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轟出去吧,」我說,「換個地方捏死他。」
「計程車司機能為我作證。」晚餐服吼道。
「五點半以後你就不在棧橋上了對吧?」
「一分鐘都沒離開過,老闆。」
「這算不得回答。一個帝國能在一分鐘之內隕落。」
「一秒鐘都沒有,老闆。」
「給錢就能過他這關。」說完我哈哈大笑。
晚餐服像拳擊手一樣腳下一個平穩的滑步,拳頭像鞭子一樣揮了出來,眼看就要落在我的太陽穴上了。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那隻拳頭就像在半空中融化了似的。他朝一邊癱了下去,兩手努力地想巴住桌子一角,然後一個骨碌仰面朝天,躺倒在地。看到這次是別人捱了悶棍的感覺真是好。
布倫特繼續對我微笑。
「希望你沒有對他不公,」布倫特說,「可眼下我們還有一件事情要澄清:艙梯前面的那扇門。」
「門意外地開著。」
「你能想個別的理由嗎?」
「能不能不在這麼一大群人面前說?」
「那我單獨和你談。」布倫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緊盯著我一人,沒有看其他人一眼。
那隻大猩猩架著晚餐服的腋窩,把他拖過客艙,他的搭檔跟著開啟了一扇內門。他們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好了,」布倫特說,「你是誰,你要什麼?」
「我是一名私人偵探,我想跟一個叫駝鹿馬洛伊的人談談。」
「向我證明你是個私家探子。」
我給他看了證件。他把錢包從桌子那頭推還給我,兩片被海風吹黑的嘴唇還在微笑——這笑容開始有些做作了。
「我在調查一樁謀殺案,」我接著說道,「上週四晚上,一個名叫馬里奧特的男人在靠近你那家貝爾維迪爾俱樂部的懸崖上被人謀殺。這樁兇案碰巧與另一樁兇案有聯絡:一個女人被殺,犯案的正是馬洛伊——一名前科犯、銀行劫匪,方方面面看都是一個兇悍的傢伙。
他點點頭。「我還沒有問你這一切都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估計你會說到這一點的。現在能不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上我的船的?」
「我剛才跟你說過了。」
「那不是真話,」他溫和地說,「你叫馬洛是吧?那不是真話,馬洛。你自己心裡有數。下面棧橋上的那個小子沒撒謊。我挑手下的時候是很用心的。」
「你在貝城有一塊地盤,」我說,「我不知道這塊地盤有多大,但肯定足夠滿足你的需求了。一個叫索德伯格的人在那兒打理著一處地下黑窩。他涉足大麻煙生意,策劃劫案,順便窩藏幾個被通緝的夥計。當然咯,他沒有關係網是做不成這些事的。我想,他沒有你是不行的。馬洛伊之前就躲在他那裡。馬洛伊現在是跑了。馬洛伊身高七英尺上下,這麼個人可不太好藏。我看他要是能藏在一條賭博遊輪上,那就妥了。」
「你頭腦真簡單,」布倫特輕聲答道。「就算我想要藏他,那我為什麼要把風險帶到這裡來呢?」他啜了一口酒。「畢竟,我還有另一樁生意。就算是沒有這許多麻煩事,想要讓水上計程車業務持續順利地運營也已經夠累人的了。世界上到處都有能讓一個混混藏身的地方。如果他有錢的話。你能想一個更好的假設出來嗎?」
「我能,但我會把它扔進茅坑。」
「我幫不上你的忙。說說看,你是怎麼上船的?」
「我懶得說。」
「那我恐怕就得讓人逼你說了,馬洛。」他的一口牙在黃銅船燈的照射下閃著寒光。「畢竟,這件事我是能辦成的。」
「如果我願意告訴你,你能向馬洛伊傳個話嗎?」
「什麼話?」
我伸手去抓我那隻擱在桌上的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名片翻過來。我收起錢包,拿起一支鉛筆。我在名片背面寫下了五個字,然後把名片推到桌子對面。布倫特拿起名片,看了看我寫的字。「這句話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說。
「對馬洛伊有。」
他身子向後一靠,兩眼緊盯著我。「我讀不懂你。你豁出性命到這裡來,就為了給我一張名片,讓我遞給某個我甚至都不認識的流氓。這做法一點道理都沒有。」
「確實是沒有道理——除非你認識他。」
「你為什麼不把槍留在岸上,按常規方式上船?」
「我頭一次忘了。我知道那個穿晚餐服的狠角永遠不會讓我上船了。後來我撞見了一個夥計,他知道另外一條路子。」
一團新的火焰將那雙黃眼睛點亮了。他微笑著,但沒有說話。
