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公共海灘那一排貼近天空的棚屋已經全部拆掉了,現在有錢也買不到壩上那片茶樹灌木叢邊上的房子。曾經一文不值的沙丘上,矗立著一排排帶有木質臺板、厚玻璃飄窗的獨棟別墅和單元公寓,每一棟的價格都不低於六十萬。一條漁船向這邊駛來,朝著入海口開去。

凱辛認識那條船,那是伯恩的一位朋友的,他有一個狡詐的哥哥,是一個鮑魚偷獵者。蒙羅港現在只有六艘船還出海捕魚,一般都只能帶回些小龍蝦和幾箱魚,可即便如此,這也是除了乾酪素廠之外,鎮上唯一的產業。除了它,鎮上還有五家咖啡館、三家服裝店、兩家古董店、一家書店、四位按摩師、一位香薰理療師、三位理髮師、幾十家餐飲酒店、一個娛樂迷宮和一家玩偶博物館。

他喝完咖啡,繞遠路朝警局開去。穿過馬頓鳥巖,街上人煙稀少,大部分度假屋也都空無一人。他沿著商業街區中間的道路行駛,緩緩路過兩個大商場、三家房產經紀公司、三個私人診所、兩家律師事務所、報刊亭、體育用品店,還有利菲街和盧卡斯街拐角處的香儂大酒店。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城裡的一個毒販兼房地產商,買下了被木條封死、早已破敗不堪的香儂酒店。人們還會經常談到1969年發生在那裡的一場酒後鬥毆事件,案發現場狀況相當慘烈,從克羅馬迪調來兩輛救護車才把所有傷者都送到醫院。新老闆投入兩百多萬澳元,酒店煥然一新,僱用了新員工,買了新的貨車,嶄新的廚房,裡面是德國廚具和花崗岩廚臺。

兩個戴著無簷小便帽的男人從奧瑞昂廣場走了出來,那是蒙羅港僅存的危舊片區,正在等待拆遷。凱辛接管這一片的第一週,三名午餐時間在那裡喝酒的英國背包客,被一些當地人圍毆,其中一個被重重打了一拳,倒了下去,痛得蜷在地上,繼而又被踹了幾腳。其餘兩個,是來自利茲的瘦骨嶙峋的小夥子,戴著頭巾,穿著短褲,凱辛和他的同事趕到那裡的時候,他們已經被逼到了一個角落裡,也打翻了幾個當地人。

站在人行道上的那個大個子男人一直盯著凱辛看,羅尼·巴雷特。他曾被多項罪名指控——襲擊、酒駕、駕照吊銷期間駕駛。現在他正領著失業救濟金,靠在克羅馬迪開一輛救援拖車掙點零用錢,當他把自己失控的破壞技能在之前的婚姻裡施展之後,前妻向法院申請了對他的強制干預令。

凱辛把車停在警局外面,並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松樹在風中不由自主地搖曳,冬天來了。他想起了夏天,這個小鎮上到處都是城裡來的問題兒童,他們金色頭髮的媽媽,穿著帆船鞋懶洋洋的胖爸爸,豐田、賓士和寶馬佔據了中心街道上的所有停車場。咖啡館裡裡外外都坐滿了人,各種商店裡也擠滿了人,摩肩接踵的,他們拉長臉大聲地對著手機咆哮,好像燥熱的天氣讓他們變得更不耐煩了。

但是半年過去了,轉眼又到了五月,冰冷的雨水降臨,凜冽的寒風肆虐,斗轉星移,周遭的一切都隨著季節更替在變化,只留下了帶不走的現實——失業者、待業者、無生計能力者、醉鬼、癮君子、領養老金的老人、各種依靠社會福利過活的人、瘸子、殘疾人。現在,他看著這座城市,就像看著一個火災過後的事故現場,所有柔軟的東西都消失了,只剩下焦黑的裸岩,被大火帶走綠意的溝壑,還有一些經歷過烈火依然堅挺的垃圾——棕色的啤酒瓶子和廢棄的車身殘骸。

羅尼·巴雷特,他就是冬天的蒙羅港,他們應該把他放到城市宣傳廣告裡,或是印上一個海報:帶您瞭解真正的蒙羅港。

凱辛走進警局,跟肯德爾交談了幾句,現在是交班時間,他們倆已經當了幾小時的值了。他寫下了自己去莊園的實地調查記錄,把它寄給了維拉尼,並列印了兩份影印件以做存檔。

接著,他又給重案調查組打了個電話,同特蕾茜·華萊士進行了溝通,她是一名高階情報分析師。

「重新工作了,老兄?」一接通電話她就壞笑道,「我猜你一定是在那邊待膩了,在那兒憋壞了吧。」

凱辛彷彿看到了警局外邊那面僵硬的旗子,無趣地僵在北風中:「胡說八道,我又不是那些多愁善感的神經質。布戈尼的案子怎麼樣了?」

「還那樣,沒什麼進展,要是你康復了,就趕緊回來吧,這裡到處都是小流氓了。」

「耐心點,他們會成長為老流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