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吉卜賽人抵達埃爾阿布拉,中途停車買了十二打甜橙。整整一天除了早上那盤豆子,他根本什麼都沒吃。他坐在引擎蓋上剝了一顆甜橙,朝果肉用力吸一口,把籽一口吐掉。沿途一堆蜻蜓撞上車子的擋風玻璃,在上面留下黃綠色汙漬。吉卜賽人拿一條溼抹布將汙漬擦掉,接著再吃一顆甜橙,並將剩下的甜橙放入一隻冰桶。

他離開埃爾阿布拉,開上通往曼特城的州際公路,打算和卡梅洛·洛薩諾見一面。旅途中,他想起自己少年時期曾認識一位希臘水手。水手在一艘懸掛賴比瑞亞國旗的商船上當船長,航程會經過科隆自治區港、普羅格雷索自治區港、誇察夸爾科斯自治區港、韋拉克魯斯自治區港、坦皮科自治區港和布朗斯維爾港等,泊了船就做生意。大家稱他紅哥·帕帕季米特里烏,並不是因為他的髮色——他在四十歲時頭髮就全白了——而是因為他是一名慷慨激昂的共產黨員。

他操一口標準的西班牙語,外國口音中又夾雜熱帶腔。只有大動肝火時,他才會用母語大罵「操你媽的」(στααpχíδιαμου)。此外,他總在甲板上練習騎腳踏車,行徑特異,在坦皮科自治區算小有名氣的一號人物。吉卜賽人是在碼頭附近一家地下賭場——那是一個豪賭西班牙紙牌的地方——認識他的。紅哥在那兒鮮少賭牌,他是為了跟三五好友小酌幾杯才造訪的。他口才好、能言善道,喜歡以日常生活雞毛蒜皮的小事漫天胡扯一些大道理,人群簇圍著他,聽他高談闊論;聽眾裡頭當然也包括了吉卜賽人。

那些沒完沒了的夜晚裡,有一次,紅哥·帕帕季米特里烏的一句話清晰地烙印在吉卜賽人的心上。「有些女人啊,」水手解釋道,「只能當床伴,但有些女人是可以當愛人的。」有聽眾說,這種分類未免也太不成熟?無論如何,女人都是床伴,也都是愛人。在一瓶威士忌的催化下,紅哥澄清道:「你們聽好,有些女人就是拿來睡的,然後,嘭!就這樣,她們就從你生命中離開,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隔天早上就可以把她們忘得一乾二淨。這種女人,我都叫她們床伴。相反,另一種女人是你可以睡上一輩子的,跟她們做愛永遠停不下來。她們每分每秒都能為你的生活帶來無窮的驚喜。這種女人就是我說的愛人。有些女人啊,拋棄了以後,呵呵,你就完全不想知道她的事了。另外有些女人,無論你怎樣千方百計也無法將她從腦海裡抹去,她會永遠留在你心深處。」

紅哥這番言論引發全場一陣狂噓,但也有人鼓掌叫好,更有人爆粗口問候他老母。他被冠上種馬、鄉巴佬、騙子和混蛋等稱號。紅哥對在場的喧囂不以為意,繼續發表他的高見。

吉卜賽人對紅哥的觀點印象深刻,整晚不停在心中回想紅哥說的話。他問自己,對女人來說,男人是不是也有床伴與愛人之分,如果男床伴遇上女姘頭,男愛人遇上女姘頭,或者反過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翌日,吉卜賽人想在同學面前吹噓,把從紅哥那兒聽來的哲理當成是自己的話來轉述。他沒料到,這樣大放厥詞很可能會自取滅亡。他不斷吹噓,直到其中一位同學對他說:「所以,你媽就是你口中所謂的女姘頭,因為據我瞭解,你爸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搞上了你媽,然後又把她拋下,肚子裡懷了你這傢伙……」

其餘的同學開始嘲笑吉卜賽人,他憤怒到臉色蒼白,想把羞辱自己的那位同學抓起來狠狠揍一頓,但那傢伙不但不跟他正面衝突,反而還在整個校園裡四處宣傳:「來瞧瞧女姘頭生的小孩喔,來瞧瞧喔……」吉卜賽人顏面無光,就此離開校園,不再踏進校門一步。

此後,他沒再回去地下賭場,一輩子都對紅哥懷抱著怨憎。數年後,紅哥的死訊傳到他耳裡,他感覺相當愉快。紅哥讓人給殺了,胃的內壁還嵌著龍舌蘭酒瓶碎片,是港口那兒一個妓女下的毒手,一個所謂的女床伴。

自此以後,他就將紅哥連同他那些論調徹底忘掉。直到這個星期二下午,在公路上驅車前往曼特城,他突然意識到,無論自己和加芙列拉做愛做得再多,他的愛意還是永無止境。他可以將加芙列拉從頭到腳吻遍也不嫌膩、不滿足。他可以舔遍她身上每一寸肌膚,每一口都有不同的滋味。他想自己現在真的明白希臘船長的話了。紅哥的道理不盡然是男人虛張聲勢脫口而出的話,而是一個男人顯然已經墜入愛河,所以正在尋求一種詮釋,想將自己愛的女人和其他女人區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