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下的鳴鐘……僅僅是普通變位,因此被稱為「與高音鍾變位」。
——《特萊伊特論轉調鳴鐘》
破案過程中,在兩個法國省中尋找某個以y結尾的村莊,裡面住有一位名叫蘇珊娜的農夫妻子,其孩子分別是皮埃爾(九歲)、瑪麗和一位年齡性別均不詳的嬰兒,其丈夫是一位英國人,這些都還不算最難的部分。馬恩省所有村莊實際上都以y結尾,而蘇珊娜、皮埃爾和瑪麗全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名字,不過一位外國丈夫倒是少見。一位名叫保羅·泰勒的丈夫,則當然很容易找出,不過布倫德爾警長和彼得勳爵都很肯定,「保羅·泰勒」只是一個化名。
大約五月中旬,一份報告從法國警察局寄來,似乎比之前寄來的所有報告都更有希望。它經過法國保安局傳來,最初是由馬恩省夏圖-提爾裡的專員羅齊爾寫的。
它是這樣讓人充滿希望,以至於郡警察局長,一位總是操心節約問題的紳士,也認為應該立刻就此展開調查。
「可不知道該派誰去,」他嘟囔道,「真是要花大錢的事啊,不管怎麼說。然後還有語言的問題。你說法語嗎,布倫德爾?」
警長怯生生地咧嘴笑了,「這個,長官,不能講是會說。我可以在酒吧裡點點單子,沒準還能教訓侍者幾句。不過說到盤問證人——那是另一回事啦。」
「我不能親自去,」郡警察局長匆忙指出,好像有誰膽敢如此提議似的。「這個根本沒可能。」他在工作臺上敲著手指,茫茫然越過警長的頭頂,盯著花園盡頭的榆樹叢上方盤旋的烏鴉。「你已經盡力了,布倫德爾,不過我想我們還是把這事交上去,一股腦兒地讓蘇格蘭場去對付吧。沒準我們早該這麼幹。」
布倫德爾看起來一臉懊惱。陪他同來的彼得·溫西勳爵(表面上是為了以防需要他翻譯專員的信,不過實際上是因為他可不打算在任何環節被拋開)輕輕咳嗽一聲。
「要是你信得過讓我來做這事的話,大人,」他輕聲說,「我可以立刻過去一趟——當然,費用自付,」他諂媚地補充道。
「恐怕這樣不合規矩,」郡警察局長說,不過顯然已經半推半就。
「我其實沒有看起來這樣不可靠,真的,」大人回答,「而且法語是我的長項。你難道不能宣稱我是特派員之類的嗎?再給我配個漂亮的小徽章和一根警棍?展開調查難道不是特派員該乾的事嗎?」
「不是,」郡警察局長說,「不過,」他繼續道,「不過,我猜想可以有點彈性。我想,」他狠狠盯著溫西,「我猜想你反正無論如何都會去的。」
「沒什麼能阻擋我個人進行一次對戰場的故地重遊,」溫西說,「此外當然了,要是遇到某個蘇格蘭場的老朋友在那裡做調查,我沒準可以加入他。不過我還是覺得,在現如今這個經濟緊張的年代,我們應該多為公共開支著想,你不這麼認為嗎,大人?」
郡警察局長陷入沉思。他並非真想引來蘇格蘭場的人。他知道蘇格蘭場要是來了人,那他自個兒一定會處境尷尬。於是他讓步了。兩天後,溫西就已經見到了專員羅齊爾先生。一位與巴黎的法國保安局保持「密切」聯絡的紳士,而且操一口流利法語,必定會得到當地警察專員的熱情接待。羅齊爾先生取出一瓶極其出色的酒,請客人不要拘束,盡情享用,然後介紹起了情況。
「大人,收到這封調查蘇珊娜·勒格羅的丈夫的信,我絲毫不覺得意外。他顯然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整整十年,我一直告訴自己,‘阿斯提得·羅齊爾,時機未到而已,總有一天你對這位所謂的讓·勒格羅的懷疑都會得到證實。’我想這時機已經到了,並且為自己的先見之明頗為欣慰。」
「顯然如此,」溫西說,「專員先生擁有一種驚人的睿智。」
