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鎮定又挑逗的大笑。「你跟那個死胖子在一起做什麼?」

「我們正在這裡小酌兩杯呢。」

「你非得跟他一起喝嗎?」

「目前看來,是的。業務需要。我剛才在說,有沒有什麼新鮮事兒?我猜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棒小夥兒,你前天晚上把我晾了一個鐘頭?你覺得我是那種能受得了如此怠慢的姑娘嗎?」

「我遇到麻煩了。今晚怎麼樣?」

「讓我瞧瞧——今晚——天啊,今天星期幾啊?」

「我最好還是給你打電話吧,」我說,「我也許沒法赴約。今天是星期五。」

「騙子。」又是一陣輕柔沙啞的笑聲。「今天是星期一。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這次不許再騙人了,行嗎?」

「我最好還是給你打電話吧。」

「你最好給我來。」

「我沒法確定。我還是打電話給你吧。」

「不好俘虜是吧?也許我這麼費盡心思是在犯傻。」

「事實上,你的確是在犯傻。」

「為什麼?」

「我是個窮人,可我用自己的方式付賬。而我的方式也許不像你想要的那樣軟。」

「該死,要是你到時候不來——」

「我說了,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她嘆了口氣。「男人都一樣。」

「女人也都一樣——在經歷了頭九個之後。」

她又罵了我一句,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局長的一對眼珠子從眼眶裡突出來好長一截,就好像是安在高蹺上似的。

他用顫抖的手斟滿兩杯酒,把其中一杯推給我。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若有所思地說。

「她丈夫不介意,」我說,「所以你用不著把這件事記下來。」

他喝酒的樣子像是內心受到了傷害。他動作遲緩、顧慮重重地又砸開幾個豆蔻籽。我們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對飲著。這時局長令人遺憾地把酒瓶和杯子收了起來,啪的按下通訊盒上的一個開關。

「叫加爾佈雷思上來,如果他在的話。如果他不在,想辦法替我聯絡上他。」

我起身擰開門鎖,再重新落座。我們沒有等太久。邊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局長應了一聲,海明威隨即步入房間。

他邁著堅實的步子走到桌前,在桌子的一頭停住,帶著堅韌又謙卑的神情得體地望著局長。

「這位是菲利普·馬洛先生,」局長友好地說,「一位從洛城過來的私家偵探。」

海明威一扭頭,幅度剛好使他能夠看見我。如果他以前見過我的話,那他的臉絕沒有表現出任何跡象。他伸出一隻手,我也伸出一隻手,然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局長身上。

「馬洛先生講了一個挺奇怪的故事,」局長用狡詐的口吻說,就像掛毯後面的黎塞留,「故事和一個叫亞姆瑟的男人有關,此人在謐林高地有一處房子。他好像是個看水晶球的巫師。事情似乎是這樣的:馬洛上門去見他,你和布萊恩剛好在同一時間也出現了,然後就發生了某種爭執。我忘了細節了。」他望著窗外,神情就像是一個忘了細節的人。

「某種誤會,」海明威說,「我以前從沒有見過這個人。」

「事實上,確實發生了某種誤會,」局長用夢幻般的語調說,「雖然無足輕重,但依然是個誤會。馬洛先生認為這件事無關緊要。」

海明威又看了看我。他的臉依然像一件石雕。

「事實上,他甚至對誤會本身不感興趣,」局長繼續如夢如幻地說,「不過,他有興趣再去拜訪這位住在謐林高地的亞姆瑟。他希望能有人陪他一起去。他想到了你。他希望能有人確保他得到公正的對待。亞姆瑟先生似乎有一名非常強悍的印第安保鏢,馬洛先生稍稍有些懷疑自己在沒有幫助的情況下控制局面的能力。你認為你能找到這個亞姆瑟的住址嗎?」

「可以,」海明威說,「但謐林高地越界了,局長。這只是算我私下裡幫您的朋友一個忙嗎?」

「你可以這麼說,」局長邊說邊看著左手大拇指,「當然了,我們可不想做出任何沒能嚴格遵守法律的事情來。」

「是,」海明威說,「絕不會。」他咳嗽了一下。「我們什麼時候走?」

局長仁厚地看著我。「現在就行,」我說,「如果加爾佈雷思先生方便的話。」

「我按命令列事。」海明威說。

局長打量著他,沒有放過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他用目光一釐一釐地篦梳他。「布萊恩警督今天怎麼樣?」他邊嚼著豆蔻籽邊問。

「很糟糕。闌尾炎,」海明我說,「狀況危急。」

局長悲哀地搖了搖頭。然後他抓住椅子扶手,撐著身體站了起來。他隔著桌子伸過來一隻粉色的手爪。

「加爾佈雷思會照顧好你的,馬洛。你儘可以放心。」

「嗯,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局長,」我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咳!沒什麼好謝的。這麼說吧,我總是樂於幫助一位朋友的朋友。」他朝我使了個眼色。海明威對這個眼色研究了一番,但他沒有說自己從中琢磨出了什麼。

我們朝門外走去,局長禮貌的低語聲幾乎把我們一路送到了辦公室門口。房門關上了。海明威朝走道兩邊張望了一下,然後扭頭看著我。

「你這出戲演得真好,老弟,」他說,「你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重播》《再見,吾愛》《高窗》《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