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慈寧宮

平郡王柳洛出使荊國,皇帝御宴送駕,訊息在三日內傳遍整個後宮,到翠湖居的時候容鬱正在無心亭裡做針線。

宮裡做針線活的人大把,御衣房,千色坊……可是她執意自己做,她做了一些很小的衣裳,用繽紛的色彩,最綿軟的面料,忻禹每每看了,只輕輕一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但是手掌會在她的腹部停留很久,隱忍地嘆一口氣,容鬱聽出微微的歡喜,像原野上的草,一陣風過去遍地都是。

這時候只有知棋在跟前,無心亭是湖中心的亭子,四下無人,靜。容鬱用針挑出長長一條絲線來,慢悠悠地道:「平郡王這次可威風了。」知棋略低一低頭,不說話。

容鬱的眼光掃過她,仍然用了極平常的語氣說:「皇上這麼信任你,你怎嗎會幫平郡王做事呢?」

她這話問得奇突,卻也並不奇突,知棋回翠湖居已經兩月有餘,終於等到她問這句話,當即垂手道:「娘娘誤會了。」

容鬱拿眼睛瞟她一眼,有意又無意,輕輕啊了一聲,卻是聽不出情緒來。

知棋的姿態益發恭敬,說道:「知棋知道娘娘的意思,娘娘之前一直視知棋為心腹,知棋也以心腹自居,所以有蘭陵宮燒帕之事,知棋大膽了,卻不料娘娘原不是這個想法——娘娘的想法原也不該由我們這等下人揣測,我們只要按娘娘的吩咐,說一步做一步便是了,所以知棋知錯。」

知棋說得隱晦,但容鬱自然就知道,照知棋的意思,她是去蘭陵宮替她燒帕傳信的時候才和平郡王搭上的,自作主張,以為容鬱與平郡王有私——恰恰卻被平郡王利用了。照她平日行事言談來看,也並不是沒有可能。容鬱一針紮下去,從背後扯出來,對著日光辨了半天的色,忽而笑道:「你對平郡王倒是比對皇上更信任一些。」

知棋一躬身,冷冷說了四個字:「奴婢姓餘。」

容鬱的手一抖,就有一針歪了去,她細心地把那一根線找出來,挑到一邊,合著針孔又扎一線進去,說道:「難為皇上怎嗎能信任你?」

知棋冷笑道:「奴婢的姐姐死了,奴婢的爹可還活著。」

容鬱微微一點頭,道:「今兒晚上送平郡王出使,你說我穿哪件衣裳好?」

最終選了淺藍色的長裙,戴一串珍珠,很有些光華。

晚宴在昭陽殿裡,因是家宴,並沒有很多的人,但是連一向深居簡出的太后都出席了,可見皇帝對平郡王此行相當重視。容鬱陪坐在皇帝身邊,對面就坐著平郡王柳洛,柳洛著正裝,眉宇間去了煞氣,倒有幾分清貴。

容鬱沒見過他這般模樣,不由多看了幾眼,平郡王則大大咧咧回望過來,目不轉睛地盯住她,容鬱哪經得如此細看,忙低頭去。

只聽忻禹道:「……荊國不比別處,馬背上的民族,逐水而居,等閒不肯服人,洛兒此去,萬萬不可墮了我朝威風。」柳洛應道:「臣自然曉得……陛下,這位容娘娘可是住在翠湖居?」先前半句還算得體,後半句一齣,滿席皆驚,眼睛都往容鬱看過來。

容鬱箸上夾了片魚,聞言,手一抖,魚片正正落入碗中。

席上一時冷場,柳洛接著就笑道:「昨晚上臣在燈下看書,看到三國一節,曹孟德請劉皇叔喝酒,正說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皇叔受寵若驚,箸落,操問其故,皇叔答曰:‘聞雷驚’。娘娘莫非也是聞雷驚?」

容鬱心中暗恨,只是這時候皇帝不發話,實不容她多說,因而只低了眉,僵坐不語。

果然,忻禹冷冷喝道:「放肆!」只兩個字,額上爆起青筋,手腳發麻,要繼續說話,心口處傳過來一陣一陣的痛,他自知正是年富力強,怎會出現這等症狀,一時間驚詫莫名,又是氣又是惱,只想道:莫非是琳琅對我當日破誓的懲罰?想到「琳琅」二字,抬頭又看見柳洛玉面朱顏,與當日琳琅神似處何止一二,即時心中一灰,多少話到口中,只是說不出來。