「要把這事情解釋清楚,就得從1918年夏天那會兒說起。大人是在英國軍隊服役?哈!那麼大人想必記得七月的馬恩河撤退了。多麼壯烈的歷史!那會兒,撤退大軍亂七八糟地穿過馬恩河,穿過名叫c—y的小村子,它就位於河左岸。村子本身,你知道,大人,幸運地躲過了嚴重的轟炸,因為它位於前線壕溝的後方。村裡生活著皮埃爾·勒格羅和他的孫女蘇珊娜。老頭子八十歲了,不肯離開家。孫女那會兒二十七歲,是個活潑勤快的姑娘,靠自己一個人,把農場在戰爭年代也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的父親和兄弟,以及未婚夫,都死在戰爭中了。」
「大約就在撤退之後十天,有報告說,蘇珊娜·勒格羅和她爺爺的農場上來了個客人。鄰居們都開始嘀咕,你知道,而本堂神甫,可敬的拉圖什神甫,現在他已經在天堂裡啦,那會兒覺得有責任去向當局報告這事。我本人,你知道,當時不在這裡。我在軍隊裡。不過我的前任杜波瓦先生採取了措施,對這事展開調查。他發現來了一個生病受傷的人住在農場上。他頭部遭重創,還受了許多別的傷。蘇珊娜·勒格羅和她爺爺被盤問,結果講出了個離奇的故事。」
「她說,在大撤退的部隊從村裡經過後第二天晚上,她去個偏僻的廁所,發現這男人躺在那裡,病得厲害,發高燒,身上脫得只剩內衣,腦袋胡亂裹著繃帶。他渾身髒兮兮的,沾滿血跡,身上的衣服滿是泥漿和雜草,像是河裡撈出來似的。她在老頭幫助下,設法把他弄回家,儘可能地給他洗了傷口,護理他。農場距離村子本身兩公里遠,她找不到什麼人來幫忙。起初,她說,這人用法語嚷嚷著戰場上的事,不過之後他就陷入昏迷,沒再醒來。本堂神甫和專員來檢查時,他躺在那裡,呼吸沉重,昏迷不醒。」
「她出示了他之前穿的衣服——背心、內褲、襪子,一件軍隊制服襯衫,都又髒又破。沒有制服,沒有軍靴。沒有身份牌,沒有身份證明。看起來,顯然他是大撤退部隊裡的人,被迫游泳過河,以便從前線撤退——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丟下了靴子、制服和裝備。他看起來大約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當局來的人第一次看到他時,他蓄著黑鬚,大約一星期沒剃。」
「然後他就剃掉鬍子了?」
「看來是這樣的,大人。鎮上的一位醫生被找來,不過他說只能看出因為頭部受創而導致腦部傷害。他建議了一些治療措施。這醫生只是個沒什麼經驗的年輕學生而已,因為健康不佳而未能入伍,如今他已經不在人世啦。」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只要等這人清醒過來,就可以知道他是誰了。不過,又過了三個星期,這人終於從昏迷中慢慢醒來,大家才發現他的記憶已經喪失,就連語言能力也花了一段時間才恢復。漸漸地,說話能力恢復了,儘管有一陣子,他只能用笨拙的嘟囔,遲疑不決地表明意圖。看來,他腦部負責交談的部分受到了創傷。當他恢復到可以理解別人,也會自如表達之後,自然,他被盤問了一陣。他的回答都很簡單,大腦裡啥都沒有。過去的事他都記不得了——真的什麼一點記憶也沒有。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者家鄉。他不記得戰爭。對他來說,他的人生就是從c—y的那個農莊開始的。」
羅齊爾充滿戲劇性地停下了,溫西聽得正入神。
