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曲簫而已,怎嗎竟如此為難?」容鬱奇道。
黑袍男子驚異地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哪裡來這樣準確的直覺,因為她說得不錯,琳琅那晚吹簫與平常不同。
他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她父親留與她唯一的東西,她在幼時就曾答應她的母親,第一個聽她用菀簫吹奏的男子,將會成為她的夫婿。
他在以後的很多年裡常常想起那個月光剔透的晚上,琳琅吹的那支曲子,只是隔了太長久的時光,所以每每想起,總懷疑只是一場夢,夢中琳琅在吹簫,簫聲如潮水,將他淹沒在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永無法忘記,永無法離開。
柳言進了門,可不是一曲簫能打發的,兩人喝了一盅茶,又下了半個時辰的棋,到宵禁了這位小王爺才施施然道:「我可得走了,不然又勞動父親出家法了。」琳琅笑吟吟地道:「爺又不是頭一回見識家法,也讓家法多見識幾次爺的丰采。」柳言佯怒道:「一邊去!」仍是含了半口的笑——他似是永無法對這個少女板起面孔來生氣。
琳琅站在門檻上,目送柳言走遠,閉了門,又將簫掛回牆上,這才道:「你出來吧。」
只覺嘩啦一下,眼前忽然大亮了。他從衣櫃中走出來,微抬了眼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琳琅退了半步,「我是懿王府的琴師。」
他冷笑一聲,道:「我不知道懿王府的琴師有這樣的地位,一夜不見竟然驚動懿王爺。」
琳琅臉色微沉,「因為我還是唐門第三十七任族長。」
她這話說來輕描淡寫,落在他耳中卻如霹靂。要知道江湖之上門戶最嚴,琳琅既然繼任了唐門第三十七任族長,那麼無論她是什麼身份,他又是什麼身份,這第一次見面卻是非拜認族長不可。因此他性情雖最傲,於此時卻也不得不屈身下跪,行全禮拜見。
琳琅並不過多為難於他,受他三拜便伸手扶他起來,孰料手方伸一出去,忽然就虎口一麻,琳琅皺眉,卻也不多話,只默然坐下,良久方道:「師兄可是從宮中來?」
那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的相認,他在她臂上下了暝色之毒。暝色之名取自大詩人李白的詞,詞中說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中毒者便如懸掛於高樓之上,以刀剜心,時刻不能解脫。而多年以後他總在輾轉中想起那個淡漠的女子,疑心她也在他身上下了這味毒作為同門自殘的懲罰,所以才讓他在二十年漫長的光陰中思慕,時刻不能解脫。
然而這時候他只冷冷頷首,不出一言。
琳琅緩緩道:「如此,甚好。」
兩人相對枯坐,脂油劈啪作響,閒落一朵燈花。
忽然門開了,冷的風吹進來。琳琅右手中一緊,極薄的刀鋒在指間寒光閃爍,然而一轉身見了來人,竟是愣住,作不得聲,也動彈不得,只那刀光,忽然就沒了。
孔雀羽斗篷裡中露出一張女子的面孔,看不出年紀,只覺得豔,極豔,然而豔到這種地步竟然讓人覺得無比尊貴,如九宵之上的仙子,凜然不可褻瀆。
琳琅攔在他面前,行屈膝禮道:「王妃萬安。」
原來來人正是公主璇璣。公主璇璣看也不看她,一雙清目略略掃一眼室內,落到黑衣少年身上,道:「是——你?」
少年只覺豔色迫人,不得不低聲一低眉,語氣倔強地回答:「是我。」
公主璇璣的目光移開去,說道:「有人說你住處私藏男子,還說你終有一天會讓言兒傷心,是這樣嗎?」少年一怔,原來她這話竟是對琳琅說的。
琳琅回道:「王妃教誨,琳琅不敢辯駁。」
「如果準你辯駁呢?」
「琳琅入懿王府,到如今,已經十年有餘,王爺與王妃再造之恩,天高地厚,小王爺更是恩寵有加,琳琅若是有心傷小王爺,那是天打雷劈的罪過,但若是無意中傷到小王爺,那是命,恕琳琅無能為力。」
琳琅說得很慢,慢到他疑心每一字每一句都經過再三斟酌才訴諸於口,但是就語調上卻是字字都平淡。也許是因為她這樣的鄭重,公主璇璣指尖的劍氣才凝了又散,散了又凝,明知一指之下琳琅必不能倖免,卻始終都沒有出手,只緊緊盯住她的眉心,道:「那麼這人是誰?」
琳琅道:「他昏倒在王府之外,琳琅雖將他救起,卻問不出名字和來歷。」
公主璇璣頷首道:「怪不得人皆言上天有好生之德。小……你隨我來。琳琅,今日之事你切不可說出去。」琳琅叩首道:「琳琅知道了。」
