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花的新枝啪啪地拍打著屋前的泥牆,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條晾衣服的繩子在房子的一側依稀吱吱作響。賣冰激凌的小販搖著鈴鐺從門前走過。角落裡那臺又大又新又漂亮的收音機用深沉輕柔的跳動性音符低聲訴說著舞蹈與愛情,就像是一個歌手在唱著感傷的戀歌。又是一陣笨重的腳步聲,還有乒乒乓乓的聲響。一隻盤子掉在了地上。我從長沙發上站起身來,悄悄地溜進餐廳,再從那裡進入一條短短的走廊。一扇門開著,我順著門縫往裡看去。
她正站在一隻大箱子前面左搖右晃的,一把一把地抓著裡面的東西,然後憤怒地把頭髮從額頭上甩開。她醉得比她自己以為的要厲害。她俯身靠在箱子上穩了穩自己,又是咳嗽又是深呼吸。隨後她彎下厚實的雙膝跪倒在地,猛地把兩隻手都埋進了箱子裡,開始四處摸索。
此刻只見這雙手舉了起來,顫巍巍地拿著一樣東西。那時一隻厚實的包裹,上面繫著褪色的粉紅絲帶。她緩緩地,笨拙地解開了絲帶。她從包裹裡抽出了一隻信封,然後再度俯下身子,把信封塞進箱子的右側藏了起來。隨後她用笨拙的手指把絲帶重新系上。
我原路溜回原位,在長沙發上坐好。帶著打鼾般的喘氣聲,這婦人回到了起居室,她搖搖晃晃地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隻繫著絲帶的包裹。
她咧開嘴,對我露出勝利的笑容,然後一把將那包裹扔了過來,落在了我的腳邊。她一搖一擺地回到搖椅邊坐了下來,伸手抓起那瓶威士忌。
我從地上撿起包裹,解開了那條褪色的粉紅絲帶。
「仔細看看這些東西,」婦人咕噥了一句,「照片。報紙上的照片。這些婊子平時可上不了報紙,除非是進了警察的記錄簿。他們都是那家夜店裡的人。這些就是那個混蛋留給我的所有東西了——這些,還有他的舊衣服。」
我飛快地翻過這堆發亮的照片,上面都是些擺著職業造型的男人和女人。男人們長著狐狸般的臉,穿著賽馬服或是抹著荒誕不經的小丑式妝容。一群加油站巡演團裡的舞蹈家和喜劇演員。他們中很少有人能打入梅因大街以西的地方。你會看見他們出現在小鎮上的歌舞雜耍表演裡,然後被警察攆走,或是出現在廉價的滑稽歌舞雜劇場裡,表演淫穢得直逼法律允許的底線,時不時地還會越過底線,引來一次警方突襲和一場吵吵鬧鬧的治安法庭審判,然而事後他們還會重登舞臺,咧開大嘴一臉笑容,骯髒下流到變態的地步,散發著一股餿汗般的惡臭。女人們的腿型都不錯,她們展示大腿內側曲線的方式一定會令威爾·海斯坐立不安。不過她們的臉卻如同會計的工作服一般磨得脫線。金髮的,褐發的,全都睜著一雙母牛般的大眼睛,眼裡透著一股農民般的愚鈍。其中有一兩張面孔顯然很邪惡。這些女人當中可能有一兩個紅頭髮的。但你從照片上看不出來。我漫不經心地把她們看了一遍,不露聲色地把絲帶重新系好。
「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我說,「幹嗎給我看這個?」
她從瓶口上方朝我拋了個媚眼,那隻瓶子正搖搖晃晃地握在她的右手裡。「你不是在找維爾瑪嗎?」
「她是其中之一?」
一絲笨重的狡黠蜻蜓點水般地落在她臉上,發現這裡並不好玩,於是飛走了。「你沒有拿到她的照片嗎——從她家人那裡?」
「沒有。」
這下她有些不安了。每個姑娘都會有一張照片,哪怕照片上的她還穿著小裙子,頭上扎著一個蝴蝶結。我應該有的。
「我不會再喜歡你一次了,」這婦人幾乎是在低語。
我拿著玻璃杯站起身來,走過去把杯子放在她身邊的茶几上。
「趕在你把這瓶幹空前,給我倒一杯吧。」
她伸手去拿玻璃杯,我轉過身飛快地穿過方拱門走進餐廳,進入走廊,然後跨進那間亂糟糟的臥室,裡面躺著那隻敞開的大箱子和掉落的盤子。一個聲音在我身後大叫大嚷。我伸手直插箱子的右側內壁,摸到了一個信封,然後迅速地把它掏了出來。
我回到起居室的時候她已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但只走了兩三步遠。她的眼中顯出一種奇怪的木然神色,像是蒙了一層玻璃。一層暗藏殺機的玻璃。
「坐下,」我故意朝她咆哮,「這回你可不是在跟一個像駝鹿馬洛伊那樣頭腦簡單的笨蛋打交道。」
我這是閉著眼睛蒙了一槍,可這一槍什麼也沒打中。她眨了眨眼睛,努力用上唇抬起鼻子。幾顆髒牙從這副兔子般的怪笑中露了出來。
「駝鹿?那個駝鹿?他怎麼了?」她倒吸了一口氣。
「他出來了,」我說,「從監獄裡出來了。他正在四處遊蕩,手裡拿著一把點四五的槍。今天上午他在中央大道上殺了一個黑鬼,因為他沒有告訴他維爾瑪在哪兒。現在他正在找那個八年前告發他的傢伙。」
一抹蒼白的神色爬上了這婦人的臉。她把瓶口貼在嘴唇上,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著。威士忌順著她的下巴流了出來。
