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艾瑞卡身邊,他們一起檢視了另一個臥室。這間臥室其實更像一個舒適的賓館,它有一個小小的客廳,裡面有一個壁爐,旁邊放著兩把扶手椅,還有一個浴室。這間浴室的裝修設計稍顯老套,沒有什麼新鮮的東西。過道的盡頭是一個洗衣房,裡面的洗衣機和烘乾機看起來都很新。
此外,還有一個儲藏室,裡面是好幾個雜貨架,上面擺著厚重的白色床單、桌布、餐巾、白色毛巾和一些清潔裝備。
他們沿著來路往回走。「這裡還有一個客廳,」艾瑞卡指著邊上的一個房間說道,「就是有電視機的那個客廳。」
順著她手的方向,凱辛看到裡面的一座壁爐,周圍放著四把皮製的扶手椅。左邊的架子上的確有一臺電視機,相對應,右邊放著一套瑞典進口的音響裝置。「照這個標準裝修房子,住起來還真是愜意。」凱辛想。
「好了。」凱辛說,「到這裡就差不多了,我們不用再上樓了,我想樓上應該也沒人去過。」
她看向他的一瞬間,凱辛察覺到她的眼中有一抹難以捉摸的神色。
「我想上去看看。」她幽幽地說,「你能陪我上去嗎?」
「當然。」
他們穿過宅邸的門廳,並肩走上一段寬闊的大理石階梯,在過渡平臺處轉向,又走上了這個巨大旋轉樓梯的另一段。一路上他努力繃住臉,忍受著身體的疼痛,一言不發地陪她一起向上走。頂樓,是一個環繞樓梯井的走廊,六扇復古色的雪松木打造的門全部緊緊關閉著。他們站在一塊波斯地毯上,房頂投射進來的一束光恰好打在他們臉上。「我想去我媽媽房間取點東西,要是它們還在那裡的話。」艾瑞卡說,「我以前從來都不敢來這裡。」
「你是不是一直都想把那些東西拿走?」
「是的,差不多想了三十年了。」
「我在這裡等你。」凱辛對她說,「如果你不需要我陪你進去……」
「不用,我沒問題的。」
她走向左首邊的第二扇門,角落昏暗的光線裡,他看到她在猶豫。但她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扇六格木門,伸手開啟黃銅製的電燈開關,然後走了進去。
凱辛開啟離自己最近的一扇門,開燈走了進去。這是一間臥室,房間很大,有兩張鋪了白色床罩的單人床,兩個衣櫃,一張梳妝檯,被厚厚的窗簾遮住的窗戶前,還有一張寫字檯。他踏上那條淺色的地毯,拉開兩片像被子一樣厚重的窗簾,從那裡可以看到一座由紅磚砌成的馬廄,遠處葉子近乎落光了的樹梢,筆直的樹幹在風中搖曳,再往後是一座低矮的小山,秋天的楓葉染紅了山頂。
他退出房間走回走廊,停在欄杆旁邊,從樓梯井望向下面的門廳,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內心有種一躍而下的衝動。
「我這邊弄好了。」艾瑞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
「沒有。」她低低地說,凱辛能夠聽得出她聲音裡的失落,「那兒什麼都沒有了,我真的是愚蠢得可笑,才會覺得東西還會在那裡。」
回到宅邸深處的陽光房,他們在一張玻璃面的小臺桌前坐了下來。
「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凱辛問道。
「沒有,很抱歉,我沒幫上一點忙,對於這棟宅子我真的是個十足的陌生人。」
「怎麼可能呢?」
她轉向凱辛,目光銳利而不容置疑:「這我也沒辦法,警官。」
「晚上所有的東西都上了鎖,報警器也都是正常運作的嗎?」凱辛問。
「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沒在這裡過夜了。」
不能再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了,凱辛想。
「關於你弟弟,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呢,布戈尼小姐?」
「他死了。」
「他是溺水過世的,維拉尼跟我講過。」
「在塔斯馬尼亞,1989年。」
「他是去那裡游泳的嗎?」
艾瑞卡在自己的座位上換了個姿勢,交叉起裹在燈芯絨褲子裡的兩條腿,穿著閃亮黑色皮靴的腳不經意地抖動了幾下。
「估計是的吧,他的衣物在一片沙灘上被發現了,但屍體始終沒有找到。」
「知道了。還有,你週二早上到這裡來了一趟。」
「是的。」
「你經常來看你的繼父嗎?」
她摩挲著自己的手掌,始終沒有看向凱辛:「經常?並沒有。」
「你們合不來嗎?」
艾瑞卡的臉上忽然沒了血色,這使她看上去更加蒼老,佈滿了皺紋:「我們沒有那麼親近,我們家族代代都是如此,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那你此行的目的呢?」
