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納塔略·菲格羅亞與太太克洛蒂爾德·阿蘭達莫約六個月前抵達洛馬格蘭德,原本住在瓜納華託州萊昂市附近一個叫聖赫羅尼莫的小鎮。他們的五個孩子全都死於非命,阿德拉是老么。老大四歲染上痢疾,死在他們懷裡;老二在十一歲時騎上一匹脫韁的野馬,落馬後摔斷脖子過世;大姐十四歲跟一個小夥子私奔,沒幾天,兩人橫渡格蘭德河sup/sup雙雙溺斃;老四有次經過一間酒吧,外頭幾個醉漢起爭執打了起來,一顆流彈打中他,把頭蓋骨都轟飛了——原本再過幾天他就滿九歲了。

「我們不知道誰下毒手,用刀刺死了她。」胡斯帝諾坦言,「但我們很快會查個水落石出。」納塔略聽見這番話,但目光並沒有落在胡斯帝諾身上。他呼吸困難,至今還難以置信。

納塔略心中自有定數,兇手的惡名遲早會傳遍整個小鎮。現在,比起繼續追究命案,還有更需要他擔憂的事。

「難道沒辦法找個神父來嗎?」他好聲好氣地問,「我希望有人幫親愛的阿德拉祈福。」

胡斯帝諾望著他,覺得抱歉。不,不可能了,離這裡最近的神父住在曼特城,現在沒有辦法趕到那兒,洛馬格蘭德鎮僅存的兩輛小車都拆了,大貨車星期二、四下午才會經過,騎馬路途又太遠,舟車勞頓,光去程就得耗費十來個鐘頭,要尋來神父已經不可能。胡斯帝諾並沒有向納塔略提及這些細節,只是對他說:「我這會兒就去找個神父。」但他卻遣人去喚來兩個帕斯多雷斯合作農場的傳教士。

「不管怎麼說,他們也算神父了。」他心想,「他們照樣向上帝禱告、替眾生祈福。」

他找的傳教士一個叫魯道夫·歐納,另一個叫路易斯·費爾南多·布恩。他們倆都是本世紀初德裔移民商人的後代,外表看上去像一對父子,但事實並非如此。每逢週日,他們便會來洛馬格蘭德佈道。兩人總是大清早就現身,敲著遊行用的大鼓,手上搖著樂隊使用的小鈴鼓。他們一面敲,一面吟誦神聖的詩歌,敬邀每個有罪之人替自己犯下的過錯懺悔。他們首次到鎮上時,大部分的鎮民這輩子頂多參加過一次彌撒,除了「慈愛的天父啊」,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禱詞。然而,鎮民很敬重他們,總是虔敬地聆聽他們佈道。有些人深受感動,便獻上了自己豢養的豬、母雞或火雞。有些人則向他們告解自己的罪行,希望能獲得寬恕,或是想省去煉獄滌洗靈魂這等麻煩事。傳教士們細細聆聽眾人的告解,覺得他們並沒有完全坦白,於是告訴信徒,告解純粹是為了赦罪,無須顧慮太多。

隨著時光流逝,傳教士們開始責備這些罪人,或是假借神聖的上帝之手嚴峻地威脅鎮民。大夥兒都受夠了,於是決定好好嘲弄他們一番:有一次,托馬斯·利納向他們告解,說自己純粹覺得好玩就隨手殺了八個人;托爾誇託·加杜尼奧常常向他們訴說人肉嚐起來的滋味如何可口,赫特魯迪斯·桑切斯則向他們徹底招供,表示自己正在跟生父及她的胞兄大談三角戀,過程描述得鉅細靡遺,非要把他們氣死不可。

過了很久,他們才意識到自己被大夥兒戲弄取樂,氣得不得了,對鎮民的威脅更變本加厲,整個小鎮也更樂於捉弄他倆,害他們沒辦法每週日都來鎮上傳道。阿德拉被人殺害的這個週日,如果傳教士沒有在鎮上出現,那一定是因為他們之中較年輕的那位魯道夫·歐納被蠍子給蜇傷了。

帕斯夸爾·奧爾特加親自登門,延請他們親赴靈堂,兩位傳教士其實心裡挺開心。鎮民請他們參與宗教儀式,這還是頭一遭。日復一日,耗費千辛萬苦,承受無數的拒絕和恥笑,在烈日下來回往返,一切終於有了成效。然而,當他們得知祭禮物件是一樁未偵破血案中遇害的女性靈魂時便堅決婉拒了。他們才不想惹禍上身,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說魯道夫因為蠍毒的關係,目前身體還很虛弱,騎馬出遠門恐怕會讓病情加重。

「毒液可能會衝上他的腦子啊!」路易斯·費爾南多解釋。

帕斯夸爾擠出一個挖苦的笑容。謊話連篇!他自己就被蠍子咬過不下數十次,他非常清楚,除了持續數小時如吞嚥毛髮般的窒息感與幾周的傷口紅腫之外,根本不會有什麼大礙。

帕斯夸爾的態度非常譏諷,他刻意挑釁,使傳教士們覺得自己若不在祭禮現場好像說不過去。要再胡謅個理由先躲過今晚?還是赴洛馬格蘭德再想法子,謹慎行事不要被這樁命案牽連?

日暮時分,他們啟程離開帕斯多雷斯合作農場。帕斯夸爾·奧爾特加為他們領路,抄捷徑一路直達洛馬格蘭德:途中穿越了阿德拉遇害的高粱田。經過命案現場時,帕斯夸爾用手肘向他們指了一處深暗色的痕跡,在太陽西下時已經什麼都看不太出來了。「她就是在那兒被人殺害的。」他冷冷地說。兩個傳教士騎在馬背上,全身包得緊緊的,嘴裡吟誦著禱詞,希望阿德拉的靈魂獲得救贖。

夜幕低垂,兩位傳教士才終於抵達鎮上,街上和學校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大家已經將阿德拉的屍體挪到她父母家。

格蘭德河(ríogrande),位於墨西哥北部美墨邊界,佔邊界總長約兩千公里,在墨西哥通常也被稱為布拉沃河(ríobra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