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必,邦特。這是很合乎情理的。首先,大家都知道,法國的信大多都會在郵寄中丟失。他們對政府部門毫無信心,我相信他們這麼想是很正確的。不過,他們希望,要是郵局沒能把信寄到地方,那麼過一陣子信會退回到寄信人手上。看起來是個渺茫的希望,不過再次地,他們是很有道理的。做事必須滴水不漏嘛。英國人呢,因為直率坦蕩,不介意在這種情況下讓郵局開啟他的封印,讀讀他的信,從中找出他的簽名和地址,再用一個新信封,將信整個寄回給他,用個古怪的假名,諸如‘哈勃金斯’或者‘道格斯博迪’,以便逗逗當地的郵遞員開心。可是法國人呢,因為矜持,或者說鬼祟吧,認為最好還是把所有這事需要的資訊都寫在信封上,以便保護他的隱私。我不能說他是錯的,儘管我覺得要是他在兩個地方都寫上地址,就更好了。不過,這封信沒有寫回信地址的事實,或許表明寄信人並不想公開自己。有趣的是,邦特,十有八九信裡面也沒有地址。沒關係,這真是出色的波特酒啊。你最好還是喝完這瓶吧,邦特,要是浪費就太可惜了,而我要是再喝的話,就會倦意沉沉,開不了車咯。」
他們開上從威爾海灘回到沼地教堂的直路,河水與道路平行。
「要是這個地方得到出色的排水,連成一片的話,」溫西評論道,「要是讓所有運河的水都排進河裡而非反之,讓水都流出去的話,威爾海灘沒準還是個港口,這裡的地貌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活像一床扯亂的被子似的。不過七百年的貪婪、貪汙和懶惰,以及教區之間沒完沒了的扯皮,加上認為適合荷蘭人必定也適合沼地的錯誤想法,把這裡弄得一塌糊塗。目的是達到了,但是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得多。我們就是在這裡遇到克蘭頓的吧——如果那是克蘭頓的話。順便說一句,不知道看水閘的那人有沒有看到過他。我們停下來打聽打聽吧。我就喜歡繞著關口打轉。」
他調轉車頭,開過小橋,穩穩地停在水閘看守人的小屋邊。看守人出門檢視,輕易就被引進了一場東拉西扯的聊天,先是天氣和莊稼、沃什水渠的進展、潮水和河流。沒多久,溫西就站在水閘上方那道窄窄的小木橋上,沉思地看著綠色的河水。潮水正在退卻,閘門部分開啟,一股緩慢的河水流過它,威爾河正慢吞吞地退往大海。
「真是風景如畫,」溫西說,「你遇到過畫家之類的人來這裡畫它嗎?」
水閘看守人不大清楚。
「有幾個橋墩要是加點石料和灰泥,估計會結實點,」溫西說,「閘門看起來也夠舊的了。」
「哈!」水閘看守人說,「你說得沒錯喲,」他衝河裡吐了一口口水。「這個水閘該維修啦——喲!用了二十年了,到這會兒。還不止喲。」
「那幹嗎不修?」
「哈!」水閘看守人說。
他沉浸在憂鬱的思緒中,沉默了幾分鐘,溫西沒有打攪他。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沉痛,似乎已經按捺了好多年。
「看起來,沒人知道這個水閘的作用。沼地排水委員會,哼——他們說這事該威爾河管理委員會來管。他們則說該由沼地排水委員會來管。現在他們決定把這事推給,哼哼,什麼東部河流管理會。可他們連報告都還沒寫好。」他又吐了口口水,沉默了。
「不過,」溫西說,「你這裡要是來一大股水,閘門能受得住嗎?」
「哼哼,沒準能,沒準不能,」水閘管理員說,「但是我們這陣子沒有多少水過來。聽說奧利佛·克倫威爾那陣子不是這樣,不過現在我們這兒水已經不大啦。」
溫西對於護國公對沼地事務的不斷干擾早已見怪不怪,不過覺得現在這麼說他未免有點苛責了。
「是荷蘭人造了這個水閘,是嗎?」他說。
「哈!」水閘看守員贊同道,「是的,就是他們造的水閘。為了把水擋在外面。在奧利佛·克倫威爾的時候,這地方每年冬天都要被淹,人家都這麼說。所以他們造了這水閘。不過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水來啦。」
