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心月凝視良久,道:「娘娘心裡明白,何必多此一問?」
容鬱道:「你很會說話,蘇姑娘。那麼你告訴我,平留王妃到底是怎嗎死的?」
蘇心月陡聞此言,臉色忽然一白,繼而苦笑道:「平留王妃何等尊貴,心月出身低賤,又如何能知?」
容鬱輕笑一聲,「那麼請蘇姑娘告訴我,是誰這麼大手筆替蘇姑娘贖身?」蘇心月的臉仍是蒼白的,但是反而鎮定下來,她甚至淺喝了半口茶,而後緩緩道:「娘娘當真姓容?」
容鬱那句問話本是衝口而出,未做過多思量,不想蘇心月反應不比尋常,她心中想道:莫非當初替她贖身的不是秦相?心中起疑,口中卻只淡然道:「自然,我出身虞州容氏。」
蘇心月道:「如此……請娘娘收下此物。」她從袖中取出一物,輕如煙,薄如翼,竟是一卷帛書。容鬱雙手接過,展開卻不見隻字片語,心中甚惑。
卻聽蘇心月款款道:「傳說東海有鮫人,善織綃。鮫綃比平常絲帛要輕薄數倍,鮫綃著墨即化,所以從來沒有人用鮫綃來記事,或者傳書。但是琳琅曾與我說,鮫綃不著墨,但是藏血,以鮫綃記事,只有親族能夠看到。若娘娘當真是虞州容氏,不妨先滅了燈,鮫綃有夜明之效,相信娘娘可以如願以償。」
容鬱握住鮫綃,垂頭不語,良久方道:「多謝姑娘。」她忽然生出一種恐懼來:如果不看這卷帛書,她窮其一生都不會知道真相,所有努力都只為活命,只為了不被送去關雎宮;可是如果她在看這卷帛書之後,發現自己仍然沒有退路,不能改變命運分毫,她會不會比眼下更絕望和無助?
她深吸了一口氣,雖然看與不看可能落得同一個結局,可是她仍想知道真相,她不想一世糊塗,像餘嬪一樣,空負美貌才情,卻只能在無心亭裡死不瞑目。
容鬱滅了燈,果如蘇心月所言割破手指將血滴在綃上,鮫綃陡然明亮起來,光暈清淡,雖不比夜明珠晶光燦然,卻也足以視物。綃上慢慢浮出蠅頭小字,如胭脂的顏色,只怕當真是鮮血寫成。
凝神看去,只見綃上說:
「能看到此書者,應是我唐氏族人。唐氏一族於二十年前族滅,所存不過寥寥數人。唯有虞州一脈,因觸犯族規被驅逐,或幸得存。虞州唐氏世代以班輩首字為姓,如我所料不差,看此書者當為容姓。昔日族長有言,唐門不滅,永世不得複用唐姓,不得離開虞州。而今唐門族滅,我以唐門第三十七任族長之名,准許虞州唐氏恢復祖姓,准許虞州唐氏離開故地。」
容鬱看到此處,眼中酸澀,竟然落下淚來。家中變故時候她年歲已經不小,記憶中家道艱難,母親屢屢提起江南富庶,父親總說:「祖訓不許離開虞州,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有次母親與父親爭執不下,母親口不擇言,道:「你家早就不姓唐了,還堅持這勞什子祖訓作甚!」她一直記得這句話,後來問母親,為什麼父親姓阮,而自己姓容?母親說,待你長大以後我再細細說與你聽。
但是沒有等到她長大母親已經不在了,每每思及母親一生都沒能離開那塊貧瘠的土地,她心中就格外難過。
容鬱定一定神,往下看去:
「唐氏一門族滅,源始於我父親。我父親姓楚,原是陳國皇室後裔,江湖傳言陳國被滅時候有大將獨孤氏斂財於地下,世代守護,而開啟寶藏的地圖由皇室後裔儲存。我父親性情疏淡,有寄情山水之心而無復國之志,遊歷江湖之時遇我母親唐氏。此時江湖已遍傳寶藏事,唐門以懷璧其罪故阻我父母婚事,母親剛烈,遂與父親私奔。
此事傳揚江湖,眾皆言我父親曾以寶藏地圖為唐門聘,於是眾所矢之。唐門於江湖之上本就結仇甚多,眾人又突起發難,於是唐門於一夜間被滅,遍地殘垣,零落屍骨,無人收拾。