公主璇璣轉身走出幾步,又叮囑道:「連言兒也不要說。」
琳琅應一聲「是」,眼看著公主璇璣帶著黑衣少年走遠,忽然手一軟,袖間掉下一柄極利的刀,刀光綺麗,正是少年的兵刃。
原來琳琅也起了殺機,容鬱默默然想道。黑袍人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容鬱等了許久也不見繼續,不由奇道:「後來呢?」
黑袍人神思恍惚,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個深夜,公主璇璣將他帶到王府後門,道:「你走吧。」
他本來不是多話之人,這時候卻也忍不住開口:「您為何輕易放我離開?」
這時候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公主璇璣琥珀色的眼睛,如夜色一樣的蒼茫,讓他在忽然之間想起她曾經在幽州那個遍地黃沙的邊陲小鎮度過她的青春年華,而不像其他的皇室女子一樣在暗魅叢生的皇宮中長大。
公主璇璣悠悠地道:「因為見到你以後,我相信檸王可以成為言兒的對手。而原本,我以為言兒是沒有這個運氣的。」
他於是恍然,冷笑:「不會讓您失望。」年輕時候的傲氣如他的兵刃,是極單薄極鋒利的一抹刀光,在揚眉和轉身的瞬間煥發出奇麗的光芒。
他走得這樣匆匆,以至於在很多年以後想起來,甚至拼湊不出那一刻公主璇璣唇邊的笑容。
他以為他懂得的,他以為他知道的,其實只是一場誤會。
「後來呢?」容鬱的聲音將他驚醒,他敷衍道:「公主璇璣讓我離開。」
容鬱沒有追問,她默然想了半晌,斷然道:「那是你第一次見到琳琅,卻不是第一次見到明月公主。」
黑袍人心下一凜,手指一跳,目光卻不自主地瞟到她的腹部,指間有什麼光芒一閃,又收了去。
容鬱淡然笑道:「如若霜思林是你第一次見到琳琅,以閣下的本事,怎嗎可能猜不出琳琅的身份?所以霜思林之事,應是你從他人口中得知,你希望自己當初在場,能一睹琳琅的風華,可惜你沒有。而明月公主……如果那是你第一次見到明月公主,她又怎嗎可能輕易將你放走?」輕輕一嘆,又道:「你也不必想著殺我滅口,別說我猜不出你的身份,即便猜出來,我……又能告訴誰去?」末尾一句話說得頗為悽楚。
黑袍人卻道:「難免你不為了保命將秘密洩與平郡王。」
容鬱道:「以平郡王之多疑,你以為他會再信我嗎?」她雖然這樣說,心中卻想:平郡王分明已經見過你的形貌,還用得著我洩密嗎——莫非那日在碧濼宮所見並非他的真容?還是說,他並不是秦大人?
黑袍人盯住她半晌,忽然長袖一振,燭火一滅,那人頃刻就不見了蹤影。容鬱獨自坐在黑暗裡,等到天色慢慢泛白,看到自己的影落到窗紙上,冷冷一笑,在黎明將曙的時候,竟是無比的詭異。
天到底亮了,翠湖居忙碌起來,準備盥洗的,伺候早點的,打點晨裝的,又有傳皇帝賞賜的,一時間下人忙得團團轉,夜間種種都被清晨忙碌的氣氛沖淡。
那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開始,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夜的結束,黑暗裡發生過什麼,在這忌諱莫深的宮裡面,每個人都明白,什麼是當知道的,什麼是不當知道的。
忻禹政事忙碌,有時候來翠湖居,也是來去匆匆,有時候不來,就會差人過來打賞,新鮮果子,奇珍異品,色色都難得。也有下人念嘴說皇上去齊妃那兒了,皇上又有了新寵,容鬱也聽聽就過,眾所周知,翠湖居里的主子才是皇帝最寵的一個,何況忻禹子嗣艱難,說起來登基也有十餘年,妃嬪雖然不算多,卻也是有數的,奈何非但沒有皇子,就連公主都沒有。
容鬱身為翠湖居之主,又懷了龍胎,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一舉得男,便是封后也未可知。因此雖然忻禹來得不算殷勤,翠湖居卻也不寂寞,反是容鬱有時懶得應付,都叫知棋打發了。閒暇時間裡也就翻翻《柳毅世家》,或者在翠湖居里四處走走,春天過去,菡萏生香,日高一日,愈上愈妍,碧色的葉鋪滿一湖,下面是脈脈的水,真個切了翠湖之名。
每每容鬱覺得自己發福了,可是攬鏡自照,鏡中的女子仍然長著尖尖的下頜。她很喜歡在暮雲四起的時候走動,看倦鳥歸巢,也看落英繽紛。
這一日忽然聽到悠揚的樂聲,不由奇怪,偏了頭問知棋:「這是打哪兒傳來的呢?」知棋側耳細聽了,回道:「是宸英殿。聽說今兒勤王回京述職,照例是要安排宴席的。」
