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集會有電視報道喜歡的元素:老人和小孩攜手同行,示威人群一起唱歌,還有一場小毆鬥。
「算那傢伙幸運,沒被指控故意傷人。」凱辛說,沒有抬頭看雷布。
「正當防衛。」雷布說,「他也沒怎麼下狠手。」
「你們流浪漢懂得怎麼保護自己。」
「那只是個醉漢,」雷布說,「完全沒難度。」
他們觀看了鮑比·沃爾什的演講片段,他看起來被雨淋透了,有一個鏡頭特寫,雨水從他的臉頰滑落下來。電視上,那個老太太親吻了他,他親切地微笑,手還關切地扶著她的胳膊肘。
沃爾什做了一次簡短的訪談,然後攝像頭跟隨他和海倫·卡斯爾曼,拍到了他們分別與凱辛、肯德爾和韋克斯勒交談的畫面,能明顯看出那是長焦鏡頭拍的。
凱辛心中一凜。他當時沒注意到遠處有鏡頭對著他,否則一定會轉身避開。那個頂著髮膠雕塑的女人旁白道:「鮑比·沃爾什也藉此機會與警探喬·凱辛對話。在週四克羅馬迪外郊土著片區的兩名青年,沃爾什的外甥盧克·埃裡克森和另一位青年科裡·帕斯科的死亡事件中,凱辛是在場警察之一。」
鮑比·沃爾什又用手理了理自己的溼發:「我只是跟警官打個招呼,我和他是小學同學。希望我們能還原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真相,為死去的孩子伸張正義。我是說我希望,二百多年來,土著居民也一直這樣希望著,希望在生活中獲得真正的公平和公義。」
雷布站起身,走到水槽邊,清洗他的盤子和刀叉。「你朝那個孩子開槍了?」他問道,語氣平淡。
凱辛鄭重地看著他。「沒有,但如果他用獵槍指著我,我想會的。」他說。
「我等下就走了。」
「你燉兔子很有一手,」凱辛說,「有機會隨時再來燉一隻。」
走到門口的時候,狗也想跟著他出去,雷布回過頭來問道:「電鋸什麼時候能到?」
「明天,伯恩說他一開工就把水箱和電鋸一起送過來,但他那麼說可能是指早上,也可能是半夜。」
「我們還需要些東西:水泥,沙子,木材,所有這些,我都寫在清單上了,放在水槽那裡。」
「要多少水泥?」
「六袋吧。」他說,凱辛能感覺到雷布在為他節約。
「需要弄一臺水泥攪拌機過來嗎?」
雷布搖了搖頭:「除非你打算再從路上找幾個無辜的夥計一起來給你幹活。」
「我一直在找。」凱辛說。
他打電話給伯恩,之後不久便覺睏倦襲來,身上的傷痛又加劇了幾分,他突然感到一陣難過,於是早早上床休息去了。他很快便睡著了,但一個噩夢驚醒了他,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夢境:漆黑的夜裡,雨下得很大,耀眼的火光和尖叫聲,到處都是人,一片混亂。他被困住了,像被類似八爪魚的東西給纏住了,他努力地掙脫,但那東西死死地攀住他。空間越縮越小,空氣也漸漸稀薄,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快死了,恐懼裹挾著他向深淵飄去。
他在自己的大房間裡醒了過來,鬧鐘的錶盤和指標發出幽幽的綠光,他感覺到心臟還在胸膛裡跳動。屋外,夜風呼嘯著吹過瓦楞鐵皮房頂,颼颼作響。
他從床上爬起來,狗聽到他的聲音,在門外叫喚,他放它們進來。它們爬到床上,相互擠著,跳著,依偎著趴下來。凱辛開啟了檯燈,往爐子裡添了些木柴,裹著毯子,坐下來讀《諾斯托羅莫》。
每次總有一名隨軍神父——某個滿面胡楂兒、渾身汙穢、腰間插著大刀、上尉軍裝的左胸上有用白棉線繡的小十字的壯漢——尾隨,他嘴角叼著香菸,手裡拿著木凳,去聽懺悔,賜予寬恕;因為國家的大救星公民(古斯曼本在請願書中的正式稱謂)並不反對理性的仁慈。行刑隊凌亂的槍聲會傳過來,有時還會跟著單獨的結果性命的一聲;一小股淺藍色的煙霧會從蒼翠的樹叢後嫋嫋升起……
他在破舊的大椅子上睡著了,清晨醒來,狗兒們輕拱著他,兩條尾巴交叉搖擺著,像毛茸茸的節拍器。當他向壺裡灌水時,臺子上的電話響了。
「老闆,我是馬丁警員,克羅馬迪警局這邊的。我奉命告知您,唐尼的母親幾分鐘前打電話過來,說他失蹤了。她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起失蹤的,昨晚十一點時,她還看到他在床上。」
凱辛捂著話筒,清了清喉嚨:「在下次保釋報到之前,他都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告訴他媽媽詢問一下他的朋友,看看有沒有其他人一起失蹤了。有訊息隨時打我的手機。」
他走到外面,撒了泡尿,望向山坡,深紅的楓樹像點燃的火種,透過清晨的薄霧躍入眼簾。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試圖緩解身體的僵硬。
唐尼上午十點之前不會去警局報到,他知道。
劉珠還譯,譯林出版社,2001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