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那些該死的假期,你知道的,就是那些假期,」他抬起頭,冷冷的目光瞪著凱辛,「我好幾次想告訴他們,你知道嗎,不只是我。天哪,怎麼可能只有我?附近還有好些可憐的小鬼,我見過他們,我見過。」

「告訴他們什麼,文森特先生?」

「你們不相信我,是嗎?」

「你說的那些假期到底是什麼?」

「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太熟悉這該死的眼神了,我討厭那種眼神!」他咬牙切齒地說。

「你冷靜一點。」凱辛試圖安撫他即將爆發的情緒。

「滾出去!給我滾!我跟你們這些蠢貨沒什麼好說的,都他媽一個樣,你們都是一夥的,那些雜種殺了個小孩子,你們,你們……你們都滾出去!」

「能給我支菸嗎?」凱辛說。

「什麼?」

凱辛做了一個抽菸的動作:「抽根菸?」

文森特打量的眼神從凱辛移到菲紐肯,繼而又回到凱辛,他一臉茫然地把手伸進髒兮兮的棉上衣兜裡,掏出一包廉價香菸,黑乎乎的指甲摳開包裝,抽出一根遞給凱辛,手劇烈地抖著。凱辛接過了那根菸,文森特又把其餘的煙遞向菲紐肯。

「不用了,謝謝,」菲紐肯擺手婉拒道,「我正在努力戒菸。」

「哦,是嗎?我也在戒呢。」文森特把手裡的塑膠打火機拿給凱辛。

凱辛點著了那根菸,又把打火機還了回去。「多謝,兄弟,」他說,「剛才你說,他們不聽你的?」

「壓根就不聽,」文森特說,「我告訴警察那個叫科諾的王八蛋打我,一直打我。我以前很瘦,瘦得像根棍子,他把我的肋骨都打折了,三根肋骨,還逼著我跟學校說是騎腳踏車摔的。」

長久的沉默。文森特把那罐啤酒喝光,放回到桌上,他那疤痕累累的光頭向下垂著,幾乎碰到了膝蓋,手裡的煙幾乎燒到了手指。凱辛和菲紐肯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沒有腳踏車。」文森特說,聲音像個憂傷的小男孩,「從來沒有過腳踏車,我想要一輛。」

凱辛抽了一口煙,味道簡直糟糕透了,他很高興沒抽,沒怎麼抽。文森特沒有抬頭,他把菸蒂丟在地毯上,伸出一隻腳試圖蹍熄它,但沒踩著,一股燒焦尼龍纖維的味道慢慢升起,刺鼻而奇怪的甜味。

「我想聽聽你小時候的事,」凱辛說,「我會靜靜地聽,你講,我聽著。」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文森特抬起頭,吃驚地看著他們,就好像他們突然出現在這個房間裡似的。「我得走了,」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氣,「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老兄。」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急欲離開房間,不小心撞到了門柱上。他走到過道的時候,他們聽到他小聲嘀咕著什麼,然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看來今天就只能到這兒了。」菲紐肯說,他踩滅了文森特丟下的菸蒂。

到了外面,天正下著雨,凱辛對菲紐肯說:「那些假期,他說的是道德陪伴的童子軍營地。菲恩,他的生平,我們需要他的全部資料,越快越好,告訴維拉尼,就說是我說的。」

「你不留下嗎,頭兒?」

「不了。還有禮堂那邊的檔案,需要讓人把所有與蒙羅港有關的資訊都找出來,打電話告訴我進展。給我打電話,好不?」

「好的,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頭兒。」

「你他媽必須睡點覺了,菲恩,你這種狀態讓我有點擔心。」

「是啊,反正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活不過來了,對嗎?」

「你在進步,雖然不太快,但你在進步。」

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他把車熄了火,看著從屋裡投射出來的光,看著兩條大狗仰著腦袋並排向他跑過來,大耳朵呼扇呼扇地飄著。他還沒來得及下車,兩條狗就擠在車外了,他不得不用力開門推開它倆,雙腿挪出車門的時候,一股鑽心的痛順著右大腿蔓延了下去。

一個身影從燈光後面走了過來。「還以為你不回來了。」雷布說。

凱辛回應著兩條狗的熱情,他低下頭,任由它們親熱地舔著自己的手、頭髮和耳朵。「在城裡耽擱了些時間。」凱辛說,「你在這裡照顧它們我很放心。」

「狗糧吃沒了。」雷布說,「我拿了你的槍去打獵了,你不介意吧?」

「挺好的。」

「鍋裡還燉著一隻兔子,我用了冰箱裡的橄欖,還有一聽西紅柿罐頭。」

「你對橄欖瞭解多少?」凱辛問。

「我在南澳大利亞摘過,那兒有個採摘園,他們用它來做醃橄欖,那陣子吃了太多橄欖,簡直吃得要從耳朵裡冒出來了。流浪漢什麼都吃,能吃路上撞死的動物,也能吃魚子醬。」

「我需要來一杯,」凱辛說,「家裡還有酒嗎?」

「我明早離開。」

凱辛感到疲倦和疼痛在全身蔓延,充斥著整個身體:「我們能再談一談嗎?」

「如果再來這邊的話,我會過來看你的。」

「不管怎麼說,進屋來喝一杯再走吧,就當是告別酒。」

「喝過了,我太累了,咱們現在握手告別吧。」

他伸出了一隻手,凱辛不想,但他還是跟他握了手。

「我還欠你工錢呢,」他說,「明天付給你,我保證。」

「放在臺階上就行。」雷布回答,「如果沒拿到,就下次再來取。我相信你,你是警察,除了警察還能相信誰?」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凱辛感到一陣失落,對於失去雷布這件事情,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兄弟,」他說,「兄弟,這事緩一緩,好嗎?」

雷布沒有回答。

「衝著這兩條狗,你再留一段時間。」

「它倆很棒,」雷布說,「我會想念它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