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抱歉我錯過了那次鳴鐘,」索迪說,「不過我病得太重了,對嗎,教區長?」
「確實。你看起來好像還沒完全康復喲。」
「我好了,先生,只是有點感冒。不過春天到了,就快好了。」
「嗯。你得當心點自個兒喲。瑪麗怎樣啦?」
「很好,先生,謝謝你。她本想參加這個聽證會的,但我說這裡可不該是女人來的地兒。我真慶幸在家裡就攔住了她。」
「是啊,醫生的證詞怪嚇人的。孩子們都好吧?太好啦。告訴你老婆,維納伯爾斯夫人這兩天就去看她。是的,她很好,謝謝你——當然,因為這整件讓人悲傷的事,心情有點煩悶。啊哈!是拜恩斯醫生來了。醫生!彼得·溫西勳爵很想認識你。最好你能來教區長宅邸喝杯茶吧。再見,威爾,再見!……那傢伙的臉色真不咋樣,」他們轉身走向教區長家時,教區長補充道。「你覺得他怎樣,醫生?」
「他今天看起來面色蒼白,緊張兮兮的。上週我以為他好多了,不過他那回病得太重了,而且人又有點神經質。彼得勳爵,你估計料不到農場工人也會有神經質吧?然而他們也是人呀,和我們一樣。」
「再說索迪是個不錯的人,」教區長說,彷彿出色的人就有資格神經緊張似的。「過去他都是自己種地,直到現如今這種難捱的時候才停下。如今他為亨利爵士幹活——也就是說,曾經為他幹過。我想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現在紅宅子裡只剩下那個可憐的孩子。我想託管的人會把那地方出租吧,或者找個管家來幫她管理宅子。我恐怕這些日子它的收入很有限啊。」
說到這裡,一輛車開過去,在前面不遠處停下。車裡坐的是布倫德爾警長和助手們,教區長誇張地為自己的疏忽道歉,介紹他和溫西認識。
「很高興認識你,大人。我從老朋友薩格巡官那裡聽說過你。他已經退休啦——你知道嗎?——在利姆霍特的另一邊弄了一個舒服的小宅子住著。他常提起你。說你經常無情地捉弄他。這案子可真糟,真夠糟的。就咱倆之間說說吧,大人,驗屍官打斷你那會兒,你本來想說啥來著——關於這個叫德萊福的傢伙不是汽車修理師的事?」
「我本來想說,他給我的感覺,是最近以來他一直在普林斯頓或者類似地方幹活兒來著。」
「啊!」警長沉思道,「他給你那樣的感覺嗎?為什麼?」
「眼神、聲音、舉止——所有特徵,怎麼著?」
「哈!」警長又感嘆一句,「聽說過韋伯拉希姆翡翠項鍊嗎,大人?」
「是的。」
「你知道諾比·克蘭頓放出來了嗎?看來,他最近並沒有正常報告行蹤。最後一次是六個月以前在倫敦。警察一直在找他。沒準現在我們已經找到啦。不管怎樣,要是我們沒過多久就聽說翡翠寶石又露面了,我可不會吃驚。」
「太棒了!」溫西驚歎道,「我最喜歡追蹤珠寶了。這是要保密的吧,當然?」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大人。你瞧,要是有人認為值得殺死克蘭頓,砸爛他的臉,埋掉他,並且砍下他的雙手,以便藏起指紋,那麼這個村子裡就必定有人知道點什麼。我們猜到的越少,他們就會表現得越大意。大人,這就是這位尊敬的先生提議請你來的時候,我非常高興的原因。他們跟你聊天,可比跟我聊的時候要放鬆得多——明白嗎?」
「完全明白。我在四處打探方面擁有驚人特長。如果有必要,也可以應付大量啤酒。」
警長咧嘴樂了,請溫西隨時去找他,便鑽進汽車開走了。
任何偵探調查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著手開始。思慮一陣之後,彼得勳爵列出一份打探計劃:
一、屍體身份。
1.他是克蘭頓嗎?——等待牙科報告和警察的報告。
2.考慮十生丁鈔票和法國內衣的問題。克蘭頓去過法國嗎?何時?如果不是克蘭頓,村裡有任何人戰後去法國待過一陣嗎?
