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虎案

「貧道初來乍到,勞煩女善人指教。」西峰子稽首道。

金翠娥從懷裡掏出一個虎頭銅牌,塞到西峰子手裡,又數出幾個銅板,招呼小雜役道:「阿榮,你先去給道長師徒叫兩輛黃包車,我飭飭隨後就趕過去。」

「隨後?您化妝少說要半個時辰呢,不如我陪道長過去?」小雜役一吐舌頭道。

金翠娥怒道:「少貧嘴,僱好車就給我看店!小心盯著後面那些姑娘們,誰要再生出逃走的念頭,直接宰了。」

西峰子一激靈,打了個寒戰,心中湧起一股濃重的不安。

荊氏茶樓離城西著實有一段距離,那車伕足跑了小半個時辰,才氣喘吁吁地站住了腳。

站在豪華氣派的茶樓下,西峰子心口咚咚直跳,回頭望著瑟瑟縮縮的進寶,低聲喝道:「還不快跟上,沒出息的東西。」說著深深吸了幾口氣,邁步向樓上走去。

茶樓裡的客人不多不少,瀰漫著一股奢靡的脂粉氣,西峰子微笑著推開湧上前來的鶯鶯燕燕,遵照金翠娥的吩咐,走到二樓西北角的雅間門口,兩個膀闊腰圓的漢子警惕地盯了他一眼,一聲不響地逼上前來。

「二位好漢且慢。」西峰子滿臉高深莫測的笑容,一揚手,亮出虎頭銅牌。

「嗯?」左邊臉上有疤的漢子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好久,才狐疑地打量西峰子兩眼,道,「進去吧。」

西峰子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雅間的門。

房間正中的茶几後坐著一個黑麵長鬚的中年男子,手中輕輕拈著一個徑不過兩寸的黑釉茶盞,停在唇邊,雙目微閉,輕輕嗅著茶香。一個濃妝豔抹的歌姬嬌軟無力地靠在他肩上,戲謔地瞧著西峰子。

「你說,有魏仙芝的訊息。」黑麵男子輕輕啜了一口茶,睜開眼盯著西峰子。西峰子與他四目相對,頓覺頭皮一陣發麻,好像滿心齷齪都被這黑麵人瞧去了似的。

「虎爺,您嚇到他了。」歌姬咯咯嬌笑。

黑麵人放下茶盞,輕不可聞地冷笑一聲,道:「只帶一名小童單刀赴會的好漢,豈會如此膽怯?」又抬眼一瞥西峰子,問道,「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這個……」西峰子只覺得這黑麵人的聲音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像是陰寒的古井般讓人捉摸不透,心下便先怯了幾分,暗暗一咬牙道:這是怎麼了?平日裡鐵齒銅牙舌燦蓮花,怎的今天一見這虎烈,竟連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了?

「說呀,虎爺讓你提條件呢!」歌姬懶洋洋地打個哈欠道。

「我……想留在虎爺身邊。」西峰子深吸一口氣道,「虎爺麾下有蠱師和降頭師,唯獨缺個咒術師,貧道不才,願為虎爺分憂。」說著摘下禮帽,露出一頭乾枯打卷的長髮。

「口氣不小。」虎烈笑了笑,搖搖頭道,「想留在我身邊……你真覺得我是傻子?」

西峰子有些莫名其妙,遲疑片刻,才道:「我可以破除魏仙芝給虎爺下的毒咒。」

「什麼?」虎烈微微一皺眉。

「難道那個三哥沒有告訴虎烈魏仙芝給他下咒的事?」西峰子暗自狐疑,隨即小心道,「魏仙芝用傀儡人給您下了咒。」

虎烈冷冷搖頭,陰惻惻道:「他是託你給我下咒的吧?」說著從腰間摸出一把左輪手槍,輕輕撥弄著彈輪。

「我的老孃!」西峰子險些咬了舌頭,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怎麼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難道是麵館姓金的婆子電話裡說的?不對,不對啊,金婆子也不應該知道啊……慢著,他莫不是在詐我?