其他人都道皇帝盛怒之下必然大開懲戒,都在思忖自己應該如何說話,是保平郡王還是毀平郡王,連太后都有片刻躊躇。容鬱距他最近,見他神色風雲突變,已經覺察到不對,她雖知自己人微言輕不當說話,可是這當口卻是不及多想,脫口就道:「平郡王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當謹慎言行才是。」這一言,算是替皇帝斥責了平郡王,也是給平郡王一個下臺的梯子。

話方落,太后繼而道:「容兒所言極是,洛兒還不賠罪?」

柳洛離席,長揖到底,道:「恕臣孟浪。」又道:「父親和姑姑生前都再三囑臣多讀史書,誰知道讀史書會惹得陛下震怒,臣實在罪該萬死。」面色極是委屈。

此言一齣,滿坐都掩口,太后苦笑道:「怪不得滿朝都說洛兒不學無術,皇兒啊……」

忻禹緩過神來,道:「母后所慮極是,不過御旨已下,令出難改,這樣吧,加秦相為副使同行,秦相狀元出身,學識淵博,又知禮節,識大體,有他在,朕也放心。」話語間面露疲色,便喚歌舞,歌舞極出色,但是忻禹面色極冷,容鬱靠他坐著,只覺得身上冷熱不定。

歌舞方罷,樂師舞女次第退下,忽聽忻禹悄聲在耳邊道:「若是母后相召,提及柳家事,你可一律推說不知。」

容鬱不敢回首,只覺得那一句叮囑如是之暖,又如是之冷。

她當然知道忻禹這樣說是要保她性命,可是她又當如何對忻禹說,當日她在慈寧宮所見所聞,以及中毒之事?

當晚席散,太后果然相召,說:「這孩子怪招人疼的,陪我往慈寧宮坐坐。」忻禹笑道:「母后青睞,是容兒的福分。」也不多說,在容鬱手心裡一握,上輦回乾安殿。

容鬱與太后同坐一輦,晃悠悠向慈寧宮去了。太后的輦駕十分寬大,雖然坐了兩個人,絲毫沒有擁擠之感,只是容鬱靠太后如此之近,心中忐忑,幾不能言。

太后執她的手,笑道:「有四五個月了吧。」

容鬱知她問的是孕期,當下謹慎回道:「勞母后牽掛,才三個月。」

太后道:「洛兒在席上衝撞,你不要放在心上,那孩子本就淘氣,又得皇兒縱容,便無法無天了。」

容鬱訕笑,應道:「容兒知道。」心中卻是雪亮,柳洛何等人物,他走這步棋前早將前因後果看了個明白,他明知道皇帝對他不放心,索性將把柄送到皇帝面前,擺明了告訴皇帝,去荊國之事,你放行也罷,不放行也罷,去與不去他都無所謂——卻不知他當初如何就讓皇帝放了這個差。

她心中這樣想,卻也知道忻禹不喜歡後宮干政,除非是巧合,否則永遠都不會知道,忻禹怎嗎會放柳洛出京城。

太后又道:「柳家因有大功於本朝,又只平郡王一根獨苗,皇帝也不得不擔待一些。」

容鬱點頭稱是,不多一言。

太后又和她拉了些家常,如何物消暑最宜,何事對腹中嬰兒最好,容鬱只低了眉,乖順地一一應去,太后極其滿意,不多時,輦駕已經到慈寧宮門口。

容鬱先下了,伸手去扶太后,忽然背心一涼,她下意識地身子一側,那寒光一轉,又直奔面門而來,迅如閃電,休說侍從都在三步開外,即便有人近身守護,尋常功夫也絕不是此人對手。

容鬱來不及多想,速退,方退半步,腳跟就已經觸到輦駕,她心中駭然,想道:此番休了。

一念未了,只聽得低低一聲嘆,一黑衣人閃身而出,貼身遞出一劍,他的劍招遞得極緩,但是容鬱竟然能感受到綿綿不斷的劍意,凜冽如九天之寒。此劍一齣,先前的寒光忽然沒了蹤影。