3.死後毀掉手部和麵部,表明兇手意欲讓人無法辨認死者。如果屍體是克蘭頓,有誰(1)認識克蘭頓的樣子?或者(2)認識克蘭頓本人?(注:狄肯認識他,但是狄肯死了。瑪麗·索迪認識他嗎?)許多人想必在審判時見過他。
二、韋伯拉希姆翡翠寶石。
1.繼上:瑪麗·索迪(之前是瑪麗·狄肯,孃家姓拉塞爾)究竟有否捲入盜竊案?
2.寶石到底在誰手上——狄肯還是克蘭頓?
3.寶石現在何處?克蘭頓(如果確實是他)有否去聖保羅沼地教堂找它們?
4.如果3的答案為「是」,克蘭頓為何現在才開始尋找?是因為最近他聽聞了什麼訊息嗎?或者僅僅是因為他一直坐牢,最近才脫身?(詢問警長。)
5.「德萊福」對巴蒂·托馬斯和泰勒·保羅的興趣說明什麼?研究這些鍾以及/或者它們的銘文有用嗎?
三、犯罪。
1.死者死因為何?(等專家鑑定。)
2.誰埋了(以及很有可能也殺死了)他?
3.研究天氣報告,可以找到任何關於埋葬時間的線索嗎?(雨?雪?腳印?)
4.謀殺在何處展開?教堂墓地?教堂裡?村裡某處?
5.如果教堂司事的工具被用過,誰能拿到它們?(「德萊福」,很顯然,但是還有別人嗎?)
勳爵想,問題還真不少,有些根本無法回答,只有等待鑑定結果。不過鐘的銘文當然是可以立刻開始研究的。他找到教區長,問如果不會添太多麻煩的話,可否借閱烏爾科特的《聖保羅沼地教堂組鍾史》一書,教區長曾和他提過此書。教區長表示可以,並在書房的書架上找了個遍,又讓維納伯爾斯夫人和艾米麗都來幫忙,最後發現書放在一間小房間裡,為縫紉俱樂部的活動做著貢獻(「到底怎麼來的這裡,我一點也不明白!」)。從這本書裡,溫西總結出下述事實,它們對考古學家而言可能挺有趣的,但是對於屍體或者翡翠寶石而言,似乎並不能提供什麼直接線索:
巴蒂·托馬斯(七號鍾,重三十又二分之一英擔,音準:d)
此為鍾組中最古老的一座鐘,其原始材料歷史更為悠久。1338年由林恩的托馬斯·貝勒耶臺爾首鑄。由沼地教區的修院院長托馬斯(1356—1392)於1380年增添部分金屬材料後重鑄。這位修院院長亦是塔樓及現存的主廳大部的建造者,儘管側廊窗戶系由修院院長馬丁在1423年左右改造、增大為現在的垂直風格式樣。
銘文:
鍾肩——不要疑惑,總要信
鐘腰——哦,聖者多馬
鍾肚——托馬斯院長鑄吾於此/命吾高聲唱吟/1380
此階段或許至少還有另一口鐘,惜無記錄。不過,我們知道伊麗莎白女王時期曾開展過一場d大調五鍾奏鳴,其中:
約翰(三號鍾,重量八英擔,音準:a)是最早的高音鍾。她根據鑄造者約翰·科爾而命名,此人曾在這一時期四處鑄鐘。
銘文:
鍾肚——約翰科爾鑄造我
約翰牧師資助我
約翰教士成就我
1558
耶利哥(四號鍾,重八又二分之一英擔,音準:g)是從前鍾組裡的二號鍾,其鑄造者對她頗為自豪。
銘文:
鍾肩——放眼四海,吾之歌聲無可匹敵。
1559
關於原先的四號鐘沒有任何記錄。原先的三號鍾(升f調)是一口拙劣的鐘,聲質平平,材料低廉。詹姆士一世治下,這口鐘內側進一步磨損,導致音準接近升f調,此時鐘組增加了一口傑出的低音鍾,構成六號鍾,音準為c調。
