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慈寧宮

段七又深深行了一禮,下去了,留太后一人在大殿之上,殿上並沒有其他人,只有燈冷冷地亮著,地面是光可鑑人的雲母石,因為太光亮了,將她面容裡的疲憊與蒼老映得這樣明顯,腳踩在地上,便如踩在冰上,彷彿有無數蜿蜒的小蛇從腳底鑽進去,沿著青色的血管爬行……她知道皇兒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皇兒,很多年以前她就已經知道,可是當這一切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讓她不能夠不正視的時候,她仍然感覺到徹骨的冷。

她已經控制不住他了……

他才是凝戒的主人,他才是無雙十二劍的主人,天上地下,他們只認他一個……

他們已經不是當初相依為命的母子,每日里為著生存戰慄……

已經不是了。她長長地嘆一口氣,在空曠的宮殿裡迴盪……慈寧宮這樣冷清和幽靜,那嘆息聲便彷彿從亙古洪荒一直迴響至今。她已經記不起先帝的模樣,記不得當初榮耀一時的陳皇后,璇璣公主,她甚至覺得,連柳氏她也快忘記了……她原以為忘記是這樣艱難的一件事……原來,也只在一念之間啊。

她一拍坐椅的扶手,忽然之間地面裂開,坐椅直墜下去,墜向無底深淵……眼前乍亮,竟是一座地底的宮殿,比地面的宮殿只小些尺寸,有水晶石照明,便光亮如白晝。宮殿裡有好些女子,或坐或臥,或於石上讀書,神態安詳寧定,然而娟秀的面容上都有無法復原的傷疤,或者是刀劍傷痕,也有鞭傷,或是明火灼傷,有的甚至四肢不全。

這是關雎宮,翠湖居的寵妃們一生夢魘。

其實「關雎」二字原是極旖旎的風光呢,太后微微一笑,想道:書上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是這些女子,這些被毀去面容的女子,可仍有君子認為她們是「好逑」?

她冷笑一聲,休想!休想!誰都休想取代她!

然而心裡終是悲涼了,那樣悲哀的涼,涼到心底去,便是把整座火焰山搬過來,也無法暖她的心。

這時候夜已經深了,容鬱在慈寧宮中,睜著眼睛看帳頂,帳頂有精緻的刺繡,好像有風穿過去。

她出身卑賤,也就沒有一般妃子的嬌貴,比如擇床而睡,她平常很輕易就能睡著,可是這一晚偏偏就睡不著,可能是因為這到底是在慈寧宮。

在大宇王朝的皇宮裡,人人都知道慈寧宮這樣一個地方,但是很少有人真正來過,因為太后不愛熱鬧,何止不愛熱鬧,她根本連人都很少見。容鬱在蘭陵宮的時候見過太后兩次,都是在重大節日上,遠遠看一眼,因隔得太遠,連臉都看不清楚,只是錦繡堆裡撐起的一個人,膚色甚白,其餘就都不分明瞭。聽蘭陵宮下人說起,太后不苟言笑,而事實上,她入宮多年,連皇后柳微都不見受過太后什麼賞賜——不過皇后出身豪奢,非太后能比,大概也並不稀罕什麼俗物。

容鬱發現自己轉來轉去,又想到皇后身上去了,雖然她一直盡力避免去想,但是皇后臨終時候面上詭異的笑容,便如關雎宮的存在一樣,始終都是她心上的刺。

窗外傳來打梆子的聲音,長一聲短一聲,聲聲斷斷……竟然已經到二更了。

容鬱集中心思想要睡著,但竟是怎嗎著都無法入睡。她睜著眼睛看屋頂,想道:如果疲倦了,自然就睡過去了。她看得太過入神,屋頂上幾根梁越看越粗,漸漸天旋地轉,彷彿蜘蛛吐絲,越纏越緊,到後來仔細一看,竟是一個八卦圖。容鬱心裡一動,想道:皇宮之中怎嗎會有這種東西?莫非是我眼花。

