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樂章 羅齊爾先生與高音鍾變位

「得啦,夫人。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對警察撒謊,不是嗎?你完全知道你丈夫不是個比利時人,而是英國人。他的名字其實是保羅·泰勒。他根本沒有喪失記憶。哈!你以為能糊弄得過警察嗎?我告訴你,夫人,你可是遇到麻煩啦。偽造檔案,那可是犯罪!」

「先生……先生……」

「那是你寫的信吧?」

「先生,既然你都發現了,我不否認。可是……」

「很好,承認信的事了。現在,什麼落入軍事當局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先生。我丈夫——先生,請告訴我吧,我丈夫在哪裡?」

專員羅齊爾頓了頓,看了一眼溫西,後者說:

「夫人,我們很恐怕你丈夫已經死了。」

「啊,我的天哪!我早就料到。要是他還活著,肯定早就寫信來了。」

「要是你能幫助我們,告訴我們你丈夫的真相,我們或許就可以確認他的身份了。」

女人站著,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最後她轉向溫西。

「你啊,先生,不會是在給我下套子吧?確定我丈夫死了?」

「得啦,得啦,」專員說,「那也沒什麼區別。你必須說實話,否則更糟。」

溫西從手提包裡取出隨身攜帶的屍體內衣。

「夫人,」他說,「我們不確定這個穿著這些衣服的人是否是你丈夫,不過我以名譽保證,穿這些衣服的人已經死了,衣服就是從他身上脫下的。」

蘇珊娜·勒格羅把衣服翻過來,因為幹活而粗糙的手指慢慢地描過每道補丁。然後,彷彿看到這衣服,觸動了她內心的什麼東西,她跌坐在椅子上,把臉埋進縫補過的背心,大聲抽泣起來。

「你認出了衣服了嗎?」專員語調緩和了些,追問道。

「是的,是他的衣服。我親手補的它們。我知道他死了。」

「那樣的話,」溫西說,「你說出真相,於他也無礙了。」

蘇珊娜·勒格羅平靜了一些之後,便開始陳述。專員叫來他的憲兵,把證詞速記下來。

「確實,我丈夫不是法國人也不是比利時人。他是一個英國人。不過確實他是在1918年大撤退中受了傷。他一天夜裡來到農莊,流了很多血,精疲力竭。同時,他也精神崩潰了。不過,他其實並沒有喪失記憶。他請求我幫助他,藏起他,因為他再也不想參戰了。我照料他直到他恢復健康,然後我們就一起捏造瞭如何對外界交代的話。」

「真可恥啊,夫人,庇護一個逃兵。」

「我承認,先生。可你替我想想吧。我父親去世了,兩個兄弟都死了,沒人幫我打理農場。讓-瑪麗·皮卡德,那個打算娶我的人,也死了。法國都不剩下幾個男人了。戰爭打了那麼久。此外,先生,我慢慢愛上了讓。他的精神快要垮了,受不了再去打仗。」

「他可以向部隊請假的嘛,」溫西說。

「可是,」蘇珊娜實事求是地說,「他們會把他遣返英國,把我們分開。此外,英國人很苛刻。他們說不定會認為他是逃兵,會槍斃他。」

「顯然,至少他是這麼告訴你的。」羅齊爾先生說。

「是的,先生。我是這麼認為的,他也同意。所以我們假裝他失去了記憶。他的法語口音不純正,我們決定對外說他的語言能力受到損傷。我在爐子裡燒掉了他的制服和身份證明。」

「誰編的這故事?他還是你?」

「是他,先生。他很聰明,什麼都想到了。」

「名字也是?」

「名字也是。」

「那他真名是什麼?」

她遲疑了一下。「他的身份證明都燒掉了,而且他從沒跟我說過他自己。」

「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那麼名字其實不是泰勒了?」

「不是,先生。他回英國時用了這個名字。」

「哈!他回英國做什麼?」

「先生,我們很窮啊,讓說,他在英國有資產,可以處理掉,換一大筆錢,只要他能夠不為人知地取回它。因為,你知道,要是他暴露了自己,會作為逃兵被槍斃的。」

「戰後已經對逃兵宣佈大赦了。」

「英國沒有,先生。」

「這是他告訴你的?」溫西說。

「是的,大人。所以,他去取回財產的時候,絕對不能讓別人發現。此外,還有別的困難,不過他沒告訴我,關於出手的事——我不知道是指什麼——為此他必須得到一位朋友幫助。所以他給這個朋友寫信,很快就收到回信。」

「信在你這兒嗎?」

「不,先生。他沒給我看就燒掉了。這個朋友問他要樣東西——我也不大明白,是某種保證吧,我猜。第二天,讓把自個兒關在房間裡,待了好幾個小時寫回信,不過他沒給我看過。然後那朋友回了信,說同意幫他,但是讓的名字不可以暴露,他的本名也好,他現在的姓勒格羅也好,你知道。所以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保羅·泰勒,而且他想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樂得不行。他的朋友給他寄來了用保羅·泰勒這個名字做的英國公民證件。我看到過那些。有一個帶照片的護照。不怎麼像我丈夫,不過他說人家不會注意的。鬍子倒是跟他的挺像。」

「你第一次見到你丈夫的時候,他有鬍子嗎?」

「沒有,他颳得乾乾淨淨,跟所有英國人一樣。不過當然了,他生病的時候留起了鬍子。這個讓他樣子變化很大,因為他有一個尖下巴,鬍子一留,就顯得下巴大多了。讓沒有帶什麼行李,他說會在英國買點衣服,因為那樣的話看起來才會像英國人。」