泰勒·保羅(八號鍾,重四十一英擔,音準:c調。)——這是一口非常尊貴的鐘,質量極佳,音質出色。她鑄造於教堂邊的鐘田。(參見教區記錄。)
銘文:
鍾肩——吾名保羅致敬尊者
鍾肚——泰勒九鳴,歸兮一魂;
逝者往矣,死亦永生。
1614
這些鍾在大叛亂時期的戰火中倖免於難。該世紀下半葉,轉調鳴鐘開始流行,一口新的低音鍾,即是二號鍾,被新增進鍾組,使總數達到八口。
高德(低音鍾,重七英擔,音準:c)。高德家族饋贈,鐘上有諧音銘文。
銘文:
鍾肚——高德,高迪,讚美我主,1666
該時期的二號鐘被稱為加洛林,係為慶賀國王復辟而鑄。不過,由於在特別祈禱時讓兩口最小的鐘「互撞」之陋習,這口鐘在十八世紀開裂,鍾組總數再次變為六口,其中五號鍾(升f調)始終不夠完美。十九世紀上半葉(基督教遭忽視的階段)鍾匣的木料遭蟲蛀,六號鍾(伊麗莎白時期的四號鍾)落下跌碎。直到八十年代,才有一位卓有成效的高教會教區長採取措施,提醒公眾關注這些鐘的糟糕狀態。利用捐款,鍾匣得到修復,恢復正常,三口鐘被重鑄。
薩巴斯(二號鍾,重七又四分之一英擔,音準:b調)是教區長的贈禮。
銘文:
鍾肩——聖哉聖哉聖哉
鍾肚——拉夫堡的約翰·泰勒重鑄1887
第米提(六號鍾,重十四英擔,音準:e)為紀念理查德·肅爾普爵士而鑄,他逝於1883年。
銘文:
鍾肩——拉夫堡的約翰·泰勒重鑄1887
鍾肚——紀念理查德·肅爾普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
吉比利(五號鍾,重九又二分之一英擔,音準:f調)這口鐘的鑄造資金由公眾捐贈,以紀念女王登基五十週年。
銘文:
鍾肩——吉比利普天下當向耶和華歡呼
鐘腰——女王登基五十週年大慶,由約翰·泰勒和教會委員希金斯、唐寧頓重鑄。
溫西對這些資訊努力思索了一陣,依然不明就裡。日期、重量和銘文——這裡面有什麼可以充任線索,解決失蹤珠寶的問題的呢?巴蒂·托馬斯和泰勒·保羅尤其榜上有名。可他再怎麼分析,也無法從它們身上找出什麼線索或隱情。過了一陣,他停止了這種思考。或許這些鍾還有些情況沒在烏爾科特先生的書中提到。沒準是刻在木樑上的什麼東西。他得抽空上去看看。
時值星期日早上。他從沉思中抬起頭,聽到鐘聲開始鳴唱、召喚晨禱。他衝進大廳,看到主人正在給古老的座鐘上發條。
「我總在星期天早上鳴鐘時上發條,」維納伯爾斯先生解釋道,「否則我會忘記的。恐怕我太教條了。希望你不會覺得因為是我們的客人,就被逼著去教堂。我總是告訴我們的客人,他們儘可以自行其是。現在是幾點?十點三十七分——我們把指標對在十點四十五分吧。它總是一個禮拜慢上一刻鐘左右,你看,要是每次上發條時都往前撥一點,就能校正了。要是你能記住它總是星期天、星期一和星期二走得快,星期三正好,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走得慢的話,就足可以把它當成相當可靠的時鐘來用了。」
溫西說他對此確信無疑,轉身發現邦特就在身後,一隻手遞來他的帽子,另一隻手端著一個托盤,裡面盛著兩卷皮革裝訂的書卷。
