜之前回到了家。」

註釋

攝政時期,英國的攝政時期是指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年間,喬治三世被認為不適於統治,而他的兒子,即之後的喬治四世被任命為他的代理人作為攝政王的時期。廣義的攝政時期指一七九五年至一八三七年,這一時期的政治和文化都表現出與眾不同的特質。

安·博林(annboleyn,1507—1536),英格蘭皇后(1533—1536),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伊麗莎白一世的母親。她沒有生養男性繼承人,後來被以通姦罪斬首。

惠斯勒(jamesabbottmcneillwhistler,1834—1903),著名印象派畫家,父親是美國工程師,全家曾居於聖彼得堡。惠斯勒曾入讀西點軍校,之後卻走上繪畫的道路。惠斯勒的畫作不太重視輪廓和素描,而偏重彩色和音樂的效果,尤其喜歡在畫作命名上加上音樂的術語,例如《母親的畫像》又名《灰色與黑色的交響曲》。

辛恩街的英文為sinlane,「沙子」的英文是sand。sin的意思為「原罪」。

斯坦(stan)是斯坦利(stanley)的暱稱。

玫瑰戰爭(warsoftheroses,1455—1485),是蘭卡斯特家族(houseoflancaster)和約克家族(houseofyork)的支援者為了英格蘭王位而掀起的斷續的內戰。兩大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plantagenet)王室的分支,為英王愛德華三世的後裔。「玫瑰戰爭」一名在當時並未使用,而是在十六世紀,莎士比亞在歷史劇《亨利六世》中以兩朵玫瑰被拔標誌戰爭的開始,自此才成為普遍用語。此名稱源於兩個家族所選的家徽,蘭卡斯特的紅玫瑰和約克的白玫瑰。

韋茅斯(weymouth),英國海邊小鎮。

斯萬尼治(swanage),英國東南部海邊小鎮。

赫伯懷特(georgehepplewhite,1727?—1786),英國十八世紀的傢俱大師,以擅長打造櫃子和椅子而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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