「查爾斯想見我。」
「能否說得再具體一點?」
「這屬於隱私了。」言辭之間,她似乎有些難以招架,「你們辦案知道這些做什麼?」
「布戈尼小姐,」凱辛鄭重地說,「我不知道我們辦案需要知道哪些東西,但是如果你希望我記錄下你有意迴避這個問題的話,也可以,我會的。」
她聳了聳肩,看上去神色不悅:「他想跟我談談他的事情。」
凱辛等她具體說明談話的內容,但他很快便明白她並沒有打算繼續說下去:「另一個問題,他的財產由誰來繼承?」
艾瑞卡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我不知道。您是在暗示什麼嗎?」
「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的問題。」凱辛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和你的繼父沒有討論過遺囑的問題,是嗎?」
艾瑞卡失聲笑了出來:「我繼父可不是那種會對自己的遺囑大談特談的人,我甚至都懷疑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死,對他來說,這種懦弱的想法只有小人物才有。」
「我們猜想可能是他認識的人作的案……」
「你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猜想?」
「這只是一條可能的線索,誰會有害他的動機呢?」
「據我所知,」她說,「他是這一帶非常受人尊敬的長者,但我不住這附近,從我……從我的孩童時代起,我只是這兒的一個客人。」
她抬眼望向遠處,凱辛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外面那條延伸至灌木籬笆的耙得很整齊的礫石路。布戈尼家的宅邸,地面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人提起精神的——灌木籬笆、草坪、石板路、礫石路,全都是深淺不一的綠色和灰色,他突然意識到,這麼大的宅子居然沒有一朵花。
「他把花園裡的花壇全都清理掉了。」她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若有所思地說,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以前那些花壇真的非常漂亮。」
「最後一個問題,以你對你繼父的生活或者你自己生活的瞭解來看,有沒有過什麼苗頭會導致這件事情的發生呢?」
「比如?」
「這個案件很可能會被以謀殺案定性並展開調查。」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警方會全面展開調查,任何和你繼父相關的人都沒有什麼隱私可言。」
她忽然挺直了身子,茫然中似乎透著幾分不確定地看著他:「你是說,我會成為犯罪嫌疑人嗎?」
「每個人都有嫌疑。」
「那種完全陌生的人就沒有嫌疑嗎?」她說,「陌生人闖入宅子襲擊了他,你們有沒有可能把他們列為嫌疑人呢?」
他用同樣的尖銳語調予以回覆。「每一種假設都有可能。」他說,「但由於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我們必須考慮其他可能性。」
「好吧。」說著,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錶,一條銀色的細帶小巧地搭在她的手腕上,「我有事要先走了,你是本地的警員嗎?」
「查清案件需要多久,我就會在這裡待多久。」
他說的這話也並非全是敷衍。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都會說一些半真半假的話。
「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要帶保鏢來嗎?」凱辛說。
「這是工作上的需要,防患於未然而已。」艾瑞卡起身準備離開。
凱辛也站起身來:「你是不是被誰威脅了?」
艾瑞卡伸出右手,做最後的告別:「真的是工作相關的需求,警官。我只能言盡於此,這屬於工作機密。再見!」
他們彼此握了手,那個前特警隊員,雅各布,特意走到前院送他離開。汽車後視鏡裡,凱辛看到他嘲弄地向他招手,張開的五指戲謔地擺動著,右手緊緊貼著自己那張帶著硬漢式微笑的臉。
凱辛猛地踩下油門,向雅各布甩起一陣碎石,看到他趕緊抬手護住了自己的臉。
mariacallas,美國籍希臘女高音歌唱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