戰戰兢兢站在西峰子身後的進寶早已嚇得臉色發白,兩條小短腿不住地打顫。

「虎爺說笑了,我與魏仙芝素未謀面,他怎會僱我下咒?」西峰子心驚肉跳地辯解。

「呵呵。」虎烈面無表情地笑了笑,把手槍放在桌上,道,「寫幾個字吧。」

「寫……寫字?」西峰子不解。

歌姬笑吟吟地取了筆墨紙硯,攤在西峰子面前道:「道長請吧。」

「寫什麼?」西峰子問道。

「嗯……就寫‘荊氏茶樓’吧。」歌姬道。

「是是……」西峰子提筆便寫,他幼時讀過書,字寫得也算方正,但此時心驚肉跳,哪還有心思雕琢筆墨,四個字寫的如發抖的蚯蚓一般。

「嘖嘖,道長字寫得不錯。」歌姬咯咯一笑,道,「人的筆跡是掩藏不住的,道長故意把字寫成這樣,是在戲耍老孃麼?」說著一把抽過紙來,遞給虎烈。

虎烈接過紙掃了一眼,微微冷笑,從袖中抽出一張寫滿了字的黃色紙條。

「瞧,‘荊’的‘草頭’和‘開’字,寫得像兩豎貫穿三橫,‘氏’的頭上一撇,從左往右寫成橫筆,‘茶’的最後一點寫成長捺,至於‘樓’麼,下邊的‘女’字寫的像‘又’字出頭,四個字的書寫方法都和這張黃紙上的一模一樣!就算你再怎麼掩藏筆畫起落的勁道,平日養成的書寫習慣是斷斷改不了的。」歌姬道。

「這……這是什麼?」西峰子駭然:那張紙條上的字分明也是他的筆跡,可他從未寫過這麼個東西啊!

虎烈盯著兩張紙條看了好久,緩緩抬頭,兩指捏著那張黃紙,盯著西峰子道:「你把這封信塞進虎家僕婦的菜籃子裡,約我到荊氏茶樓,就只助我找到魏仙芝,好以此為功在我黑虎幫求個前途?」

「我……約……您?」西峰子暗暗心驚:不對,這事兒不對!有人給老子下套!

「怎麼,不承認?」歌姬噗嗤一聲笑道,「你也夠貪的啊,蠱師苗先生名下有一家賭場,降頭師馬先生手裡有兩座紅館,都是虎爺賞的,你出賣一個魏仙芝,開口便要和他們平起平坐,胃口可真不小。」

「啊……不不,我主要是來給虎爺破除咒術……是城西的金翠娥讓我來的啊!」西峰子終於明白了:他孃的真是有人給老子下套!

「金翠娥?那是誰?」歌姬一歪頭道,「死到臨頭還敢胡說八道。」

「死……死?」西峰子憑一張巧嘴、一手騙術行走江湖,早就見慣了生死,可此時聽這嬌滴滴的歌姬一個「死」字,卻嚇得寒毛直豎,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這小女子身上好重的殺氣!

「你就是魏仙芝的姘夫吧。」虎烈冷冷道。

「姘……姘夫?那魏仙芝不是個……」西峰子目瞪口呆。

「勾走了虎爺的五姨太,還敢巴巴兒的送上門來,你腦子有坑啊?」歌姬道,「還說什麼與魏仙芝素未謀面,你以為你那點小伎倆能瞞得過虎爺?」

「五……五姨太?」西峰子臉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那賤人失蹤後,我搜查過她的房間:床下銅盆裡有一堆紙灰,灰燼裡有一片未燒盡的黃紙,上面還有紅色的筆劃,這明顯是一張符紙;她抽屜裡的金銀首飾都已被帶走,卻落下了一個小瓷瓶,瓶裡有汞和硃砂的粉末,說明這瓶子裝過丹藥。她房間的後窗大開,窗外的牆頭上留著一個完整的鞋印,是道士常穿的圓頭闊底麻鞋留下的,鞋的大小、樣式都和你腳上的一模一樣。這一切都說明,魏仙芝那賤人瞞著我和一個你、這、樣、的、道、士、有、染。」虎烈語氣平和地娓娓道來,手卻伸向了桌上的左輪槍。