斯時我父母已經遠離中原,噩耗傳來,母親長泣不止,淚盡而繼之以血。後執意回蜀川奔喪,父親不能阻,乃雙雙回川,於途中被截殺,父親力盡而亡,母親為人所救。
母親愧對唐門,矢志復仇,其間種種,不忍追述。
如今大仇得報,元兇伏誅,母親亦隨父親長眠於地下。日後唐門見此書信者,可記於唐氏族譜,但諸事已了,無須追究。
阮琳琅親筆」
帛書至此而止。血跡凝固,那字跡也一行一行消失,終於又恢復到先前的厚灰色,不留半點光澤。
原來琳琅姓阮,竟是和自己的父親一樣,以班輩首字為姓,作為一種懲罰——唐門族滅說到底是她父母的罪孽。只是以後種種,忻禹的念念不忘,柳洛的追根究底,卻不是她能預料的了。
容鬱心中仍留了無數疑問:仇家是誰,她的母親如何查出來仇家的底細,又如何報仇,她為什麼會成為檸王死士,既然唐門族滅,那麼那個所謂的師兄又到底是什麼人,還有她父系家族的寶藏最終花落誰家?她隱約覺得中間缺少最關鍵的一環,只在倉促間竟是理不出來。
她正要張口問蘇心月,忽然門外傳來知棋的聲音:「娘娘,皇上駕到。」容鬱將鮫綃一卷,放入袖中,不慌不忙亮起燈,低聲道:「委屈蘇姑娘了。」
忻禹大步走進來,容鬱領了蘇心月行禮。他含笑扶起容鬱,目光從蘇心月面上掃過,身子一僵,笑容頓斂。
容鬱解釋道:「小月姑娘精通音律,臣妾特留了她在宮裡指點一二。」
忻禹瞠視她片刻,冷笑一聲,道:「原來是蘇姑娘!」「蘇姑娘」三字入耳,容鬱的心驀地一沉,忻禹不等她開口,隨即便吩咐知棋:「領蘇姑娘下去,好生安置了。」知棋應了,向蘇心月伸手道:「蘇姑娘請隨我來。」蘇心月奇異地看了忻禹一眼,默然去了。
房中只剩下忻禹和容鬱,彷彿空蕩了許多。容鬱見忻禹面色不善,自去取了粥食過來,柔聲道:「今兒可累著了?」忻禹不答,取了烏木箸,低頭方吃幾口,忽然將食盒一推,猛地站起來,只聽砰的一聲,食盒中碗碟盡碎。容鬱驚駭失色,哪裡還敢說話,撲通一聲就地跪下,道:「陛下!」
忻禹不理她,默然坐了。過得一盞茶的工夫,忽又站起來,在室中緊走幾步,到窗前,一推,窗外涼風習習,荷香馥郁,連跪在地上的容鬱都覺得心神為之一振。卻聽忻禹道:「起來吧,再給我盛一碗粥。」容鬱跪得久了,腿腳麻木,站起來一趔趄,自己扶了牆站穩,慢慢走出去取粥。
粥香甚濃。忻禹先前心緒起伏,這會兒倒是胃口開了,不多時就把滿滿一碗粥喝了個乾淨。
他不說話,容鬱也不敢開口,只反覆揣摩方才形狀,想道:皇帝必然是見過蘇心月的,必然是蘇心月也讓他想起什麼才如此發作。又想到忻禹素來陰沉,喜怒等閒不行於色,這般在自己面前發作說來還是第一次,是不是意味著他正逐漸將自己當做最親密的人?容鬱心中甜一陣苦一陣,寒暑交加。
忻禹默坐了一會兒,忽道:「容兒,方才嚇到你了嗎?」
容鬱回道:「陛下心中有事,容兒若能分擔萬一,那也是莫大榮幸。」
忻禹彷彿沒有聽見她的回答,自顧自出了半天神,說道:「時隔二十年,想不到還能看到故人。」面上忽現癲狂之色,喃喃道:「琳琅、琳琅,你還不肯放過我嗎?」
他在忽然之間發現故人猶在,而琳琅竟已長眠於地下二十年之久,生死兩茫茫。他在忽然之間不知道自己這二十餘年如何掙扎度過,又如何竟與這許多與琳琅酷似的女子糾纏,不得解脫。一時胸中大慟,心傷如死,忽然指間刀光一閃,就要向心口插去——
變故猝起,容鬱一見之下魂飛魄散,搶上一步,大聲道:「陛下!」
忻禹聞言一驚,刀鋒微偏,鮮血即時湧了出來。容鬱只覺得腥氣一衝,眼前直冒金星,哭道:「陛下!」一時手腳俱軟,驚懼已極。忻禹伸手按住她道:「別怕,朕……無事。」容鬱這才稍稍緩過神來。
刀傷不在要害,只是血流如注。