也許真是眼花了……她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真的睡過去了。

次日晨起,前去問太后安,太后洗漱完畢便見了她,仍如前晚一樣,執她的手殷殷詢問。容鬱見她這般模樣,心中便想:憑她怎樣的高位,怎樣的權勢,在血脈之親上,到底也和平常人一樣親厚啊。

自然再三謝母后關心。

太后與她同進早餐,餐桌上琳琅擺滿了各色的食物,過了一輪又一輪,最後上來的是果脯,那果脯製作格外精緻,入口馨甜不說,回味甚甘,容鬱一時胃口大開,把整盤都吃下去了,轉眼看見侍立一旁的絳綃駭笑,不由赧顏道:「容兒貪吃了……」太后卻是滿臉慈祥,連連道:「愛吃就好,能吃就更好了……你若是喜歡,來日我叫絳綃多給你送一些過去。」

容鬱忙起身謝恩道:「多謝母后。」

太后扶她起來,道:「今日風和日麗,你陪我去花園走走吧。」容鬱自然應好。

時已至夏,滿園的花開得很熱鬧,因天光尚早,天氣也不如何熱,不時有晨風吹過去,一對兩對的蝶在花木中翩飛,顏色偏麗。太后執她的手緩行,一邊指點道:「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這是茝蘭,那是金葛,紅的是紫芸,綠的是青芷,另外有綠荑,丹椒、蘼蕪、風蓮……」容鬱幾時見過這些奇花異草,只覺得稀罕,又想:不過都是紅的綠的,怎嗎起了這麼些好名字?因是太后盛意,只能一路聽下去,聽太后細說杜若蘅蕪如何樣的香法,金葛紫芸又有諸多止血益行的功能。

容鬱暗中笑道:原來嘮叨是所有的老人都有的嗜好,無論天子之母還是貧家老婦。這樣一想,倒覺得太后親近許多,不似初見時候忐忑。

兩人行走甚慢,但用不了多少工夫,也到了花木深處,侍從漸漸落在後面。太后指了一叢藍色的花對容鬱道:「這種花叫風信子,不是我國產物,而是來自要橫渡大江大洋才能到達的一個國度,那個國度裡有很多珍奇。據說有一種花,顏色極麗,模樣兒也是極俊美,但是等閒不開花,要什麼時候才開花呢,說是要等到一種叫夜鶯的鳥兒,在最皎潔的月色裡,站在它的枝頭,將枝上的刺插進自己的胸口,然後流出血來,一點一滴都落在將開未開的花蕾上,那鳥兒要忍受那樣的痛苦唱歌,唱整整一夜,到天色拂曉的時候那花就開了——那個國家的人都說,夜鶯的歌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而它用血灌出來的花兒,也是天底下最美的。」

容鬱聞言便向風信子看去,想道:怎嗎紅色的血灌出來的花竟然是這樣明麗的一種藍色?不由眉間微蹙,又想:螻蟻尚且偷生,世上又怎嗎會有這麼蠢笨的鳥兒呢?名字倒是好聽!

太后見她神色,笑道:「你以為是風信子嗎?不是的,那種花兒叫玫瑰。」

容鬱訕笑道:「容兒無知。」

太后道:「無知有什麼打緊,知道太多了倒是不好。」

容鬱一驚,揣測不到太后的意思,不知道她是否以這樣的話旁敲側擊提點自己,因此只擠一個疏淡的笑容。好在太后立刻又有下文,說:「風信子在那個國家是很常見的花,春天裡風一起,漫山遍野都是,因為開花的時候總是一年裡的那幾天,從未誤過時辰,所以叫了風信這個名字,人們用它表示信守承諾的意思……」

容鬱細察那花,五瓣,顏色由邊及裡漸淺,花蕊是純白色了,因生得密,一眼望去,只見深深淺淺的藍,看多了讓人眼暈耳眩。卻聽太后不急不徐地道:「……這花,是平懿王進獻先皇的。」

容鬱聽得「平懿王」三字,精神一振,道:「這麼遠得來的花,平懿王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太后偏頭看她,笑道:「你也聽說過平懿王嗎?」