「不,虎爺,這是個圈套!」西峰子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圈套?你左邊袖口裡是什麼?」歌姬出手如電,一把攥住西峰子左腕,從他袖口裡抽出一條手帕,帕上繡著兩株連理枝。

「這是仙芝妹妹的手藝,瞧這針腳,多勻多細啊。」歌姬一抖手帕,讚歎道。

「這不是我的東西!」西峰子駭然退步,踉踉蹌蹌跌在一旁,險些絆倒在嚇得屁滾尿流的進寶身上,他懷裡掉出一個草人,滾落在茶几下。

「哦?」虎烈俯身拾起草人,臉上的肌肉輕輕抽搐,「我的生辰八字和本名,屏州城裡可沒幾個人知道,你從何處得知?」

「是魏……魏仙芝,啊不……魏仙芝是個男的……不對,那個小子說他叫魏仙芝!」西峰子語無倫次地大聲辯解。

「男人?男人怎麼會起名叫‘仙芝’?」歌姬嗤笑道,「瞎話都說不圓,就敢來虎爺面前耍花腔?」

「那唐朝的大將軍,也有個叫仙芝的……」西峰子有氣無力地解釋,但名為二龍的黑幫幫主和扮作歌姬的殺手豈會聽說過大唐安西節度,又豈能明白「仙芝煩弱,既匪足雙;蟲虎瑣碎,又安能匹」的韻味?西峰子第一次品嚐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感覺。

「草人上的字,也是你寫的吧?果然是那賤人想要我的命呢。」虎烈輕輕將草人擲在西峰子臉上,道,「她被你拐走那天,冉城青龍幫幫主,藏州麒麟幫幫主都在我府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等著她來演奏琵琶助興,可誰曾想,留給我的是一個印在牆頭的男人的腳印……道士,你知道那天我有多丟臉麼?青龍幫幫主深感同情的神色,麒麟幫幫主幸災樂禍的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掉。煙兒,你說我該怎麼辦?」

「折了虎爺的面子,自然是不能活的。」那名叫煙兒的歌姬笑道。

「那就殺了吧,連那小鬼一起。」虎烈道。

「哎?不用從他嘴裡問出五姨太的下落麼?」煙兒問道。

「不必了。」虎烈收起槍,搖著頭走到床邊,望著熙熙攘攘的街市,點起一支菸。

煙兒輕輕一嘆,正襟起身。

西峰子伸手入懷,摸出一包無往不利的「五鬼索命符」:給老子好好睡一覺吧!

煙兒一揚手,一條玉簪自西峰子左眼入,後腦出,腦漿噴湧,死屍倒地,一包尚未開啟的「索命符」還夾在指間。

進寶早嚇得作聲不得,屎尿齊下,連滾帶爬向門口跑去,煙兒掩鼻笑道:「小弟弟,不忙走啊。」足尖輕點,眨眼間繞到門前,輕舒玉臂,咔嚓一聲,折斷了進寶的脖子。

「把屍體處理掉吧。」虎烈彈了彈菸灰道,「他是怎麼來的?」

「坐黃包車。」煙兒道。

「車伕拿下了嗎?」

「拿下了,兄弟們仔細盤問過,道士是在城西一家新開的麵館前上的車。」

「好,派人把麵館監視起來,魏仙芝那賤人多半藏在裡面。」虎烈森然道。

「虎爺放心,都辦妥了。」煙兒道。

「這蠢貨自己送上門來,五姨太的事情倒是了了,可是六姨太……」

煙兒臉色微變,道:「虎爺,那劫走六姨太之人武功極強,中了妾身一簇透骨針,尚能單槍匹馬迎戰我們幾十個好手,兩人一騎全身而退,絕非等閒之輩!」

虎烈面色陰沉,把菸蒂重重按在窗臺上,冷冷道:「無論如何,給我把他找出……」話音未落,虎烈突然眉頭一皺,「嘶」地倒吸一口涼氣,咕嚕嚕吐了幾口黃水,腦袋一歪栽在窗前。

