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洛伊微微向前一探身,面露微笑,拿起桌子上的槍。有人試了試門把手。馬洛伊慢慢起身,蹲在地上,向前傾著身體,屏息聆聽。然後他又回過頭來,把視線從房門上轉移到我身上。
我在床上坐起身來,兩腳落地,站了起來。馬洛伊在沉默中觀察著我,身體一動不動。我走到門邊上。
「是誰?」我嘴唇貼著門板問。
沒錯,是她的聲音。「開門,小傻瓜。是溫莎公爵夫人。」
「馬上。」
我回頭看看馬洛伊。他眉頭緊皺。我走到他身邊,壓低了嗓子說了句:「實在沒法子了。鑽進床後面的更衣室裡等著。我來打發她走。」
他聽完之後想了一想。他的表情難以捉摸。他是一個眼下沒有多少東西可以失去的男人。他是一個不知畏懼為何物的男人。那副巨人般的身架裡甚至天生就沒有恐懼二字。最後他終於點點頭,抓起帽子和大衣,悄無聲息地繞過床,鑽進了更衣室。門關上了,但沒有關緊。
我環顧四周,尋找他留下的痕跡。除了一個菸蒂表明有人也許抽過煙外,再沒有別的了。我走到正門前面,拉開門。馬洛伊進門的時候又把門閂拉上了。
她站在那裡,似笑非笑,穿著那件她和我說過的白色狐皮高領晚禮服。翡翠掛墜從她的耳朵上垂了下來,幾乎隱沒在了柔軟的白色毛皮裡。她的手指擱在她那隻隨身的小晚宴手袋上,蜷曲又柔軟。
她一看見我,臉上的微笑就漸漸消失了。她上下打量著我。她的目光這時變得冰冷。
「原來如此,」她板著臉說,「睡衣和睡袍。給我看他那副可愛的小蝕刻畫。我真是個大傻瓜。」
我站到一邊,替她扶著門。「根本不是這樣的。我正要換衣服,一個警察突然上門來找我了。他剛走。」
「蘭德爾?」
我點點頭。哪怕只是一個點頭,撒謊終究是撒謊,可這樣撒謊要容易些。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從我身邊走進屋裡,經過時灑了香水的毛皮大衣捲起一片漩渦。
我關上門。她慢吞吞地穿過房間,木然地盯著牆壁,然後突然轉身。
「讓我們對彼此有個瞭解吧,」她說,「我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我要的不是小房間裡的一夜浪漫。在我生命中的某個階段,這種浪漫我已經領受得夠多了。我喜歡有格調的方式。」
「你離開前願意喝一杯嗎?」我依然靠在門上,和她隔著房間相望。
「我要離開嗎?」
「你給我的感覺好像是你不喜歡這裡。」
「我只是想擺明一個觀點。為了達到效果,我只好稍稍庸俗了一回。我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賤人。男人可以得到我——但不是伸伸手就行。是的,我願意喝一杯。」
我走進小廚房,用不太沉穩的雙手調了兩杯酒。我端著酒走進房間,遞給她一杯。
更衣室裡靜悄悄的,甚至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
她拿起杯子,品了品酒,然後透過玻璃杯看著房間另一頭的那面牆。「我不喜歡男人穿著睡衣迎接我,」她說,「這很好笑。之前我還是喜歡你的。我一度非常喜歡你。不過我還是能克服這個不愉快的。我已經克服許多這樣的不愉快了。」
我點點頭,喝了口酒。
「大多數男人都只是下流的畜生,」她說,「事實上這個世界本身就挺下流的,要我說的話。」
「有了錢一定就大不一樣了。」
「沒錢的時候,你會這麼以為的。實際上,錢只是製造出新的問題。」她露出一絲奇怪的微笑。「然後你就會忘記舊的問題曾經有多麼棘手。」
她從手袋裡拿出一隻金色的煙盒,我走上前,替她點菸。她吐出一團淡淡的煙雲,看著它飄散,眼睛半閉。
「坐到我邊上來。」她突然說。
「我們先談一小會兒吧。」
「談什麼?哦——我的翡翠?」
「談謀殺。」