容鬱想起昨晚上忻禹的交代「若是母后相召,提及柳家事,你可一律推說不知」,當即背心一涼,天下竟有這樣的母子嗎?相防相忌一致於此!口中自然道:「容兒聽說平懿王是本朝第一個異姓王,曾有大功於本朝,想來一定是個大英雄。」

太后聽她如此說,反倒一怔,道:「有大功於本朝是不錯,大英雄嗎……」她出了半天神,終是嘆道:「這樣說原也不錯。」

容鬱聽她口氣不對,默察太后神色,想道:難道太后竟然跟他有關係?怪不得宮裡對柳氏忌諱莫深……她將風信子種於慈寧宮中怕是懷念的意思吧……錢塘有歌謠說: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她大概也是怨恨柳氏無信吧。

她怔怔地想得出神,太后伸手去摘了一朵風信子,緩緩地道:「平懿王進獻此花,卻是沒安什麼好心……」

聽到這裡,容鬱的臉色已經變了,她誠然想知道平懿王的事,可是絕不是自太后口中知道——知道這等宮廷秘聞,便像是種在身上的毒,隨時都可能發作,要了她的性命。

想到毒字上,容鬱記起太后在幾個與前曾在她身上下了毒,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奇毒,竟是連唐門的舞馬銜杯壺都不能辨出——也許她正是因為她命不長久,所以太后肆無忌憚,不怕她知道……容鬱的唇色微微蒼白,她怕被太后看到,低頭掩飾。幸而太后正專注於手中風信子,無暇注意她的臉色。

「先皇原有一個同胞弟,封作齊王,若能活到今日,皇帝也要稱他一句皇叔,」太后道:「齊王封地富庶,而朝廷年年與荊國作戰,不免國庫空虛,齊王便覷準了這個空子,舉兵入朝,說是要清君側——當然大家都知道,君側沒什麼可清的,他實際上想的,無非是乾安殿裡的那張位置。當時兵臨城下,封了訊息,舉朝無策,最後是平懿王出城請救兵,一舉解圍。容兒,你說平懿王這場功勞如何?」

容鬱先前以為是宮闈豔史,心中大不以為然,及聽到此處已經知道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當下答道:「功高不過救駕。」

「好一個功高不過救駕!」太后將風信子揉碎了,丟進花叢中,冷笑三聲,繼而道:「慶功宴上大將軍韓起便引酒相賀,道:‘懿王之功至高,無可賞,不若百年之後傳位於柳氏。’先帝乃擲杯,應諾。」

容鬱聽到聽到平懿王引兵相救之時已經覺得隱隱不對,到此刻方知緣由——功至高而難賞,平懿王本來就已經難逃劫數,何況還有大將軍韓起這一說——這一說就是給平懿望掘了老大一個墳墓,做皇帝的無不希望自己千秋萬世代代稱帝,便是迫於形勢不得不答應,事後也必然不肯踐諾。平懿王大概以為自己權傾天下,不怕皇帝不遵諾言,卻不知道權勢這個東西最是靠不住,翻手可為雲,覆手便是雨了。

別說他獻這風信子給皇帝,只要不是刀槍逼在頸上,皇帝總是要想辦法賴掉的——皇帝絕對不會是君子,君子無論如何都是當不成皇帝的,即便僥倖當上了,也坐不穩龍椅——所以平留王終究沒能坐上帝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段氏忻禹。

