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真的,」太后微嘆了口氣,「病來如山倒,再怎嗎要強的人也禁不得病,你多派幾個御醫去慰勞吧。楚地民風剽悍,你明知你六哥身體不好,還讓他去操那個心,他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教我如何同先帝交代。」
忻禹悠悠地道:「母親教訓得是,孩兒疏忽了。可是楚地,非六哥那樣的能臣不能治啊。」
太后微微一笑,「他在楚地吃苦也夠了,讓他換個舒服點的地方——虞地如何?」
容鬱雙腿麻木,正尋思他們母子不知還有多少話要說,猛聽到「虞地」二字,不由吃驚。楚地民風剽悍世所共知也就罷了,到底山明水秀,還有個去處。可是虞地,別人不知道,容鬱出身虞地,卻是再清楚不過,目之所及山窮水惡,有道是「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人無三分銀,從來民怕官,此地官怕民」。
這太后,絕不是好易與的人物啊——是了,好易與的人物又如何能護著非嫡非長的皇帝從先皇諸多子嗣中殺出一條血路來榮登大寶?
卻聽忻禹道:「母親說得是。不過我們兄弟許久不見,他若回京,就先在京城住上一陣吧。六哥外出為王這麼多年,想必也想家得緊。」
太后微笑,「後宮不幹政,你拿這些事來與我老婆子囉唆什麼。」轉了目光向容鬱看過來,卻不問她,反道:「洛兒進宮了嗎?」
「自然,這幾日都在蘭陵宮守著呢。」
太后哦了一聲,「這孩子,奈何姓柳。」言中憾意拳拳,一頓,又道:「行了,我今兒也乏了,皇兒你告退吧——這孩子……不錯。」
忻禹行過禮,回頭同容鬱退了下去。容鬱沒敢多問,看著忻禹的臉色,知道自己算是過了一關——只是太后那「不錯」兩個字嗎?關睢宮住的那些女子,是不是也都去覲見過太后?她又說了什麼?太后與皇帝談論政事並沒有避開她的意思,許是以為她聽不懂,許是她聽懂了也無關緊要,真的,一個深宮中沒有外戚撐腰的女子,知道得多又有什麼用處呢。又或者,他們根本就把她當了死人。
關睢宮的女子都沒有死,比死人也只多一口氣,她們是不能走出關睢宮的,外面的人也不許走到關睢宮去,甚至連關睢宮在哪裡都無人知曉。關睢宮是一個傳說,亦是一個代號,幽冷,寂寞。時間、生命、美貌,以及金錢權勢這些塵世中追逐的東西,對關睢宮毫無意義。
容鬱慶幸自己躲過這一關,卻也知道,自己最終的歸宿是逃不過的。
是夜忻禹留宿翠湖居,容鬱親手煮了碧粳粥給他當夜宵。忻禹喝了一口放下,問道:「膝上還疼嗎?」容鬱心中微暖,答道:「長者賜,不敢辭。」忻禹嗯了一聲,續道:「你……莫要怪她。」
「陛下言重,容兒擔當不起。」
忻禹低頭看摺子,容鬱以為沒事了,躡手躡腳要退下,忽忻禹道:「前兒朕給你的寒冰刃呢?」容鬱一愣,意識到他說的是那日給的碧玉匕,心下一緊,這當口卻也沒什麼可以搪塞的,只好老老實實回道:「臣妾隨身帶著呢,陛下——要看嗎?」忻禹抬頭來對她微微一笑:「你先收著吧。」
容鬱退出幾步,長長出口氣。
月明星稀,翠湖居里一樹一樹的木槿花盛開如雪,容鬱忽然想起來,皇后這樣喜歡木槿,可是蘭陵宮裡一棵木槿樹都沒有,莫非是忻禹明令不許?