新月初升,屏州城西小麵館後院的臥房裡,「九舌張儀」薛恕脫掉髒兮兮的乞丐服,赤條條跳進浴桶裡,舒舒服服地吐了口氣,「啊,好舒坦。」麵館小雜役用木瓢舀著水澆在薛恕頭上,又擠了一團香波,乖巧地為他揉頭髮。

「嚯,這香波可不便宜吧,麗人樓的頭牌歌女用的就是這個牌子。」薛恕提了提鼻子道。

「哥哥,你鼻子真靈,這就是從麗人樓偷來的。」小雜役忽閃著大眼睛道。

「淨偷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薛恕伸手捏了捏小雜役的鼻子,弄得他滿臉都是泡泡。

「哪稀奇古怪啦,明明實用得很……」小雜役用袖子抹了抹鼻子,調皮地一吐舌頭道。

「還嘴硬!」薛恕撩起浴桶裡的水撲在小雜役身上,小雜役哈哈笑著滿屋亂跑。

二人正玩在鬧,只聽門外一聲怒吼:「兩個小王八蛋,老孃的翡翠簪子到哪去啦?」

薛恕一怔,瞪著躲在牆角壞笑的小雜役道:「你連花姐姐的首飾也敢偷?」

「我……我就是覺得,哥哥戴上一定很好看……」小雜役哧哧笑道。

「你……」薛恕險些吐血,「我是短髮啊!」

「砰!」臥房大門崩開,一個嫋娜高挑的旗裝女子踩著高跟鞋闖了進來,一把揪住薛恕的耳朵,將溼淋淋的他提出浴桶,厲聲喝道:「我的簪子呢?」

薛恕舞著兩隻手不知該遮什麼地方,只好扯著脖子嚷道:「我又沒有妙手空空的本事,你找我作甚?」

「小容都是你教壞的,哪樁生意不是你在後面出的陰謀詭計?說,是不是你指使小容偷了我的簪子?」女子道。

「我冤啊……」薛恕慘然咆哮。

「可是哥哥,你明明就說過那根簪子很值錢的,還說用這種成色的首飾去哄女孩子,一騙一個準……」小雜役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瞧瞧,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壞了!」高挑女子咬著牙道。

「別揪耳朵!你敢先讓我穿上衣服嗎……」

成勇和玉淑兄妹倆坐在麵館正堂,聽著後院一陣雞飛狗跳,不禁面面相覷。

一刻鐘後,洗得香噴噴的薛恕穿了一身咖啡色小格子西裝,揉著通紅的耳朵坐到了正堂的大桌旁,高挑女子和小雜役坐在兩側,成勇兄妹坐在薛恕對面,每人面前都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塊面,桌上還擺了一壺白酒、幾碟小菜,五色繽紛,香氣撲鼻。

「快嚐嚐,別客氣。」女子笑著招呼成勇兄妹。

「哦,多謝姐姐。」成勇紅著臉道謝。

「你謀劃了一個多月,只是借虎烈的手殺掉了那個叫什麼西峰子的道士?」玉淑攥著筷子,不滿地瞪著薛恕。

「我不是說了嗎?要先去把朱四姐的事情了結了。朱四姐的請求是:救她的命,要西峰子的命。」薛恕道,「那西峰子來到朱家村時,正趕上村裡有個孩子在湖裡摸魚時溺亡,這道士敏銳機巧,立刻便想到藉此機會大撈一筆,卻不料在村外的龍王廟和他那傻徒弟謀劃騙局時被前去清掃供桌的朱四姐撞個正著。西峰子情急之下,徑直闖入朱氏宗祠,玩了幾套江湖騙子的魔術花活兒,哄得那群蠢老兒納頭便拜。又說自幼父母雙亡的朱四姐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全村,還說她眉下有痣,觸了千里湖龍王爺的晦氣。那朱家村上下最信龍王,一時間人人自危,連朱四姐家的鄰居都跑到鄰村親戚家去借宿,可憐她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竟被自家宗族的長輩下令投湖祭龍王。」