「大人,你明白吧,我們有必要立刻向軍隊當局彙報此事。他被一系列軍官接見,但他們全都不認得他,他的畫像和特徵到處發放,毫無結果。一開始大家以為他或許是英國人——或者甚至是個德國佬——那個,你知道,並非令人滿意。不過,據說蘇珊娜一開始找到他的時候,他迷迷糊糊說的都是法語,他身上發現的衣服也毫無疑問是法國貨。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將他的特徵送到英國部隊,再次毫無結果,休戰協議簽署後,我們甚至也去詢問了德國方面。他們也不認識他。自然,這些調查花了不少時間,因為德國人鬧起革命了,你知道,到處混亂不堪。與此同時,我們總得安頓這個人吧。他被送到醫院——好幾家醫院——讓心理學家檢查他,可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們試著——你知道的,大人,給他下套子。他們會突然衝他用英語、法語和德語喊口令,想看看他有沒有表現出什麼本能反應。但是毫無結果。他好像對於戰爭毫無記憶。」
「幸運的傢伙!」溫西真心實意地感嘆道。
「我也十分贊同。儘管如此,哪怕有點反應也好啊。時間流逝,他一點也沒有好轉。於是又被放回來,回到我們這裡。現在,你知道,大人,不可能遣返一個沒有國籍的人吧。沒有哪個國家會接收他。沒人想要這個不幸的傢伙,除了蘇珊娜·勒格羅和她爺爺。他們需要有人幫忙幹農場上的活兒,而這個人,雖然喪失了記憶,倒是恢復了體力,很適合做體力活。此外,姑娘也喜歡上了他。你知道女人是怎麼回事。她們照顧了什麼人,就會多少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老皮埃爾·勒格羅請求允許收養這人做養子。這個挺麻煩——可不是嗎?不過,最後,既然總得安置這個人吧,而且他挺安靜,舉止安分,不惹是生非,於是就批准了。他被收養,起名叫讓·勒格羅,得到了身份證。周圍人開始熟悉了他。曾經有過一個人——一個想娶蘇珊娜的男人——對這人很有敵意,管他叫德國鬼子——但是讓有天晚上在酒吧裡把他放倒了,之後就再沒人叫過他德國佬。過了幾年,蘇珊娜表示想跟他結婚。老本堂神甫反對這場婚姻——他說,不知道這人是否已婚。但是老本堂神甫後來去世了。繼任者對情況幾乎一無所知。此外,蘇珊娜已經義無反顧了。人性嘛,大人,人性喲。市政當局對這事不想管了。讓這事走上正軌最好。所以蘇珊娜·勒格羅就嫁給了這個讓,他們的長子今年九歲啦。從那時起,就沒有任何麻煩了——只是讓仍舊對於自己的來歷毫無記憶。」
「你在信裡寫道,」溫西說,「讓失蹤了。」
「五個月以前的事,大人。據說他去了比利時,去買豬、牛,或者不知道什麼。不過他沒寫信來,他老婆很擔心他。你覺得你那裡有關於他的音訊嗎?」
「是的,」溫西說,「我們有一具屍體,還有個名字。不過要是這位讓·勒格羅是像你描述的那種樣子,那麼這個名字就不是他的,儘管屍體有可能是。因為我們掌握的那個名字的主人,1918年在監獄裡,過後好幾年都是。」
「啊!那麼你對讓·勒格羅就不再感興趣了嗎?」
「正相反。我非常有興趣。我們仍舊還有屍體要解決。」
「來得正好,」羅齊爾先生愉快地說,「屍體總是值得認真的。你有照片嗎?任何描述?任何身份證明?」
「照片肯定沒什麼用,因為屍體發現時已過了四個月,面部遭毀。此外,他的手也從手腕處被切斷。不過我們有一些資料和兩份醫學報告。其中最新一份剛從一位倫敦專家那裡寄來,提出除了新近的傷痕之外,頭皮上有一道舊傷。」
「啊哈!那沒準能說明點什麼。那麼,他是因為頭部受創而死的嗎,你這位無名死者?」
「不是,」溫西說,「所有這些頭部傷都是死後新增的。專家的意見證實了法醫的推斷。」
「那麼,他是為何而死的呢?」