容鬱勉力穩住心神,道:「傳御醫吧。」話出口才發現抖得厲害。忻禹搖頭道:「莫怕,聽朕的話,讓下人去問御醫要金創藥,就說……你不慎傷了手。不要讓外人進來。」
容鬱隨手取了絹帕給忻禹簡單包紮,將他扶至床上半躺,取了金創藥,又交代知書如此這般,然後就急急趕了回來,看見忻禹神色安詳,血已經止住了,心下才安,忽又看到忻禹傷處的絹帕,臉色微微一白,原來她在慌亂之下竟誤將琳琅的帛書當做絹帕給忻禹裹了傷,好在鮫綃只認親族之血,沒有現出字來。
忻禹靠在床頭,見她神色慌張至此,不由微笑道:「容兒你過來。」
容鬱靠近他坐了。忻禹道:「方才……竟像是被蠱惑了,已經沒事了,容兒你不必擔心。」他說一句,容鬱應一句,心中後怕,若是方才他真出了什麼事,她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忻禹道:「今兒你留下的那個小月姑娘,朕原是認識的。那時候朕也荒唐,隨一幫公子哥們去霜思林聽曲子——霜思林,你聽過嗎,二十年前那是京城最紅的青樓,小月姑娘原來叫蘇心月,是霜思林頭牌。據說蘇心月出身原也不壞,後來家道中落,因母病,自賣入霜思林,因天資出眾,又調教得法,所以頗有些名氣。
但是真正聲名鵲起卻還是得少相秦禰之力。
都說是名士風流,秦禰也有這個毛病,時人皆傳,如在相府找不到少相可以直接去霜思林。
那日蘇心月剛從酒席歸來,微帶醉意斜倚在床頭,聽下人報有客人,心知這等時分還能得媽媽允許入門者定非常人,於是掙扎著起來,奈何酒力未散,嬌弱不勝,只隨口敷衍。那客人也憐她酒後神倦,並不久留,坐了半個時辰不到便去了。
過得幾日京城便有傳少相新文,中有綺麗之句,道是「面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玉色,神韻天然。懶慢不交一語,餘驚愛之。惜其倦,遂別歸。」於是京城人紛紛猜測語中女子身份,盛傳此女貌若天人。
以後秦禰頻頻現身霜思林,與蘇心月詩酒相和,盛讚蘇心月之歌,蘇心月因此在京城名重一時。
這一段才子佳人,容兒你看如何?」
忻禹極少說這麼多話,容鬱心知他是心情激盪之故,事後若是想起來,只怕又後悔失言。因此仔細斟酌,方才應道:「都說是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蘇姑娘能得入秦府,也算是造化了。」
忻禹道:「你說得不錯,暮去朝來顏色故,商人重利輕別離。蘇心月這樣的結局,不知多少風塵女子夢寐以求。」他閉目養了一會兒神,又道:「秦禰與蘇心月兩情相悅之時曾被外調為官,蘇心月獨舟相送,一送竟送出四五十里,直到秦禰再三勸說才依依回京,回京後不肯見客,鴇母逼她,她就以死相應,在京師一時傳為美談。」
「後來呢?」容鬱忍不住追問。
忻禹睜眼對她笑一笑,道:「後來秦禰回京,家裡給他定了親事,是謝家大小姐。蘇心月雖然心如皎月,卻也無可奈何。幸而有人仗義替她贖身,又將她送與謝家大小姐做通房丫頭,一起嫁入秦家。」
停了一會,忽然問:「怎嗎不問是誰這樣仗義疏財?」
容鬱眼皮一挑,道:「那必是荊苛聶政一流的人物,容兒尋常女子,怎敢妄問?」
忻禹哈哈大笑,牽動傷處,又狠狠皺一回眉,說道:「這回你可猜錯了,這個荊苛聶政一流的人物卻是女子,你必然也聽說過——是平留王妃。」言罷又大笑數聲,可是容鬱聽來,那笑聲裡竟有無窮的悲苦,空落,寂寥。
容鬱的目光游離,落到忻禹傷處的鮫綃,心裡一跳,她對自己說:我知道那筆富可敵國的寶藏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