「她不是沒死成麼?西峰子師徒可是死得極慘。」玉淑道。

「屏州附近信鬼成風,據我探查,西峰子師徒招搖撞騙玩弄愚民,前前後後斷送了不下十條人命,而被救下的只有朱四姐一人。」薛恕道。

成勇和玉淑相顧駭然。半晌,玉淑才開口道:「你是怎麼做到的?西峰子怎麼會乖乖送上門去給虎烈殺?」

「哦,簡單,第一步,先把虎烈的五姨太偷出來……」薛恕道。

「慢著,你怎麼偷出來的?」成勇瞪圓了眼道。

「哦,忘了介紹,這位是我弟弟薛小容。」薛恕一拍小雜役的肩膀道。

「薛小容?你是九臂哪吒薛小容?」成勇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個漂亮的小後生,有些難以置信。

「客氣客氣,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薛小容呼嚕呼嚕吃著麵條,故作老成地說。

「什麼叫九臂哪吒?」玉淑小聲問。

那高挑女子笑道:「哪吒太子是位三頭六臂的神將,而這小子卻號稱九臂哪吒,比哪吒多出了……」

「三隻手!」玉淑恍然道,「他是個小偷!」

「玉淑姑娘,你這是什麼表情……」薛小容大口大口吃著雞塊,「而且什麼叫小偷啊,應該叫我俠盜。」

「噗……還俠盜,市長小情人的肚兜,軍政府司令的大印,教堂鴿房的鴿子蛋,青樓歌女的洗頭香波……哪個俠盜會偷這些東西?」薛恕正優雅地抿著酒,卻不料噗的一笑毀了形象。

「不管小偷還是俠盜,那虎府戒備森嚴,外人根本混不進去,何況那五姨太也是個大活人!」成勇難以置信地用筷尾戳著桌子。

「大搖大擺走進去就行啊!」薛小容道,「那天青龍幫、麒麟幫的人都在虎家,亂鬨鬨的足有百十來人,虎府的家丁哪能個個都認識?再說那五姨太本就是虎烈強娶過去的,是她僱我哥哥幫她逃離虎口。五姨太天生怕水,虎烈卻把她的房間安置在虎府正西,她窗外便是圍牆,圍牆後是又寬又深又陰暗又偏僻的鬼泉河,這對她來說,簡直比銅牆鐵壁還難以逃脫。」

「那你是怎麼帶她離開的?」成勇深知懼水成疾的人是斷斷不肯靠近河邊的。

「那還不簡單?先扮成麒麟幫的人混進虎府,再扮成侍女混進內宅,和五姨太搭上線後,一拳打暈,背到窗外,扔出院牆,守在河邊的哥哥會把她撈上來,淹不死的。」薛小容夾了一筷子涼拌肚絲,津津有味地嚼著,又補充道,「不過她醒來以後把哥哥的臉撓花了。」

薛恕一瞪眼,「去!」

「偷出來之後呢?」玉淑忙問道。

「我在她的床底下燒了一張符紙,在燒乾淨之前踩滅;又在她的首飾盒裡藏了一個裝過丹藥的小瓶,翻牆逃走之前,還用一隻麻鞋在牆頭的苔蘚上狠狠印了一下。」薛小容用筷子沾了沾薛恕杯中的酒,抿了抿,眯著眼一吐舌頭道,「這麼一來,虎烈必然暴跳如雷,而且會立刻在屏州城中佈下天羅地網,追捕魏仙芝和一個道士。」

「那你們是怎麼在虎烈眼皮底下把五姨太送出屏州城的?亦或是她被你們藏在城裡的某個地方?」玉淑道。

薛恕笑了笑,一指那高挑女子道:「這位是花如映。」

「千面羅剎花如映!天下第一易容高手!」成勇大驚道,「我竟然和三個鼎鼎大名的旁門高手坐在一桌吃麵條!」

「‘易容高手’這說法不準確,姐姐是天下第一的造假名家,還是天下有數的名廚。」花如映粲然一笑,拍拍成勇的肩膀道,「還想吃點什麼?姐姐去做。」她這一笑可謂「媚眼含羞合,丹唇逐語開」,成勇畢竟是個少年男子,被她美目一照,頓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玉淑咳嗽一聲,道:「你們改變了魏仙芝的容貌?」