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她又吐出一團煙,這次吐得更小心,更慢條斯理。「這是個討厭的話題。非談不可嗎?」
我聳聳肩。
「林·馬里奧特不是什麼聖徒,」她說,「可我還是不願意談這件事。」
她冷冷地瞪了我好長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開啟的手袋,拿出一塊手帕。
「就我個人而言,我也不相信他是某個珠寶盜竊團伙的內線,」我說,「警方假裝相信這種說法,但他們裝過了頭。我甚至不相信他是個敲竹槓的,嚴格意義上講。很有趣,是不是?」
「這有趣嗎?」這聲音現在變得非常非常冷了。
「嗯,怕是談不上,」我贊同了她的看法,然後把杯中的餘酒一飲而盡,「你能來這裡真是太好了,格雷爾太太。可我們此刻營造的氛圍似乎並不恰當。比如說,我甚至都不相信馬里奧特是被某個黑幫謀殺的。我不相信他那天去峽谷那裡是為了贖一條翡翠項鍊。我甚至都不相信那條翡翠項鍊失竊過。我認為,他去那條峽谷是為了讓人有機會謀殺他的,儘管他自己以為他是去那裡協助實施一起謀殺的。但馬里奧特是一個非常蹩腳的謀殺犯。」
她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微笑似乎變得有那麼一點點呆滯了。突然,儘管面容沒有任何改變,但她的美貌消失了。有一類女人放在一百年前會十分危險,放在二十年前還算大膽,而放在如今卻只能進好萊塢b級片了——她現在看上去就像這麼一個女人。
她一言不發,可她的右手卻在不停地叩著手袋上的搭扣。
「一個非常糟糕的謀殺犯,」我說。「就像莎士比亞在《理查二世》的那一幕中所寫的第二個謀殺犯。那夥計的心中還殘存了一丁點良知,可他依然想要弄錢,直到最後都根本沒有動手,因為他下不了決心。這樣的謀殺犯是非常危險的,必須把他們除掉——有時候是用大頭棒。」
她微微一笑。「那在你看來,他原本打算謀殺誰呢?」
「我。」
「這真的是難以置信——有人居然如此恨你。你剛才還說我的翡翠項鍊從未失竊過。你有任何有關這一切的證據嗎?」
「我沒說過我有。我只是說,我有這些想法。」
「那你為什麼還要傻乎乎地說出來呢?」
「證據,」我說,「永遠是一個相對的事物。它是各種可能性權衡後的壓倒性結果。它同時也是你對各種可能性的第一反應。謀殺我的動機相當弱——我只是在追蹤一個曾經在中央大道上一家夜店當過歌手的女人,與此同時一個名叫駝鹿馬洛伊的罪犯出獄了,並且也開始尋找這個女人。也許我在幫助他。顯然,找到她是有可能的,不然的話也就不值得裝模做樣地跟馬里奧特說:必須把我殺了,而且動作要快。顯然,除非如此,不然他也不會相信這話。但謀殺馬里奧特的動機就強多了,而他——或者是出於虛榮,或者是愛情,或者是貪婪,或者是兼而有之——並沒有預估到這點。他很害怕,但不是為自己害怕。他害怕的是自己將參與其中的這項暴力行徑,他可能會因為這種參與而被定罪。但另一方面,他又要竭力保住自己的飯碗。於是他冒險了。」
我打住了。她點點頭說:「很有趣。如果有人聽得懂你在說什麼的話。」
「有一個人確實聽得懂。」我說。
我們互相盯著對方。她的右手這時又伸進手袋裡了。我差不多能猜出來那隻手裡捏的是什麼。但它此刻還沒有開始往外挪。每個事件都需要時間。