「這夥計不是痞子,但他一直在海灘上四處探聽訊息。你的船上有一個裝卸艙口,艙門上的門閂讓人從裡面給拉開了;船上還有一條通風道,上面的格柵被人卸了。出了通風道只需放倒一個人就能上甲板。你最好查查你的船員名單,布倫特。」
他的雙唇翕動著,一片遮住了另一片。他又低頭看了看名片。「這條船上沒有叫馬洛伊的人,」他說,「但如果你在那個裝卸艙口的事情上說的是實話,那我就答應你。」
「你可以過去看看。」
他依舊低著頭。「只要我有辦法向馬洛伊傳話,我就幫你這個忙。我不知道我幹嗎要費這個神。」
「看一眼那個裝卸艙口吧。」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片刻,然後向前一探身,把那把槍從桌子對面推給我了。
「瞧瞧我都做了些什麼吧,」他沉吟道,彷彿他此刻正孤身一人,「我打理小鎮,我選市長,我腐蝕警察,我販毒,我窩藏不法之徒,我搶劫那些快被珍珠項鍊勒死的老太太。我的時間真多啊。」他發出一陣短促的大笑。「時間真多啊。」
我伸手拿起槍,塞回胳膊下面的槍套裡。
布倫特站起身來。「我什麼都不能保證,」說這話的時候他目光鎮定地看著我,「但我信你。」
「沒問題。」
「為了聽這麼短短的一句話,你冒了好大的險啊。」
「是的。」
「好吧——」他打了個無意義的手勢,然後把手伸過桌子來。
「和一個傻蛋握握手吧。」他輕聲說。
我和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小,但很有力,還熱烘烘的。
「你不打算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裝卸艙口的嗎?」
「我不能說。但告訴我這件事的那人不是痞子。」
「我能讓人逼你說,」這話剛一齣口,他馬上就搖了搖頭,「不。我信了你一次。我還會再信你一次。安安穩穩地坐著,再喝一杯吧。」
他撳下蜂鳴器開關。後面的一扇門開了,一個溫文爾雅的打手走了進來。
「待在房間裡。給他一杯酒,如果他想喝的話。不要動粗。」
那枚魚雷坐了下來,平靜地對我微笑。布倫特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我抽了一支菸。我喝乾了杯裡的酒。魚雷又給我調了一杯。我喝下了第二杯酒,又抽了一支菸。
布倫特回來了,他在角落裡洗了一遍手,然後又一次在桌子後面坐下。他朝魚雷一點頭。魚雷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那雙黃眼睛仔細打量著我。「你贏了,馬洛。我的船員名單上有一百六十四號人。哎——」他聳聳肩。「你可以坐計程車回去。沒人會難為你。至於你的那條資訊,我手頭有幾個聯絡人。我會聯絡他們的。晚安。也許我應該說聲謝謝。作為一種感情的表露。」
「晚安。」說完我便起身出了房間。
棧橋上換了一個人。我乘另一艘水上計程車回到岸上。我來到那家賓果房,靠著那面牆,周圍是人群。
幾分鐘後紅頭也來了,和我肩並肩倚在牆上。
「挺輕鬆的,是吧?」紅頭輕聲說,周圍是一片喧鬧的背景噪音——幾個莊家正在報號。
「託你的福。他答應了。他心裡開始打鼓了。」
紅頭左右張望了一番,然後把嘴唇稍稍往我耳邊湊了湊。「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沒有。但我指望布倫特能想法子給他捎個信。」
紅頭扭過頭去,又看了看那幾張牌桌。他打了個哈欠,從牆邊上直起身子來。那個鳥喙鼻的男人又進來了。紅頭走到他跟前,開腔道:「嗨,奧爾森。」然後一把推開他走了過去,險些把這人撞個四腳朝天。
奧爾森朝他的背影投去怨怒的一瞥,正了正頭上的帽子,然後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也跟著出了房門,徑直朝停車場走去,回到我之前停車的小道上。
我開車趕回好萊塢,把車停進車庫,上樓走進公寓。
我脫掉鞋子,穿著襪子四處走動,用腳趾觸控地板。直到現在它們還是會時不時地發麻。
然後我在放下的摺疊床床沿上坐下,心裡琢磨著我什麼時候能收到音信。這完全是瞎琢磨。他們也許要花上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時間才能找到馬洛伊。也許他們永遠也找不到他了,直到警察捉住他為止,如果他們真有一天能捉住他的話——我指的是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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