「沒錯,花姐姐把魏仙芝打扮成一個賣煤球兒的老太太,在黑虎幫的眼皮底下送出了城。」薛恕道。

「難怪,我還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送朱四姐去祭龍王的村民不慎碰掉了蓋頭,你的計劃會不會露餡,現在看來,蓋頭下面確實是一張朱四姐的臉。」玉淑道。

「不錯。」薛恕讚許的點頭。

「那西峰子呢?你們是怎麼對付他的?」玉淑又問道。

「我把他的錢都偷走了。乖乖,這年頭當個神棍真是富得流油!」薛小容已經把一大碗麵吃了個乾乾淨淨,舔舔嘴唇道,「這些錢足夠朱四姐下半輩子吃穿不愁。」

薛恕笑了笑,繼續道:「當西峰子發現自己積攢多年的財富一夜之間被偷個精光時,定會萬念俱灰,暴怒欲狂。不過此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十多年,也曉得‘捲土重來未可知’的道理,但要想過回之前那種錦衣玉食的日子,他必須去一個遍地黃金的地方尋找機會,而擺在他面前最好的去處就是魚龍混雜的屏州城。當然,西峰子身上那幾個銅板也不足以支援他去到別的地方。如果他一蹶不振或是去往別處,我們至少還有七八種手段把他引向屏州。」

玉淑又問:「那你怎麼知道他會來這家麵館?」

薛恕道:「西峰子一直在屏州城西的幾座小鎮招搖撞騙,他要進屏州,當然會走西城門,西城門附近到處是菜色精緻、價格離譜的酒館茶舍,西峰子是絕對消費不起的,他只能往人少路窄的小巷裡鑽,花姐姐租下的這座小門面,就在與城西大街交錯的第一條小巷邊的岔路里,而這附近除了租金昂貴的門面,就是屏州地產商新蓋起的、還沒有正式銷售的豪宅,可謂人跡罕至,作為我們的舞臺實在是太合適了。

「接下來的事,你們也大致知道,我假扮懷揣利刃的‘魏仙芝’,識破了西峰子的偽裝,並要挾他咒殺虎烈,卻故意在自己身上和麵館裡都留足了破綻,花姐姐和小容也扮成黑虎幫堂下的金翠娥和小雜役配合我把戲做足。西峰子生性自負,有幾分小聰明,也喜歡向他那個傻徒弟賣弄聰明,當他識破我的‘謊言’和‘麵館’的‘真面目’時,定會沾沾自喜,不可一世,以為找到了一個晉身上位的好機會,殊不知身負大仇的落魄少年魏仙芝和篤信鬼神的黑虎幫主虎烈都是我們塑造的人物,真正的虎烈和尋常屏州百姓不同,他對鬼神一事只是半信半疑,養著兩個神棍也不過是抱著‘寧信其有,莫信其無’的心思,圖個放心罷了。」

「那接下來呢?」玉淑又問。

薛恕優雅地夾著麵條道:「小容不僅偷了西峰子的錢財,還順手拿走了他寫的咒文和符紙。花姐姐是被九省通緝的造假名家,模仿西峰子的字跡給虎烈寫一封信再容易不過了,信的大致內容自然是:我知道魏仙芝的下落,咱們荊氏茶樓面談。」

「所以當一個有意毛遂自薦的道士滿懷憧憬跑到荊氏茶樓,故作高深地賣弄本事時,在虎烈眼裡,他其實是挾著魏仙芝漫天要價。」玉淑道。

「不僅如此,別忘了小容留在魏仙芝臥房裡的‘線索’。而且在送走魏仙芝前,我們還請她繡了一塊手帕,小容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塞進了西峰子袖口裡——那手帕上繡的是連理枝。」薛恕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白皙的臉上微微泛紅。