「不過還是會有的,等他們造完那新的沃什水渠。」
「哈!他們是這麼說的。不過我可說不準。有人說不會有什麼變化。有人說它會淹掉威爾海灘附近的所有土地。我知道的是,他們花了不少錢,錢從哪兒來?我覺得吧,本來一切不是挺好的。」
「誰該對沃什水渠負責呢?是沼地排水委員會嗎?」
「不是,那是威爾河管理委員會,哈。」
「但是他們肯定能想到,這會給這個水閘帶來變化。他們為什麼不同時也修修水閘呢?」
沼地男人憐憫地瞪著溫西,顯然隱隱同情著他這笨腦瓜子。
「我沒告訴你嗎?他們不知道這事該由沼地排水委員會還是威爾河管理委員會來買單嘛。喲,」他的語調中湧出一絲自豪,「他們對這個水閘,已經寫了五個法案啦。哈哈!他們把其中一個送到議會,真送去了喲。花了一大筆錢,他們說。」
「好吧,聽起來真荒唐,」溫西說,「況且現在還有這麼多失業的人。你這一帶有不少失業的流浪漢嗎?」
「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記得上次我來這裡的時候,遇到一個傢伙在河岸上溜達——新年那天。我想他看起來好像不怎麼好對付吧。」
「誰?他啊?是的。他在埃茲拉·懷爾德斯賓那裡待了下來,但是很快就受不了啦。什麼活也不想幹,這些人大都這樣。他過來要杯茶喝,不過我告訴他滾出去。他要的可不是茶,他這號人,我可是知道的。」
「我猜他是從威爾海灘來的。」
「我猜是的吧。反正他是這麼說的。說他本打算在沃什水渠找活兒幹來著。」
「哦?他告訴我他是個汽車修理師。」
「哈!」水閘管理員又衝著渾濁的水啐了一口,「他們什麼都瞎扯。」
「他看起來好像經常幹粗活來著。為什麼水渠那裡沒活兒可幹?我倒是想問問。」
「是啊,先生,站著說話不腰疼喲。那麼多有技術的人都失業了,人家不需要他那號人嘛。問題就在這裡,你瞧。」
「好吧,」溫西說,「我還是覺得排水委員會和管理委員會和它們之間的委員會應該收下一些這種人,再給你裝個新閘門。不過,這不是我的事,我還是趕路吧。」
「哈!」水閘管理員說,「新水閘?哈!」
他仍舊靠著欄杆,沉思著往水裡吐口水,任由溫西和邦特鑽進汽車。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
「我說的是,」他急切地俯身在汽車門上,溫西匆忙收回腳,心想是不是接下來他又該吐口水了,「我說的是,他們為什麼不把這事報告到日內瓦?明白了嗎?他們為什麼不報告給日內瓦?那樣的話我們就可能弄到閘門,就在他們裁軍的時候,對吧?」
「哈哈!」溫西說,正確地認為這是個嘲諷。「很好!我一定要跟我的朋友們提一提這個。說得不錯,什麼?他們為什麼不報告給日內瓦?哈哈哈!」
「對啊,」水閘管理員說,很高興笑點被理解了。「他們為什麼不報告給日內瓦?對吧?」
「太對了!」溫西說,「這個我可不會忘記了。哈哈哈!」
他輕輕鬆開離合器。車開走的時候,他回頭看去,看到水閘管理員仍舊回味著自己的笑話,樂不可支。
彼得勳爵對於信的擔憂果然得到證實。一等到布倫德爾警長忙了一天之後脫身回來,勳爵就非常體面地把信原封不動地交給他。警長對於溫西赤裸裸的郵局搶劫大為震驚,不過對於他隨後的謹慎態度還是表示讚許,並立刻允許他分享激動的訊息。他們一起開啟信封。信函上沒有地址,信紙與信封一樣質量低劣,是這樣開始的:
「我親愛的丈夫……」
「喂!」布倫德爾先生說,「那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是什麼法語專家,但這法語不是‘丈夫’的意思嗎?」
「是的。‘我親愛的丈夫’,開始是這個意思。」
「我可不知道克蘭頓——見鬼!」布倫德爾先生嚷道,「克蘭頓什麼時候捲入了這種事?我可從沒聽說過他有什麼老婆,更別提一個法國老婆了。」