「玩笑到此為止,」我說,「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中的一方說的任何話都不比另一方的話分量更重。我們彼此抵消。一個從貧民窟起家的姑娘成了千萬富翁的太太。在她一路向上爬的過程中,一個破衣爛衫的老太婆認出了她——也許是聽到了她在廣播電臺裡的歌聲,認出了那個嗓音,於是過去瞧個究竟——這個老太婆的嘴必須堵住。可她只是個小人物,所以她知道的只有一星半點。然而,那個和她達成交易,每月付給她錢,擁有一份針對她家房子的信託契書,一旦她不守規矩,隨時都可以把她一腳踢進貧民窟的人——那個人什麼都知道。他是個關鍵人物。當然,只要沒人知道這事兒,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可是有一天,一個叫駝鹿馬洛伊的狠角兒出獄了,然後開始打聽他舊日的寶貝,因為這個大塊頭笨蛋過去愛她——現在依然愛她。這就是這件事情有趣的地方——有趣又可悲。就在這時,一個私家偵探也開始四處打探風聲了。於是,整根鏈條上最薄弱的一環——馬里奧特——不再是一件奢侈品了。他變成了一個威脅。他們會找到他,把他撬開。他就是那種小子。他一遇熱就會融化。所以,在他融化之前,必須把他殺了。用一根大頭棒。由你來做。」
她唯一的動作就是從手袋裡抽出手來,手裡握著一把槍。她唯一的動作就是拿槍口指著我,面帶微笑。我唯一的動作就是一動不動。
可這還不是全部。駝鹿馬洛伊從更衣室裡跨了出來,那把柯爾特點四五在他毛茸茸的大爪子裡就像是一件玩具。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看的是盧因·洛克裡奇·格雷爾太太。他向前一探身,嘴角朝她露出微笑,輕聲細語地對她說:
「我說這聲音怎麼聽著耳熟,」他說。「我聽那個聲音聽了八年了——我八年裡唯一的記憶。不過我還是喜歡你紅頭髮的樣子。你好,寶貝兒。好久不見。」
她調轉槍口。
「滾開,你這個狗孃養的。」她說。
他頓時就像被定了身一般,手中的槍也垂到了一邊。他這時離她還有幾英尺遠。他的呼吸聲異常沉重。
「我從來沒有往這上面想過,」他輕輕地說,「這念頭剛剛忽地一下從我腦子裡冒出來。是你向警察告發了我。你。小維爾瑪。」
我扔出一隻枕頭,但慢了一步。她連開五槍,全打在了他的腹部。子彈發出的聲音不比手指伸進手套更響。
接著她調轉槍口,朝我開槍,可彈匣已經空了。她猛地撲向馬洛伊扔在地上的那把槍。第二隻枕頭我沒有扔偏。我繞過床,趁她還忙著把枕頭從臉上撥開的時候將她一把推開。我撿起那把柯爾特,又繞回到床那頭。
他還站著,但身子開始搖晃。他的嘴角鬆弛,雙手笨拙地捂著身體。他膝蓋一彎,橫著倒在了床上,面孔朝下。他的喘息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在她能夠動彈之前,我已經把電話抓在了手裡。她的眼睛變成了死灰色,就像半結冰的湖水。她衝向門口,我也沒有試圖阻攔。離開時她任由房門敞開著,於是我打完電話後,又走過去把門關上。我稍微撥了撥他趴在床上的腦袋,以免他窒息。他還活著,但腹部連吃五顆子彈後,哪怕是駝鹿馬洛伊也活不了太久了。
我回到電話機旁,撥通了蘭德爾家裡的電話。「馬洛伊,」我說,「在我的公寓裡。格雷爾太太朝他的腹部開了五槍。我給醫院打過電話了。她逃跑了。」
「這麼說你到底還是要耍聰明。」說完這句話他就飛快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回到床邊。馬洛伊這時靠著床跪在地上,想要站起來,一隻手裡捏著一大團被褥。他的臉上直冒冷汗。他的眼皮緩緩地顫動著,耳垂已經發黑。
急救車趕到時,他依然跪著,還在努力地想站起來。他們出動了四個人才把他抬上擔架。
「他還有一線生機——如果子彈是點二五口徑的話,」急救車醫師出門前一刻對我說,「一切都取決於子彈打中了裡面的什麼地方。但他還有一線生機。」
「就算有,他也不會想要了。」我說。
確實如此。當晚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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