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今天上午的投遞員剛剛走過去了,」蘭德爾用心不在焉的語調說,「掛號信也是平常的這個投遞員送的嗎?」

「那些都是用特種快遞交到她手裡的。」老太婆的嗓子啞了。

「哦。可上週六郵遞員沒有在她家門口停下的時候,她衝出去找他問話的。你剛才根本沒有提特種快遞的事。」

看著他顯身手真是件有趣的事——如果他顯身手的物件是別人的話。

她的嘴張得老大,牙齒閃著漂亮的光澤,一看就是在一杯玻璃溶液裡泡了一整夜的成果。就在這時,她突然發出一聲粗厲的叫聲,把圍裙往腦袋上一掀,隨即衝出了房間。

他看著她衝出去的那扇門。那是在拱門的另一頭。他笑了。一個非常疲倦的微笑。

「乾淨利落,而且一點兒也不花哨,」我說,「下次你來唱黑臉。我不喜歡對老太太扮黑臉——哪怕她們是愛扯謊的長舌婦。」

他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老把戲。」他聳聳肩。「警察工作。哎。她開始講的是實話,因為她瞭解實情。可實話講起來不夠酣暢,聽起來不夠刺激。於是她試著添油加醋了一番。」

他轉過身去,我們一起走出房間,進了門廳。後堂傳來一陣微弱的啜泣聲。對於某個耐性很好的男人而言——他如今早已離世——這曾經是一招制敵的武器(也許吧)。對我而言,這不過就是一個老太婆的啜泣聲,但它也並不令我心情愉悅。

我們靜悄悄地走出了這棟房子,關前門的時候輕手輕腳的,確保網格門沒有發出砰的一聲響。蘭德爾戴上帽子,嘆了口氣。然後他聳聳肩,鎮靜地攤開那雙冷靜的、保養良好的手,攤得很舒展。這時我們還能聽到一聲聲若有若無的啜泣在後堂響起。

郵遞員的背影已經在街面上走開兩棟房子遠了。

「警察工作。」蘭德爾平靜地說,壓低了嗓子,撇了撇嘴。

我們穿過兩棟房子間的空地,來到隔壁家門前。弗洛裡安太太還沒有把洗過的衣服收進去。一件件衣物在側院裡的鋼絲繩上抖動著,看上去又硬又黃。我們走上臺階,撳響門鈴。沒人應答。我們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上次門是開著的。」我說。

他試著開門,一邊用身體小心翼翼地遮掩住手頭的動作。這次門鎖了。我們走過門廊,沿著遠離老八卦的那一側繞到了房子的後面。後門廊上有一道掛著門鉤的網格門。蘭德爾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一點兒動靜。他轉身走下兩級幾乎掉光油漆的木頭臺階,沿著雜草叢生的廢棄車道找到一間木質車庫,推開車庫大門。門吱呀一聲開了。滿滿一車庫的破爛。幾隻破舊的老式大箱子——它們甚至不值得劈開了做柴火。生鏽的園藝工具、舊罐頭盒子,多得數不過來,一箱一箱地撂在那裡。門兩邊的牆角里各有一隻胖大滾圓、漂漂亮亮的黑寡婦蜘蛛坐在邋遢簡易的蜘蛛網裡。蘭德爾撿起一塊木頭,心不在焉地把它們弄死。他關上車庫大門,沿著長滿野草的車道從遠離老八卦的那一側回到房子前面,走上門前的臺階。他又是撳門鈴,又是敲門,可還是沒人應答。

他慢吞吞地退了回來,扭頭望了一眼街對面。

「後門是最容易對付的,」他說,「隔壁的老母雞這會兒不會管我們的。她扯了太多謊了。」

他走上屋後的兩級臺階,乾淨利落地將一把刀片插進門縫,挑起門鉤。我們就這樣溜進了網格門廊。門廊裡面堆滿了罐頭盒子,有些罐頭裡面全是蒼蠅。

「天啊,這樣的生活方式!」他說。

後門很容易對付。一把五分錢的萬能鑰匙開啟了門鎖。可門後面還上了門閂。

「這可不妙,」我說,「我猜她已經跑了。不然她是不會鎖得這麼嚴實的。她是個馬大哈。」

「你的帽子比我的舊,」蘭德爾說。他瞅了一眼後門上面的玻璃門板。「借我用一下,我來推開玻璃。還是說我們應該幹得乾淨利落些?」

「踹門吧。這裡沒人在乎。」

「瞧好了啊。」

他後退兩步,然後猛地衝向門鎖,飛起一腳,腿與地面平行。有樣東西不緊不慢地裂開了,門開了道幾英寸寬的縫。我們用力把門推開,從油地氈上撿起一根豁了口的鑄鐵,禮貌地將它放在矽化木滴水板上,和九隻空杜松子酒瓶擺在一起。

廚房間裡,蒼蠅正嗡嗡地往緊閉的窗戶上撞。裡面一股惡臭。蘭德爾站在地板正中央,仔細打量著這地方。

接著他邁著輕盈的步伐穿過那扇雙開彈簧門——他沒有用手去碰,而是用腳趾頂在門下方,把門往後推到剛好開啟的位置。臥室的模樣和我記憶中的差不多。收音機關上了。

「那是一臺挺不錯的收音機,」蘭德爾說,「要花不少錢。如果真是花錢買來的話。這裡有樣東西。」

他單膝跪下,視線與地毯平齊。然後他走到收音機的側面,用腳碰碰一根鬆脫的電源線。插頭出現在了我們眼前。他彎下腰,研究起收音機正面的旋鈕來。

「沒錯,」他說,「又大又光滑。這個做法就很聰明。你沒法從電燈的電源線上提取指紋,對不對?」

「把它插進去,看看開關有沒有開。」

他把手伸過去,將插頭插進踢腳板上的插座裡。燈隨即亮了。那東西嗡嗡了一陣子,接著一陣響亮的聲浪突然從喇叭裡迸發出來。蘭德爾猛地撲向電纜,一把將它拔了出來。那聲音立刻消失了。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兩眼裡冒著光。

我們快步走進臥室。傑西·皮爾斯·弗洛裡安太太斜躺在床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居家棉便服,腦袋挨著床腳豎板的一頭。床的角柱被某樣蒼蠅喜歡的東西染黑了。

她已經死了好一陣子了。

蘭德爾沒有碰她。他低頭凝視著她,過了半晌,這才把目光轉向我,像狼一樣露出了牙齒。

「掛在她臉上的是腦漿,」他說,「這似乎是這個案子的主題曲。只不過,這回完成任務的是一雙手。可是——我的天啊,這是怎樣的一雙手啊。看看她脖子上的淤青,看看指印的間距。」

「你自己看吧。」我說。我轉過身去。「可憐的納爾蒂。這下可不只是黑鬼謀殺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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