「這就是謎團所在了。沒有致命傷的痕跡,也沒有毒藥,沒有勒傷,甚至都沒有疾病的痕跡。心臟很健康。腸胃表明他不是餓死——實際上,他營養充分。死前幾小時才進過食。」
「老天喲!那麼,是中風了嗎?」
「有可能。你知道,他的大腦處於某種化膿狀態。很難確定,但是又一定證據表明,有腦部出血跡象。但是你明白,要是一次突然的中風要了這個人的命,那又何必把他處理成那樣再埋葬呢。」
「對極了。我們等會兒再討論。走吧,我們去看看讓·勒格羅的農場。」
農場很小,看起來也不怎麼興旺。破籬笆、荒廢的棚屋、長滿雜草的農田,都說明這家手頭拮据,也缺乏勞動力。農場女主人接待了他們。她是個健壯結實的女人,大約四十歲,抱著一個九個月的寶寶。一看到專員和他的憲兵,她眼中立刻流露出明顯的警覺。旋即,又變成了一臉倔強固執,沒有誰比法國農夫更擅長隨時擺出這種表情了。
「專員羅齊爾先生?」
「正是,夫人。這位先生是萬塞大人,他從英國來做點調查。我們可以進門嗎?」
她允許了,不過聽到「英國」,那警惕的表情又出現了。兩個男人都沒有錯過這一點。
「你丈夫,勒格羅夫人,」專員開門見山地問道,「他不在家。啥時離開的?」
「去年十二月,專員先生。」
「去哪裡了?」
「比利時。」
「比利時哪裡?」
「先生,我猜是在迪克斯梅德吧。」
「你猜?你不知道嗎?沒收到他的信嗎?」
「沒有,先生。」
「真奇怪。他為啥去迪克斯梅德?」
「先生,他覺得他的家人可能生活在迪克斯梅德。你當然知道他失去了記憶。唉,好吧!十二月裡,有一天,他跟我說,‘蘇珊娜,放張唱片到唱機上。’我放了一張獨白唱片在唱機上,是配樂朗讀凡爾哈倫的《鐘琴》。是一段非常感人的作品。詩裡不斷提到鐘琴,非常動人,我丈夫突然嚷道,‘迪克斯梅德!比利時有個叫迪克斯梅德的地方嗎?’‘當然啦,’我回答。他說,‘我覺得那個名字有特別的意義!我相信,蘇珊娜,我有一個親愛的母親住在迪克斯梅德。我得立刻去比利時,打聽一下親愛的媽媽,不然我可安不下心。’專員先生,他根本不聽勸。他走啦,帶走了我們可憐的存款,從那時起,我就沒有他的音訊了。」
「這是一段動人的故事,」專員乾巴巴地道,「我很同情你,夫人。不過不理解你丈夫怎麼會是個比利時人。第三次馬恩河戰役時,沒有比利時軍隊參加。」
「是啊,先生,但他父親也許娶了個比利時人。他也許有比利時親戚。」
「不錯。他沒給你留地址?」
「沒有,先生。他說回來前會給我寫信。」
「哈!他怎麼去的,坐火車嗎?」
「哦,是的,先生。」
「你沒去打聽他嗎?比如說去問問迪克斯梅德的鎮長什麼的?」
「先生,你知道,我很頭疼啊,都不知道從哪裡打聽起。」
「也沒來找我們,我們這些專門處理這種事的警察嗎?你為什麼沒來找我們幫忙?」
「專員先生,我說不準——我沒法想象——每天我都告訴自己,‘明天他就會寫信來了,’我等啊等,最後……」
「最後……你還是沒有想到來報案。這一點很特別嘛。你為什麼覺得你丈夫在英國?」
「英國,先生?」
「英國,夫人。你給化名保羅·泰勒的他寫了信,不是嗎?在林克那郡的瓦爾哈灘鎮?」專員報出這些聽起來挺野蠻的地名時一臉優越感。「你寫信到林克那郡的瓦爾哈灘給他,用了保羅·泰勒的名字——看啊,夫人,瞧吧——而你卻告訴我你認為他一直都在比利時。你不會否認自己的筆跡吧,我猜?或者你的兩個孩子的名字?或者紅牛的死?你莫非覺得自己能讓死牛復活嗎?」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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