黑衣人竟也不去追趕,而是仗劍行禮道:「太后和娘娘受驚了。」

周遭侍衛反應過來,大呼小叫地要去追刺客,那黑衣人卻道:「不必了,追不上的。」

容鬱從鬼門關打一個轉回來,驚魂未定,心想你一劍之威可以逼退刺客,怎嗎眼下卻說這樣喪氣的話呢?於是戰慄著問道:「這是為何?」

黑衣人躬身回道:「娘娘容稟,此人劍術並不如何了得,但是欺身過來,臣竟一無所察,娘娘受了驚嚇,臣罪萬死,卻足見此人輕功之高明,遠非臣等可比,追也徒勞。」

「那就不追究了嗎?!」容鬱聲音一冷,黑衣人道:「娘娘不必擔心,臣已經知道他是誰,即刻就會報到刑部去,即便不能將他捕獲歸案,但是在京城,此賊絕對無處安身。」

容鬱聽他的意思,仍然是追不到的意思,不由皺眉,脫口道:「他是誰?」

黑衣人略一躊躇,道:「是宛州一帶劍客,叫空空兒。」

容鬱還要說話,輦中太后緩緩道:「交由刑部吧……空空兒這人大有名氣,哀家也是聽過的,據說是一擊不中,遠遁千里,這會兒怕是不在城裡了,容兒不必過於憂心……」邊說邊下來,「容兒今晚受了驚嚇,就不要回翠湖居了,在我這兒歇了吧。」

容鬱自然不敢說個「不」字,忙忙只應道:「承母后體諒。」

太后又對那黑衣人道:「平身吧。」

那黑衣人一直低著頭,這時候人站直了,容鬱一眼看去,不由退了半步——竟然是那個行蹤詭異的黑袍人,他仍然戴了蠟色面具,形銷骨立,所謂眼睛,只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太后覺察,輕聲道:「不是碧濼宮行刺你的那一個。」容鬱心中一震,忽然想道,除去碧濼宮驚鴻一瞥看到面具下酷似秦大人的那一張臉,其餘時候她並沒有看過面具下的人,統共不過一張面具,面具下那人便是換過千百個,她又如何知曉?當下只道:「是。」

太后攜了她進慈寧宮,慢慢與她說道:「上次你被行刺是怎嗎回事,你不說哀家也知道,他們——」太后指著自己的臉畫一個圈,「——他們是皇兒的手下,又怎嗎可能行刺你——自然是洛兒做的好事。」

容鬱心驚膽戰,不發一言。

「……你也不用擔心,皇兒已經將洛兒遠遠支開,到你腹中胎兒落地,自然無人再敢動你。」說到此處,太后長長嘆一口氣,道:「皇兒膝下久虛,盼這孩子,倒也盼了十餘年,說來,也就你爭氣一點。」

柳洛出行原來是這個原因啊……容鬱想道:皇帝再縱容他,難道還由得他動自己的孩子?她心中這樣想,口中卻只道:「是皇上洪福齊天,容兒不敢居功。」

太后道:「你這孩子,謹慎倒是到了十分,可是嚇到了,也罷,下去歇著吧,不必勞神陪我這老太婆說話了。」

容鬱道:「母后慈寧,陪母后說話,如沐春風,容兒不覺得累。」

太后凝神看她,終道:「……去歇了吧。」容鬱領命退下。

太后一個人坐在寬大的正殿裡,默默然呆坐,多年前的事如輪轉過,忽然自語道:「我這樣……是不是對不起她……」忽又立起,厲聲道:「出來!」

黑衣人應聲而出,太后慢慢坐下去,道:「如何?」

黑衣人行禮回道:「容娘娘確實手無縛雞之力,只是尋常女子。」

太后點點頭道:「如此甚好,你就在她身邊吧。你記下了,她有什麼閃失我不管,若是她腹中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自己看著辦吧。」

黑衣人躬身道:「段七明白。」

太后又道:「洛兒那邊……是誰在?」

段七道:「這個……就不是屬下所能知道的了。」

太后冷冷一笑,微抬了半隻眼,慢慢掃過去,在黑衣人面上逡巡幾個回合,黑衣人仍維繫了先前的姿勢,可是額上不由自主地冒出汗來,先是細密的一層,到後來凝成大的汗珠子,啪嗒落到地面上,不知道是涼還是熱,但他仍然一言不發,唇抿得像一根線。

太后道:「你們翅膀長硬了,自然可以不理會我這個老太婆了。」

段七跪倒道:「段七不敢!段七自幼受訓,只知道凝戒的主人便是段七的主人,其餘……便是天子之尊,也不能差遣。」

太后默了半晌,道:「你忠心得很,我知道了,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