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馬里奧特從黑暗中的後排座椅上向前倚著身子說:

「右邊的那些燈光是貝爾維迪爾海濱俱樂部。下一道峽谷是拉斯·帕爾格斯,再下一道就是普里西馬。我們上到第二個坡頂的時候右拐。」他壓低的嗓音繃得很緊。

我咕噥了一聲,繼續開車。「把頭低下,」我扭頭說道,「說不定這一路上都有人在看著我們。這輛車就像出現在艾奧瓦野餐會上的鞋罩一樣扎眼。也許這幫傢伙不樂意看到你是我的雙胞胎。」

我們在一道峽谷的靠裡一頭一個下坡開進了窪地,接著又爬上了高地,片刻之後又是下坡,然後又是上坡。這時馬里奧特那繃緊的聲音在我耳中響起:

「下一條街,右手邊。那座有方塔樓的房子。在那裡拐彎。」

「該不是你幫他們挑的這個地方吧?」

「談不上。」說完,他嚴肅地笑了。「我只是碰巧對這些峽谷很熟。」

我經過街角一座豎著方塔樓,塔樓頂上鋪著圓瓦的大房子後,猛地把車轉向右邊。車頭燈在一塊街邊路牌上一閃而過,路牌上寫著:卡米諾·德·拉·科斯塔。我們沿著一條寬闊的街道無聲地行駛著,街道兩邊是未完工的枝形路燈架和生滿野草的人行道。某位地產經紀人的夢想在這裡變成了一場宿醉。蟋蟀唧唧地叫著,雜草叢生的人行道後面,牛蛙躲在黑暗中大聲鳴叫。馬里奧特的車就是那麼安靜。

起先是一片街區裡只有一棟房子,接下來是兩片街區一棟,最後一棟都沒有了。一兩扇模糊的窗裡依然有燈光,但這裡的人似乎是抱著小雞上床的。這時鋪過的路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土路,壓得就像乾燥天氣裡的水泥一樣硬。土路越變越窄,緩緩地向山下延伸,兩邊是灌木叢的圍牆。貝爾維迪爾海濱俱樂部的燈火懸在右邊的半空中,前方遠遠地出現了一絲流水的閃爍。鼠尾草刺鼻的氣味充斥著夜晚的空氣。這時一道漆成白色的路障橫亙在土路上,馬里奧特又一次湊到我肩膀後面說道:

「我覺得你過不去,」他說,「那空間看上去不夠寬。」

我關上無聲的引擎,調暗車燈,坐在那裡,仔細聽著。沒有聲音。我把車燈關掉,鑽出汽車。蟋蟀停止了鳴叫。有那麼一會會兒功夫,四下裡是如此安靜,我甚至都能聽見一公里開外的懸崖腳下,公路上輪胎駛過的聲音。這時,一隻接一隻的,那些蟋蟀又漒漒開了,直到夜色裡盛滿了它們的叫聲。

「好好坐著。我去那邊看一眼。」我悄悄地對車後排說道。

我摸了摸大衣裡面的槍把,邁步向前。灌木叢和那道白路障一頭之間的距離比從車上看起來的樣子要寬。有人砍掉了一些灌木,泥土裡還有車印。也許有些年輕人會在溫暖的夜晚上那裡去摟脖子親嘴。我從路障邊擠了過去。路的前方是個下坡,然後拐了個彎。下面是一片漆黑,遠處隱約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公路上汽車的燈光。我繼續向前走。道路的盡頭處是一個淺坑,四周完全被灌木所包圍。坑裡什麼也沒有。除了我剛剛走的這條路外,似乎沒有別的法子能進來。我默默地站在那兒,留神聽著聲響。

一分鐘緩慢地過去了,又是一分鐘,但我繼續等待著,看看有沒有動靜。什麼也沒有。這個坑裡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我朝那家亮著燈光的海濱俱樂部投去一瞥。一個人拿著一副優質的夜用望遠鏡,站在俱樂部樓上的窗戶邊,也許可以相當清楚地監視這個位置。他可以看到一輛車來了又去,看到鑽出汽車的是誰,是一群人還是一個人。拿著一副優質的夜用望遠鏡坐在小黑屋裡,你可以觀察到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的細節。

我轉身往回走,重新爬上小山。一隻蟋蟀躲在一叢灌木底下唧唧地叫,聲音響得讓我一驚。我爬上坡,拐過彎兒,擠過那道白路障。還是靜悄悄的。那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裡,在一片既非漆黑也非亮光的灰色背景中閃著微光。我走到車旁,一隻腳踩上駕駛座旁的踏板。

「看上去像是個考驗,」我壓低了嗓音說,但足以讓車後排的馬里奧特聽到,「只是看看你有沒有聽從指令。」

後面響起一聲微弱的動靜,但他沒有應答。我繼續往前走,想要看看那邊除了灌木還有沒有別的什麼東西。

不知是誰給我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來了一下。事後我想我聽到了棍子的嗖嗖聲。一般你總是能聽到這聲音——總是在事後。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湖底女人》《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重播》《再見,吾愛》《高窗》《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