「你看,牧師,我們非常樂意去教堂。事實上,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讚美詩a&m——我希望沒挑錯吧?」
「我斗膽事先問了一下,大人。」
「你當然會了,邦特。你總是事先確定好一切。怎麼,牧師,出什麼事了,你丟東西了嗎?」
「我——呃——真怪——我可以肯定就是放在這裡的。阿格尼絲!阿格尼絲,親愛的!你見到那些結婚預告了嗎?」
「是什麼啊,西奧多?」
「結婚預告,親愛的。楊·弗萊沃的結婚預告。我知道它們應該在這裡來著。我總把它們記在一張紙片上,你看,彼得勳爵。帶著登記冊去講壇太麻煩了。現在到底怎麼搞的——?」
「它們在鐘上面嗎,西奧多?」
「親愛的,怎麼——!老天啊,不過你是對的。怎麼回事呢?我肯定是拿鑰匙的時候,隨手把它們放上去了。真是太怪啦,不過這個小問題現在解決了,感謝我的夫人。她總知道我把東西放哪裡了。我相信她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腦瓜子是怎麼運作的。我得去教堂啦。我總是早去,因為那些唱詩班男孩的緣故。我妻子會陪你們去專座的。」
專座位於教堂正廳北端的後部,位置不錯,視野很好。從這裡,維納伯爾斯夫人可以看到南門廊,教徒們從那裡進出,她也可以警惕地盯著那些坐在北側廊的學童們,對那些扭頭做鬼臉的孩子們皺皺眉頭。彼得勳爵淡定地無視他的教友們的好奇眼神,也把目光投向南門廊那裡。他在找一張他尤其好奇的臉。現在他看到它了。威廉·索迪走進門,身邊跟著一位瘦小、衣著樸素的女人,帶著兩個小女孩。他猜她大概四十歲,儘管像許多鄉下女人一樣,她已經掉光大多數前排牙齒,看起來很顯老。不過他還是能從她身上看出,十六年前這想必曾是個精幹漂亮的客廳女僕。他想,這是一張誠實的臉,不過它表情緊張,幾乎憂心忡忡——這是一張受過坎坷的女人的臉,現在她正焦慮地等待命運或許隨時會施加的新一輪打擊。或許,溫西想,她在擔心丈夫。他看起來好不到哪兒去;他和她一樣,也是一副緊張兮兮、逆來順受的神情,不安的眼神在教堂裡瞟來瞟去,然後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混合了審慎和保護的溫情,看著妻子。他們幾乎立刻就在專座對面坐下,因此溫西從自己位於角落的座位,可以不動聲色地觀察他們。不過,他感覺索迪注意到自己,並且對此表示憎惡。所以他掉開目光,打量起繪滿天使的屋頂上的輝煌畫面,它可比透過高窗鮮豔的紅藍玻璃透進的柔和春熙還要好看。
屬於肅爾普一家的那排座位大都空著,只坐了一位腰桿筆直的中年紳士。維納伯爾斯夫人悄聲告訴溫西,這是希拉里·肅爾普的叔叔,從倫敦來。管家蓋茨夫人和紅宅子的僕人們坐在南側廊。溫西正前方座位上,坐著一位矮胖男人,身穿一套整潔的黑西服。維納伯爾斯告訴溫西,這人是拉塞爾先生,村裡的葬禮承辦人,接著瑪麗·索迪的表姐威斯特夫人,也就是那位郵局女局長,帶著女兒來了。她認出溫西,拋來一個微笑,含糊地點點頭。這會兒,大鐘紛紛安靜下來,只有五分鐘鳴鐘還在繼續。鳴鐘人一一入座。小學女校長斯努特小姐即興奏起風琴,唱詩班從法衣室魚貫而入,釘平頭釘的靴子踩得噔噔直響,教區長走上講壇。