「也就是說,在虎烈眼裡,西峰子這個道士和五姨太魏仙芝勾搭成奸,卻為了身份和財富出賣了她,這道士不僅給他虎烈戴了綠帽子,還對他的女人始亂終棄?」玉淑嘖嘖道,「西峰子想不死都難啊!」

薛恕提起酒壺,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道:「最關鍵的,小容還把那個本應已經交到‘金翠娥’手裡的草人一併塞回了西峰子身上。」

「這已經無關緊要了,那條手帕足以要了西峰子的命。」回過神來的成勇喃喃道,「你們費這麼大工夫,只為除掉一個道士?你們完全可以直接殺了他。」

「殺了他?不不不!」薛恕哥倆異口同聲道,「我們不會親手殺人的,殺人是要槍斃的。」

「而且……」花如映笑道,「誰說草人無關緊要?虎烈每做完一件要事,總要抽一支菸呢!」

「什麼意思?」成勇不解。

「難道你們在手帕和草人上做了手腳?」玉淑道。

「對極了,我們在草人上下了藥。」花如映笑眯眯地說,「虎烈用摸過草人的手抽菸,一定會中毒的。」

「你們不是不殺人麼?」玉淑也有些糊塗。

花如映笑道:「別誤會,毒藥的劑量並不致命,只會令人昏迷。不過離荊氏茶樓最近的醫院今天值班的內科大夫和虎烈有奪妻之恨——虎烈的四姨太本是他的未婚妻,在被虎烈強娶兩個月後便鬱郁自絕,最令我歎服的是,這個女人從未向虎烈透露過自己在歐洲留學的未婚夫的名字和身份。據我們所知,這個剛剛從國外歸來的醫生在得知噩耗之後便開始秘密製作炸藥、毒藥、催眠藥和……各種藥,還在研究虎烈每天的行動路線,甚至還從虎府粗使丫頭那裡打聽虎烈的飲食習慣。」

「他要謀殺虎烈?」玉淑驚道。

「我們把機會送到他面前,就看他有沒有能力把握住了。」薛恕道,「不過我絲毫不擔心,這個西醫博士至少能配出一百種藥劑讓虎烈在不知不覺中死去。」

薛小容又從後廚端了一碗麵,笑嘻嘻地抄起筷子道:「對呀,那個醫生哥哥很聰明的,他的小本子上寫了十多種刺殺虎烈後全身而退的辦法,就算我們不出手,虎烈也活不過這個月。」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牛皮本翻了翻,壞笑道,「哎呀,裡面還夾著醫生哥哥和四姨太的照片呢,四姨太真漂亮,和五姨太各有千秋呢!」

「趕緊給人送回去!」薛恕調轉筷子在薛小容頭上敲了一下。

「等等,也就是說,這時候虎烈可能已經死了?」成勇一拍大腿道。

「對呀,等著看明天的報紙吧。」薛恕道,「那個醫生的殺意可比你們濃烈得多!」

成勇沉吟良久,道:「你們接受朱四姐和魏仙芝的委託,得了多少報酬?」

薛恕一擺手道:「吃飯呢,別談錢。」

「殺死虎烈算是我們的委託,我總得知道你們行裡的定價吧。」成勇臉一紅道。

花如映笑道:「每一筆買賣的價格都不一樣,幫助魏仙芝逃離虎府,收費三十大洋,畢竟她出身小富之家,出逃之前還從虎府捲走了兩盒金銀首飾和一個虎頭銅牌;救朱四姐一命,順手幫她除了西峰子,收費五十個銅子兒,因為朱四姐只是個養蠶女,家裡並沒有什麼積蓄。」

「那我們……」成勇一咬嘴唇,「你打算收多少錢?」

「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們你是什麼人,又為什麼和虎烈結仇。」薛小容掃蕩著桌上剩餘不多的葷菜道。