「那些警察正在找他,」她說完便笑開了,「警察。沒錯!」
真是個可愛的老太婆。我喜歡和她在一起。我喜歡出於我個人骯髒的目的把她灌醉。我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喜歡做我自己。幹我這一行,幾乎什麼樣的事情都會讓你碰上,但此刻我的胃裡開始有點翻騰了。
我開啟手裡攥著的信封,抽出一張上了膜的照片。它看上去很像其他幾張,但卻不一樣。這張漂亮多了。照片上的姑娘腰部以上穿著白衣丑角皮耶羅的戲服。在那頂掛著一隻黑絨球的白色錐帽下,她的頭髮做成了蓬鬆的髮型,髮色中透出一抹深色,可能是紅色。她的臉是側著的,但那隻出現在照片上的眼睛裡透著歡快。我不敢說這張臉很可愛或是天生麗質,判斷臉蛋不是我的長項。不過這張臉很漂亮。對這張臉蛋人們會比較客氣,或者說對她那個圈子而言算是客氣的了。但話說回來,這還是一張挺常見的臉,它的漂亮完全是流水線式的。在正午時分的某個城內街區裡,你可以在一小時內看見一打這樣的面孔。
而在腰部以下,照片上顯現出的幾乎就全是大腿了,而且是非常漂亮的大腿。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簽名:「永遠是你的——維爾瑪·瓦蘭多。」
我把照片舉到這姓弗洛裡安的婦人面前,但同時又不讓她夠到。她猛地一撲,但沒撲著。
「為什麼把它藏起來?」我問道。
她沒吭聲,只聽見她沉重的呼吸聲。我把照片塞回信封,然後把信封放進口袋。
「為什麼把它藏起來?」我又問了一遍。「這張和其他幾張有什麼不一樣?她在哪兒?」
「她死了,」這婦人說,「她是個好孩子,但現在她已經死了,警察。快滾吧。」
她那副不成樣子的淡褐色眉毛一上一下地抽動著。她的手一鬆,那瓶威士忌滑落在了地毯上,汩汩直往外冒。我彎腰把它撿了起來。她想要踢我的臉。但我從她身邊跨開了。
「可這還是沒有解釋你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我對她說,「她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我只是個可憐的病老太婆,」她咕噥道,「別煩我了,你這狗孃養的。」
我站在那裡打量著她,一言不發,腦子裡也沒有想出什麼特別的話要說。片刻之後我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側,把那隻幾乎空了的酒瓶放在了她身邊的桌子上。
她低頭盯著地毯。收音機在角落裡發出令人愉快的嗡嗡聲。一輛車從門外開過。一隻蒼蠅在一扇窗戶上嗡嗡響。許久之後她挪動一片嘴唇蓋住了另一片,對著地板開始說話:那是一堆雜亂無章的詞語,產生不了任何意義。然後她又大笑起來,仰起頭,嘴裡流出了口水。她伸出右手抓起瓶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乾,瓶口在她的牙齒上碰得格格直響。酒瓶空了,她舉起它,晃了晃,朝我扔了過來。瓶子飛到了角落裡的什麼地方,然後滑過地毯,砰的一聲撞在了踢腳板上。
她又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隨後眼皮閉了起來——她打起了呼嚕。
這說不定是裝的,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忽然間我感到自己對這一幕已經受夠了,真的是夠了,實在是夠了。
我從長沙發上拿起帽子,走到門邊,開啟大門,從網格門裡走了出去。收音機還在角落裡嗡嗡地響,這婦人還坐在椅子裡輕輕地打著鼾。我朝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關上門,關緊了,然後再輕輕地把門開啟,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依然閉著,不過眼皮下有一絲閃光。我走下臺階,沿著路面開裂的小徑走上街道。
隔壁家的一道窗簾拉開了,一張專注的窄臉正湊近玻璃窗朝外窺探——一張老太婆臉,白頭髮,尖鼻子。
愛管閒事的老太太正在調查鄰居呢。每個街區裡至少都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傢伙。我朝她揮揮手。窗簾落下了。
我回到車邊,鑽進車裡,開回七十七街分局,然後爬上樓梯鑽進納爾蒂在二樓的那間辦公室——那個煙味刺鼻的小小單間。
威爾·海斯(1879—1954),美國政客,曾為美國電影業制定自我審查制度,反對有傷風化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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