怔怔地想著,不提防露水打溼衣裳,涼颼颼的風,轉身要進屋,忽地樹後閃過一道黑影,覺驚叫出聲,知棋搶過來問:「娘娘什麼事?」容鬱輕輕答她:「方才……恍惚有個穿白衣的女子,像是皇后的模樣,想是皇后生前愛極了木槿花,如今去了,心裡仍是捨不得,常常回來看望的緣故吧。」
知棋一愣,安撫道:「娘娘眼花了,外頭風涼,還是先回房吧。」
容鬱不理她這話,只悵悵道:「把這一地落花都收拾起來,錦囊裝著,明兒我到皇后娘娘靈前燒了寄去。」知棋應聲「是」,卻聽得忻禹在屋裡說:「容兒多心了。」
字字蕭瑟,如斜陽夕照。
容鬱無可辯駁,心想:夫妻廿餘載,他竟是一點情分也無嗎?心自寒了去。
她不出聲,忻禹自然猜得到她所思所想,正要開口,忽然徐公公傳話:「禁衛軍統領武訓求見。」忻禹面色稍暗,吐出一個字:「傳!」
容鬱知趣,轉去側院。
屋裡又靜下去,熊熊的火焰吐著藍色的舌,可是仍讓人覺得冷,冷得刺骨。武訓跪在地上,字字都驚:「勤王瑞王進京見過平郡王。」
勤王也就罷了,瑞王守在邊境要地,手握七萬大軍,一旦有什麼異動,天下即時就亂了。忻禹卻並不十分在意的樣子,只笑道:「不要緊。」也不傳人,坐下來疾擬一道密旨,交與武訓:「三日內,無論用什麼手段,把這個交到瑞王手中,其餘你就不必管了。禁衛統領之職暫由副統領白誠接管,叫白誠來見我。」
武訓應諾,要退下,又被叫住,站定,良久,方才聽皇帝緩緩說道:「平郡王柳洛,若是無可恕處……一併處決了吧。」
武訓躬身應下,心中卻是納罕:皇后一死,平郡王內無強援外無兵權,是三王當中實力最弱的一個,要殺要剮一句話的事,如何竟要皇帝如此鄭重?!正想,迎面一盆水潑了過來,武訓抹一把臉認得是知棋,詫異道:「知棋姑娘這是……」
知棋惶惶道:「統領恕罪!」
武訓擺手表示不介意,可是低頭看自己一身溼透,不由為了難,這樣的天氣,走出去非結冰不可。知棋何等通透之人,自是明瞭,忙又道:「我剛做了套新衣,是給我哥做的,身量大小與統領彷彿,統領若是不嫌棄,暫且穿了去如何?」武訓自無不依之理,換過衣裳,取出忻禹手書,忙忙去了。
知棋轉進屋裡去,怨懟道:「娘娘就知道拿奴婢窮開心。」
這話放在平日,已經是大不敬,可這時候容鬱只是笑,「武統領年輕有為,尚未娶妻,若得了這機緣,你感激我還來不及呢——就這麼心疼你的衣裳嗎?」
知棋不語,半晌道:「娘娘說笑了,知棋哪有這等福分。」
容鬱還要說話,知棋塞了一袋錦囊給她,問何物,知棋道:「才交代過的,就忘了嗎?」知是木槿落花,容鬱微微動容,「到底只你念著我。」嘆了口氣,按住知棋香肩,輕輕地說:「你放心。」知棋卻悵然,「哪有這麼多心可放呢。」
夜漸漸深了,忻禹差人著容鬱過去,芙蓉帳暖,一夜無話。
次日天氣倒好,雲層厚厚壓著,但還是有陽光穿出來,化了一夜微霜。容鬱伺候了忻禹上朝,收拾香火諸物到蘭陵宮去。路上遇見齊妃和堇妃,聽說她去的是蘭陵宮,都面露異色,容鬱知她們想的必定是她的出身,卻也不在意。
蘭陵宮素來冷清,這一下更是冷到十分,容鬱在皇后靈前將那些落瓣殘英片片焚去,心裡忽然一片清明:人事已盡,至於天命——如果註定如此,她又有什麼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