容鬱心中百念千回,口中只斷然道:「竟這般大逆不道!」

太后道:「你知道就好。」只五個字,便如晴天一個霹靂打下來,容鬱細想自己的舉止,應該沒有任何出格之處,卻不知太后這句話到底意向何指。

太后又道:「柳氏雖逆,但到底有大功於本朝,本朝就不虧待他,所以洛兒仍是世襲的郡王……所以容兒對他,不必過於擔心。」

容鬱長長出一口氣,誠懇地道:「容兒知曉。」

太后見她模樣,不由微微一笑,道:「走了這半日,天氣又熱了,咱們回殿去吧,宮裡有冷的酸梅湯,你大概會喜歡喝。」

容鬱一時驚一時懼,到此刻已經手軟腳軟,自然巴不得趕緊回去,當下扶著太后轉了身,沿著來時的路回走,一路看見蝴蝶仍在花木中飛舞,卻沒有半分倦怠。

容鬱與太后回了大殿,歇息過後,太后命下人上了酸梅湯,然後又上了早餐上過的果脯,交代絳綃說:「多備一些放到容妃房間裡去。」

絳綃領命下去,容鬱很是過意不去,可是偏偏那果脯似有特殊的香氣,讓她欲罷不能,只好再三謝恩,太后扶她起來,仔細打量再三,道:「你昨晚上受了驚嚇,這會子不宜回去,就先在我這慈寧宮住個三五日吧。」

容鬱不知道太后什麼意思,但是感覺上這一次見太后,比前幾次要和善百倍,她這樣說是好意,自然不能拂了她的意思,應一聲好。

又陪太后說了些閒話,就退回房間休息了。

到了下午,因午睡時候出了一些虛汗,於是交代下去要沐浴。自有侍女準備了木桶香花,容鬱將自己浸入水中,十分之暢快,到出水換衣的時候,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木桶,不由臉上變色——那桶中水竟悉數變成血紅色!她的手撐在木桶上,過了好一陣工夫才忍住暈眩,也明白太后留她的意思——太后終於決定幫她祛毒了嗎?

百感交集,不知道該歡喜還是悲哀。

她將手放在腹部,已經隱約能夠摸到孩子柔軟的手腳,自語道:「你還能護我多久呢?」

接下來幾日左右不過陪太后逛花園,閒時說話,太后不讓她過分操勞,連絲竹之聲都少有聞。有時候皇帝送過來新鮮玩意兒,她也就陪太后在座應個景兒,

沐浴後血色漸稀,容鬱知道毒快清除乾淨了。

這一晚她仍然留宿慈寧宮,也許是因為身上的毒被清除的關係,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坐在床沿上,拿一把果脯吃,隨口問旁邊站的一個侍女叫含煙的道:「你進宮多久了?」

含煙回答說:「十三年。」

容鬱吃了一驚,這宮女素面清顏,竟是看不出年紀來,不由追問一句:「你多大了?」

含煙笑笑回答說:「二十五了。」

容鬱奇道:「本朝的規定,一般宮女入宮九年就會被放出去,你怎嗎……」

含煙道:「被皇上臨幸過的宮女是不會被放出去的。」

容鬱倏地一驚,抬頭去看她,她想從她的眼睛和神色裡找出半點難過或者悲哀的蛛絲馬跡,但是並沒有,含煙的面孔像一塊雕塑,雖然是笑著的,可是眼睛裡並沒有笑意,當然就更看不出悲哀了。

容鬱道:「那麼……你會在這裡呆一輩子嗎?」

含煙好不猶豫地回答她:「自然。我家人都死光了,出宮去無依無靠,年紀又大了,活下去都成問題,在宮裡做的雖然是伺候人的差事,但是太后寬厚,日子並不難過。」

她說得坦蕩,容鬱聽到耳中竟像是在訴說自己的命運……如果沒有遇見忻禹,又或者只一夜情緣,他過後就忘了她,那麼她就是另一個含煙——甚至比含煙更不堪,因為她有那樣不肯安分的一顆心。

她含了半顆果脯仰面躺下去,口中絲絲的甘甜,然而她又睡不著了,她想起上次的法子,往樑上看去,漸漸眼前模糊,天旋地轉,又轉成一個八卦圖的形狀,她恍惚中知道含煙已經退了出去,又在恍惚中覺得那個八卦影像是在哪裡見過,她仔細思索起來,可是怎嗎也記不得自己究竟在哪裡見過這個圖,只覺得那圖落在地上,震位上像是含了什麼物事,她越想越覺得奇怪,鬼使神差,恍恍惚惚就往震位踏去,一腳落下,忽然遍體生涼,她一下子醒過來,想要驚叫,又趕緊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