「你對這份在英國的資產的性質一無所知嗎?」

「一點都不知道,先生。」

「那是土地、證券,還是財物?」

「什麼都不知道,先生。我經常問讓,但他不告訴我。」

「你想讓我們相信你不知道你丈夫的真名嗎?」

又遲疑一陣。然後:「不,先生,我真的不知道。確實,我看到過他證件上的名字,但是證件燒掉了,我也記不得了。不過我記得是c開頭的,要是再看到這個名字,我會想起來的。」

「是克蘭頓嗎?」溫西問。

「不,我想不是吧。不過我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他一旦有力氣開口,就叫我把他的證件給他,我問他叫什麼名字,因為我拼讀不出來——是英語的,很難念——他說不想告訴我名字,不過我可以想叫他什麼就叫他什麼。所以我就叫他讓了,那是我未婚夫的名字,他在戰場上死啦。」

「明白了,」溫西說。他在筆記本里搜尋,找出克蘭頓的正式照片擺在她面前。「那是你丈夫一開始時的樣子嗎?」

「不,大人。那不是我丈夫。一點也不像他。」她的臉色變陰沉了,「你們騙我。他沒有死,而我已經背叛他了。」

「他死了,」溫西說,「活下來的是這個人。」

「好啦,」溫西說,「我們一點進展也沒有。」

「等等,大人。她還沒有說出知道的一切。她不信任我們。她隱瞞了名字。只要再等等,我們就能找到辦法讓她開口。她還覺得她丈夫活著。不過我們會說服她的。我們會搜尋這個人的蹤跡。已經過了幾個月,但是要找到這些痕跡不會太難。他從這裡出發,坐火車去比利時,這個我通過調查已經確定。他何時乘船去英國,毫無疑問是從奧斯坦德出發——除非,你瞧,大人,這人能有什麼資產呢?」

「我怎麼知道?不過我相信這份神秘資產,與一條價值數千英鎊的翡翠項鍊有關。」

「啊!瞧啊!那麼,下點血本還是值得的咯。不過這個人,你說他不是你以為的那個。要是那另一個人是小偷的話,那這個人跟這事又是什麼關係?」

「難點就在於此啊。不過看啊,有兩個人跟偷竊有關:一個是一位倫敦盜賊,另一個是一位私人家裡的男僕。我們不知道他倆誰得手了項鍊。說來話長。不過你聽到了,這個讓·勒格羅給英國的一位朋友寫信,那個朋友或許就是盜賊克蘭頓。勒格羅不可能是偷項鍊的那個男僕,因為那個男僕已經死了。但是在死以前,他或許給勒格羅講過藏項鍊的地方,也講了克蘭頓的名字。勒格羅便寫信給克蘭頓,提議合夥找到珠寶。克蘭頓不相信,要求勒格羅給出證據,表明他確實知道內情。勒格羅寫了一封回信,說服了克蘭頓,克蘭頓便為勒格羅偽造了必要的檔案。然後,勒格羅去英國見了克蘭頓。他倆一起去找到項鍊。然後克蘭頓殺死了同黨,以便獨吞贓物。這麼解釋如何?畢竟克蘭頓也失蹤了。」

「很有可能,大人。那樣的話,項鍊和謀殺者都在英國——或者隨便哪個克蘭頓可能逃去的地方。你覺得,那另一個死者,那個男僕,把項鍊的藏匿處告訴了誰呢?」

「或許是某個牢房裡的夥伴,後者沒關多久就放出去了。」

「他為何要告訴他?」

「為了讓這個夥伴幫他越獄。證據就是,這個男僕確實越獄逃跑了,之後屍體被發現在距離監獄數英里的坑裡。」

「啊哈!事情開始清楚了。那男僕——他為什麼會死呢?嗯?」

「他可能是黑暗中跌進大坑。不過我開始覺得,他是被勒格羅殺死的了。」

「大人,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因為,你瞧,這個逃兵和軍事當局的故事,根本站不住腳。更名、畏懼英國警察,可不僅僅是因為逃兵而引起。不過要是這人是個蹲過監獄的,並且已經犯下一樁謀殺罪,那麼這做法就正常了。他兩次變更名字,所以在法國也找不出他來,因為勒格羅用英國名字的時候,已經在出獄後參了軍,你們國家的軍隊記錄裡沒準會找到他。只是,要是他參過軍的話,真奇怪他還能有時間為他的同夥想辦法越獄,還能有機會殺人。不,還是不對。不過這個案件的思路已經清楚了,隨著我們繼續調查,會越來越明晰的。同時,我會在這裡和比利時展開調查。我相信,大人,我們絕不可以僅僅侷限在通常的旅行路線,或者僅僅只考察港口。搭汽艇就可以溜到萊科洛涅海灘那裡。你們的警察也該展開調查。我們搞清楚勒格羅從他家前門出發,到死在英國的墳墓裡的整個路線之後,那麼,我想,蘇珊娜夫人就會多說一點了。現在,大人,請賞光與我們共進晚餐吧。我妻子是個出色的廚子,要是你不介意來一份配上勃艮第酒的美味晚餐的話。法國保安局的德拉維涅先生告訴我,你是一位著名美食家,所以我冒昧做此邀請,實在有點不知深淺。不過,要是你能賞光前來,羅齊爾夫人一定會不勝榮幸的。」

「先生,」彼得勳爵說,「你倆如此盛情相邀,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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