容鬱邊走邊道:「聽那調子,像是南鄉子,有許久沒聽過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知棋一時也琢磨不出她的用意,只愣愣地跟在後面,賠笑道:「奴婢於這方面所知甚少,聽說汀蘭苑堇妃最擅小調,若是她在,倒可以求教一二。」不想她這一說,倒是引出容鬱的興致來,介面就道:「那我們去汀蘭苑找她說話。」
知棋略一猶豫,勸說道:「天一黑就涼了,娘娘加件衣再去吧。」
容鬱說:「我慢慢走,你回去取了衣趕過來吧,就……那件淺紫的披風。」知棋應一聲「是」,忙忙往回趕。
那暮色裡樂聲悠悠然:乘彩舫,過蓮塘,棹歌驚起睡鴛鴦,遊女帶花偎伴笑,爭窈窕,競折田荷遮晚照。
詞曲都不見得出眾,勝在生氣盎然,在這精雕細琢的皇宮大內,什麼都不缺,唯有這生趣二字,卻再難得不過。容鬱聽得入神,不知不覺中竟是向宸英殿方向去了,她身份尊貴,侍婢縱見她舉動古怪,卻也不敢多問,只躬身行禮不提。
繞過迴廊,忽然聽得廊柱後有人嗚咽,仔細聽去,竟是堇妃的聲音。容鬱素來不肯多事,當下一閃身隱到牆後去,卻聽堇妃哭訴道:「勤王怎生如此無禮!」一旁人安慰道:「勤王醉酒生事,妹妹莫要多心了。」卻是齊妃的聲音。
容鬱素知她兩人交好,卻不知道為何今日聯袂入席,照理說,有外臣在,忻禹一向不喚后妃——或者是今日席上只幾位王爺,不算外人?轉念間又聽堇妃嘆道:「皇上心中除去翠湖居更無旁人,你我都不過路人罷了。」言語中甚為黯然,容鬱在暗邊聽了,一則喜,一則憂,一時五味俱呈,忽又想到琳琅二字,心中一寒,暗道:我不過一個影子,已經得寵到十分,若是……若是琳琅復生,還不知是怎樣光景?此心一起,竟是雜念叢生,連那殿裡的歌調也彷彿變化了些,不似先前簡單快活。
卻聽堇妃又道:「她懷了龍胎,保重些原也應該,可是……難道我們就活該被作踐?」齊妃不敢答腔,只換著法子安慰她,然而堇妃許是悶得久了,越說越不成話,合著殿裡傳過來的調,細聽去竟是:
「新月又如眉。長笛誰教月下吹。樓倚暮雲初見雁,南飛。漫道行人雁後歸。意欲夢佳期。夢裡關山路不知。卻待短書來破恨,應遲。還是涼生玉枕時。」
無端生出離愁別恨來。
容鬱聽她倆絮絮叨叨講下去,心裡不由急起來,若是知棋往汀蘭苑找不到她,難保不找到這邊來,卻教她如何脫身?正急切間,忽殿內傳道:「賜眾臣一同賞月。」正是徐公公的聲音,容鬱和二妃所處雖然距宸英殿尚有些距離,但是月色明亮,又有許多宮燈,難保不照到這邊來,齊妃拉住堇妃忙忙去了,容鬱見她們背影去得遠了,方才長出一口氣,從藏身處出來,正對上慘白一張臉,臉上眉目清朗,竟是極難得的文雅俊秀之氣。
竟是被平郡王柳洛揭穿的黑袍人!
容鬱甚至記得柳洛喚他秦大人,可是這當口,「秦大人」三個字便像是卡在喉中,拼死也吐不出來。
幸好那秦大人似是比她更為吃驚,連禮節也忘了,只呆呆看住她,良久方失常地喚一聲:「阮姑娘!」
平留王妃姓阮,名琳琅。
兩人即時呆住。
平留王妃,阮氏琳琅,是這個皇宮裡最不可說的秘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敢說,那是一個永遠存在於黑暗之中的名字,和翠湖居的主子一起,讓人在反覆揣摩中遙想,卻終不能拼出她的音容笑貌。
容鬱只覺得心頭一熱,騰地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人人都說她像她,她因她而得到無上榮寵,因她而來到這個陰謀叢生的地界,也終有一天會因她被毀去面容,囚入關雎宮——都只因為這張臉,都只因為廿年前的一場孽緣。容鬱的拳頭越握越緊,終於厲聲喝道:「放肆!」
秦禰一怔,立刻悟到眼前這名女子的身份,行禮道:「娘娘千歲!」他行禮的動作不但合乎禮儀,而且非常之優雅,如涼風撲面而來,容鬱的火氣忽然冷卻了,她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秦大人請起。」
秦禰站直身,容鬱這才發現他穿的是紫衣,上繡金色麒麟,熠熠生輝。容鬱見識不足,卻也知道本朝以紫為貴,皇帝常賜紫衣以示榮寵,這人竟能以紫衣為官服,可見忻禹對他的寵信程度。她即時冷靜下來,緩緩地道:「容鬱少見外人,教秦大人看笑話了,還請秦大人莫要放在心上才好。」言畢就要屈膝行禮,秦大人忙道:「是下臣無禮,娘娘恕罪!」
容鬱仍是語氣莊重:「那就不妨礙大人賞月了。」略一點頭,折身回走,走出近百步才發現衣裳竟然溼透了,風一吹,遍體生寒,忽然想道:如果他是那黑袍人,見到我怎嗎會這般驚訝?
那黑袍人到底什麼身份,怎嗎竟和他如此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