玉淑用筷子攪著麵條,淡淡一笑,「你們連虎烈的生活習慣都一清二楚,難道猜不出我是誰麼?」

花如映道:「那麼我猜,你本是虎烈府中的烹茶女,只因拒絕做他的六姨太,被虎烈毒打一頓關進馬廄。幸虧你有個身手了得的哥哥,竟能趁虎烈率人外出之機奪馬劫囚,並在黑虎幫封鎖城門之前逃出屏州,著實稱得上是少年俠客,孤膽英雄。」

說著,她讚許地拍拍成勇的肩膀,成勇臉頓時紅得像酒棗一樣。

薛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晃了晃空空的酒壺,意猶未盡地吟唱:「新豐美酒鬥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為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人間遍地不平處,紅塵自古多仇冤。歧舌妙手解煩策,只道滄桑不道錢。」

「你是說……」成勇心中依稀有幾分憧憬。

「你看著給唄。」薛小容道。

玉淑忙從隨身的錦繡小包裡取出一個徑約三寸的竹編小盒,道:「如果虎烈確實斃命,就拿這個當作酬金。」

「這是……」薛恕接過小盒,開啟一看,頓時懵了。

「這是我從虎烈府裡順來的。」玉淑道。

薛小容一咧嘴,「這年頭全民三隻手,這麼漂亮的小妹妹都來搶我的飯碗。哥哥,你的表情好精彩。」

「這是……」薛恕俊臉一陣抽搐。

「虎烈珍藏的南宋建窯兔毫盞,有什麼不妥麼?」玉淑有些奇怪。

「呵……」薛恕把盒子遞迴成勇手裡道,「這是花姐姐仿造的。」

「什麼?」玉淑大窘。

花如映揉著肚子笑彎了腰,「前年想買個貂,手頭卻不富裕,便燒了幾個盞子騙錢,沒想到今日物歸原主。罷了,算我和它有緣,這‘酬金’我收下了。」

「這……不行!我成勇從不欠人情!」成勇脖子一梗道。

「可是我們倉促逃命,身上什麼都沒有了。」玉淑忙在成勇腰間掐了一把道。

「沒有錢,就拿你哥哥來抵債!」薛恕眼前一亮,搓著手奸笑道,「加入我們吧,我身邊正缺一個武功高手,看你手指有薄繭,應該會使槍吧?」

「會!」成勇一拍胸脯道。

「好,只要以後再見了‘鬼’腿別發軟就行。」薛恕笑著捏捏成勇的肩膀。

「不行!」玉淑斷然拒絕,「我不能再讓哥哥過刀頭舔血的日子!」

薛恕嘖嘖兩聲,搖頭道:「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薛小容隨即附和道:「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

「說得好!」成勇熱血沸騰道,「那……那什麼,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

「死什麼死!」玉淑惱道。

「如果不跟我們走的話,你們身無分文,又能去往何處?」花如映道。

「而且此時麵館外面恐怕已經佈滿了黑虎幫的眼線,如果這些衝著五姨太來的傢伙驚喜地發現未過門的六姨太出現在麵館門外,他們會怎麼做?」薛恕道。

「我去宰了他們!」成勇拍案而起。

「應該沒有這個必要了。」薛恕笑著一擺手道,「四姨太的未婚夫養著一隻德國牧羊犬,鼻子靈得很,而小容偷回來的那個本子上有一股濃濃的藥香,算時辰,他也該追來了。」

話音未落,麵館門外傳來一聲悶悶的狗叫。

「請進。」薛恕道。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一個瘦瘦高高的青年牽著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狗走了進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默默一掃在坐眾人,道:「本子還我。」

薛恕一挑眉道:「虎烈呢?」

「死了。」青年道,「高濃度尼古丁。」

「門外的眼線呢?」

「死了,南洋束喉香。」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花如映問。

「遞了辭呈,為她守墓。」青年道。

「死者已矣,和我們一起做些事情吧,孫時先生。」薛恕起身道,「亂世之中,虎烈之流何其多也!」

「行。」孫時道,「本子還我。」

「太好了,先坐下吃碗麵。」花如映笑眯眯地從薛小容手裡奪過牛皮本,塞到孫時手裡道,「我們要連夜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