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他們先去了哈辛多家。哈辛多拿了幾條繩索和一個小背包。

「你拿了什麼?」馬塞多尼奧問他。

「一個驚喜。」哈辛多回答他,同時將背包掛到肩上,將繩索分給每個人。

他們前往艾伯納山南側的牧場。抵達之後,哈辛多要大家幫忙找一頭額頭雪白、尾巴只剩半截的赤色公牛。帕斯夸爾在遠處山麓下、雜草最茂密的地方發現了那頭公牛,它正在一棵牧豆樹下吃草。

據哈辛多描述,這頭公牛不僅脾氣非常拗,性格也很粗暴,在田野間任意遊蕩已經好一段時間。

「它很兇猛喔,」他對大家說,「眼睛可要睜亮點。」

他們一行五人散開來,打算包圍公牛。大夥兒躡手躡腳,以極慢的速度欺近它,以防把它嚇跑。哈辛多躲入草叢,緩緩前進,順利來到距公牛隻有幾步遠的位置。他把身體壓低,試著朝公牛丟擲繩索,然而,繩索卻甩在公牛的背脊上滑落了。公牛察覺有異,立刻翹起牛角,一副挑釁的神情,朝下坡的方向狂奔而去。托爾誇託試圖要阻擋它的去路,公牛的頭壓得很低,似欲一頭將他撞開。托爾誇託趕忙跳向一旁,公牛沒有停下腳步,一路加速揚長而去。

「在那裡把它給攔下來。」托爾誇託對拉蒙大喊。

拉蒙往對角線方向跑去,想追上公牛,但公牛速度加快,馬上在草叢間消失了蹤影,雖然還能依稀聽到它將灌木叢枝幹折斷所發出的聲響,但已經很難預測它會從哪個方向衝出來了。哈辛多對這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他猜,公牛大概闖進了乾涸的河道,往上坡的方向去了,於是連忙向帕斯夸爾吹口哨,要他趕緊離開那一帶。

帕斯夸爾迅速穿越一片空地,整個人躲進仙人掌樹叢後。他感覺,公牛在自己對面的方向發出雷鳴般的怒吼聲,他非常緊張,隨即在繩索上打了繩圈,準備套住公牛。公牛在茂密的草叢間現身,沿河谷岸邊的上坡衝了出來。帕斯夸爾按兵不動,一見公牛奔過來便朝它丟擲繩圈,套住它一隻腳。公牛發覺自己給人捉住,發了狂地哞哞叫,狂奔得更快。帕斯夸爾站穩腳步,打算將公牛攔下,手上的繩索猛力一拉,公牛原地打轉,然後直直朝他身上猛力撞去。帕斯夸爾連忙滾到地面,閃過公牛的犄角攻勢。公牛衝撞的力道太強,自己在落葉堆上打滑,失足跌落河床上。帕斯夸爾一心想逮住它,不讓它逃掉,便將繩索緊緊纏繞在雙手上,讓自己被公牛跌落的力道給拖走。

公牛從側面重重摔落在一塊大石頭上,掙扎地翻著身,痛到四腳朝天。帕斯夸爾想將繩索綁在一棵樹的樹幹上,但公牛此時已被徹底激怒,朝遍佈碎石子的乾涸河床急速衝去,帕斯夸爾也一起被拖著走。

托爾誇託、哈辛多和拉蒙在山坡上看到帕斯夸爾和公牛從散亂的碎石之間滾落,趕緊往河床下衝過去。拉蒙趕上帕斯夸爾和公牛,成功將繩索套上公牛的頸部。

「拖住它。」托爾誇託向他大喊。

拉蒙拉緊繩索,公牛的速度慢了下來。托爾誇託跑向公牛,抓住它的尾巴。公牛轉身,想用牛角攻擊托爾誇託,但托爾誇託牢牢抓緊它的尾巴,整個人被公牛拖著打轉。帕斯夸爾終於爬起身,將手上的繩索牢牢綁在一棵樹的樹幹上,隨即拉蒙也有樣學樣,把繩索綁在樹上。公牛此時體力耗盡,終於放棄戰鬥,乖乖停了下來。托爾誇託放開公牛的尾巴,然後儘可能遠離它。哈辛多和馬塞多尼奧也終於趕到,大夥兒合力將公牛翻面,把它的四隻腳都綁起來。

「該死的牛,根本像妖怪。」帕斯夸爾說著,同時朝掌心吐了口水。剛才與這猛獸激烈拉扯,掌心都被繩索磨破,現在傷痕累累。

「不是跟你們說了這頭牛很野的嗎?」哈辛多大笑。

公牛倒在他們幾米開外的地方,一邊氣喘吁吁地咆哮、一邊不斷甩頭,想從地上站起來。

「我本想把它趕到畜欄邊,」哈辛多接著說,「不過,我想還是就地解決它好了。」

「然後呢?難道之後得把它扛回去不成?」馬塞多尼奧提出質疑。

「不,老兄,我會先肢解它,然後再牽一頭騾回來載肉。」哈辛多回答。他把背包放在大腿上,然後補充道:「時候到了,拉蒙,現在我要教你如何下手殺吉卜賽人。」

他從袋子裡抽出一支碎冰錐,又取出一支磨刀棒,在錐子刀尖上來回磨了三、四下,然後在自己右手拇指上試了試,以確認鋒口夠利。

「準備好了。」他說。

他走向癱躺在一旁的公牛,摸摸它的肋骨,然後用食指在靠近肘關節處一個想象的點上作記號。

「心臟在這個位置。」他用指頭按著。

公牛預見自己大難將臨,仰天長嘯。低沉的吼聲在山壁間隆隆作響、迴盪不已。公牛的頸上浮出一條又長又粗的血管,背上的毛皮微微顫動。

哈辛多右手揮舞碎冰錐,左手扯開擰皺的牛皮。

「得像我這樣鑿下去才行。」說完,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碎冰錐刺了進去,深及握柄。公牛微微咆哮了幾聲,雙眼瞪得大大的。哈辛多又將刺入公牛體內的碎冰錐扭動了幾圈,再慢慢拔出來,鮮血立刻自傷口激湧而出。

眼前的行刑令拉蒙看傻了眼,他還來不及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鞋被噴濺出來的鮮血染成紅色,頓時一陣暈眩。他想象著阿德拉同樣血流如注的畫面。

「我在它的心臟上不偏不倚鑿了一個洞。」哈辛多解釋說,「不消多久,它的血就會全部流乾。」

公牛惶恐地瞪視他們,雙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它就這樣靜止不動,垂死的模樣像極了一頭溫馴小犢,和不久前引發大亂斗的暴走野獸簡直相差十萬八千里。

湧出的鮮血隨公牛的心跳忽高忽低,最後成了一道斷斷續續的血河。公牛猛力抽氣,從鼻孔噴出凝結的血塊,頸上的血管不斷脹大,直到完全看不見。然後,它又突然抬起頭,繃緊後腿,重重跌躺在地。

哈辛多見公牛嚥下最後一口氣,看也不看拉蒙、頭也不回地對他說:

「學會了嗎?」

拉蒙想象阿德拉一樣是這種死法,想都沒想就給了否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