「我們根本不知道克蘭頓捲入了這事。他來聖保羅,要找一位保羅·泰勒先生。這個,我推測,是寫給他打聽的那位保羅·泰勒的吧。」
「但他們說保羅·泰勒是一口鐘。」
「泰勒·保羅是一口鐘,但是保羅·泰勒沒準是個人。」
「那麼,他是誰呢?」
「上帝知道。某個在法國有老婆的人吧。」
「那麼那另一個傢伙,巴蒂什麼的——他是個人嗎?」
「不,是一口鐘。不過也可能是一個人。」
「他們不可能都是人啊,」布倫德爾先生說,「那樣不合理。不管怎麼說,這個保羅·泰勒在哪裡呢?」
「或許他是那具屍體。」
「那麼克蘭頓在哪裡?他們不可能,」警長補充道,「全都是屍體吧。那也不合理啊。」
「或許克蘭頓給了懷爾德斯賓一個假名字,又編了另一個給他的通訊物件。」
「那麼他到聖保羅沼地教堂打聽保羅·泰勒又是怎麼回事?」
「沒準那其實就是指那口鐘。」
「明白了,」布倫德爾先生說,「這個我覺得不合理。這個保羅·泰勒,或者泰勒·保羅,不可能既是一口鐘,又是一個人。至少,不可能同時兩者都是。它聽起來,對我來說,跟巴蒂是一回事。」
「為什麼把巴蒂扯進來?巴蒂是一口鐘。泰勒·保羅是一口鐘。保羅·泰勒是一個人,因為他有信來。你不可能寫信給鍾吧。要是你這麼幹,那你一定是巴蒂。哦,兄弟!」
「好吧,我不理解這個,」布倫德爾先生說,「斯蒂芬·德萊福,他也是一個人。你沒有說他是口鐘,對吧?我想知道的是,他們中哪一個才是克蘭頓。要是他從這事和去年九月之間——我意思是,這事和一月之間——不對,我的意思是,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之間,他去了法國,而且還有一個老婆,我意思是……見鬼,隨便吧,大人,讓我們看看這封奇妙的信吧。你可以用英語念出來嗎?我的法語最近有點退步了。」
「我親愛的丈夫(溫西翻譯道),你告訴我不要給你寫信,除非遇到急事,不過三個月過去了,還沒收到你的音訊。我很不安,問我自己你該不會是被軍事當局抓走了吧。你向我保證過,他們現在可不能槍斃你了,戰爭早就結束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英國人很死板。寫信吧,請求你,隨便寫點什麼,讓我知道你平安無事。現在一個人做農活已經很難了,我們的春播困難重重。此外,紅母牛也死了。我不得不自己揹著家禽去市場,因為讓一直催逼,價錢又降得很低。小皮埃爾儘可能幫我忙,但他只有九歲。小瑪麗得了百日咳,寶寶也是。要是我給你寫信太唐突了,請原諒我,但我真的很擔心喲。皮埃爾和瑪麗送上給爸爸的吻。
愛你的妻子
蘇珊娜。」
布倫德爾警長震驚地聽著,又從溫西手中搶過信紙,好像不相信他的翻譯,覺得瞪著那些文字看就能發現一些更微妙的含義似的。
「小皮埃爾……九歲……給爸爸的吻……紅母牛死了……天哪!」他用手指算了算。「九年前,克蘭頓還在監獄裡。」
「或許,是繼父?」溫西提議道。
布倫德爾先生沒理他。「春播——克蘭頓什麼時候變農夫了?軍事當局又是怎麼回事?還有戰爭。克蘭頓從沒參戰。我完全搞不清了。我只知道一點,大人,這不可能是克蘭頓。太蠢了,就是這麼回事。不可能是克蘭頓。」
「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了,」溫西說,「但我仍舊覺得新年那天遇到的就是克蘭頓。」
「我最好給倫敦打個電話,」布倫德爾先生說,「然後去向郡警察局長彙報這事。不管怎樣,得追下去。德萊福失蹤了,我們找到一具看起來像他的屍體,得為此做點什麼。不過法國……好吧,好吧!怎麼找這位蘇珊娜,這個我真不知道,而且準要花我們一大筆錢。」
原文為法語。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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