儀式一切順利,只是維納伯爾斯又忘掉了結婚預告,只好讓北唱詩班的男高音去法衣室取來,佈道時,教區長略略提及那位不幸的陌生人將在第二天舉行的葬禮,聽得拉塞爾先生直點頭,表情矜持而贊同。教區長走向講壇時,一路踩出嘈雜的咯吱咯吱聲,維納伯爾斯夫人不由絕望地嘟囔道,「又是那煤炭——格圖貝得什麼時候才會記得當心點。」佈道結束後,溫西發現自己跟維納伯爾斯夫人被困在門廊裡,人們紛紛走過,跟他握手、問好。
拉塞爾先生和格圖貝得先生一邊埋頭交談一邊走出,前者被介紹給了彼得勳爵。
「他們把他安排在哪兒,哈里?」拉塞爾先生問,顯然從教堂儀式直接過渡到生意。
「在北面那裡,就在老蘇珊·愛德華茲旁邊,」司事回答,「我們昨晚挖好坑了,大小正好。沒準大人願意過來看看。」
溫西恰當地表示了興趣,跟他們一道朝教堂另一頭走去。
「我們給他弄了個體面的榆木棺材,」拉塞爾先生得意洋洋地介紹道,大家對墓穴的恰到好處表示了應有的讚美。「按理說吧,他該由教區來管,那一般就只能用松木啦,你知道。不過教區長對我說,‘可憐的傢伙,’他說,‘我們還是好好安葬他吧,我來付錢好啦,’他說。我就把板子弄得結結實實的,免得有什麼不妥。當然啦,給他弄個鉛皮棺材其實才合適呢,不過通常都沒人買這種,我估計臨時要去弄個來也來不及,事實是,他越早重新給埋下去越好。再說,鉛皮棺材對扛棺人來說太重啦。我們要安排六個人扛棺——我可不想讓人覺得對死者不敬,不管怎麼著吧。所以我對教區長說,‘不行,先生,’我說,‘不能用那老手推車,’我說,‘得弄六個扛棺人,就好像他是我們自己人一樣才成。’教區長呢,還真挺贊同我的。哈!我敢說,到時肯定有好多人從各地跑來看,我可不想讓他們覺得這事做得不漂亮,或者只是隨便湊合。」
「不錯,」格圖貝得先生說,「聽說有一大群人要搭傑克·布朗洛的車從聖斯蒂芬趕過來,他們一準可以在這兒好好看場熱鬧啦。」
「教區長也要送個花圈,」拉塞爾先生繼續道,「肅爾普小姐也送一個。還會有一大束花從小學生那裡送來,以及一個來自婦女聯合會的花圈。我的小姐自打知道我們要負責埋葬他以來,就到處募捐起來了。」
「啊!她可真是個快手,千真萬確,」司事欽佩地說道。
「啊!還有維納伯爾斯夫人,她把錢籌到了一個基尼,所以會是個相當體面的花圈了。我喜歡看到葬禮上送來好多花。那樣有格調嘛。」
「會有唱詩班嗎?」
「好吧,不會是你說的那種大型唱詩班,只是在墓地邊唱點讚美詩。教區長說啦,‘不要對我們離去的朋友大張旗鼓,’他說,‘那不合適,因為我們不知道他跟什麼樣的人來往。’所以我說啦,‘《上帝行跡神秘莫測》咋樣?’我說。‘那是首不錯的讚美詩,莊嚴肅穆,我們都熟悉它的調子,至於要說有什麼神秘的,那可不就是死亡嗎,’我說。所以就這麼定下來啦。」
「啊!」傳來拉凡德先生的聲音,「你在這裡啊,鮑伯·拉塞爾。我還是孩子時,可沒什麼神秘的。所有事情都明明白白、直截了當。可是自打教育那玩意兒來了以後,就沒別的,只剩迷糊了,填表格、醫院證明、證書什麼的,為了弄到像你的喬治勳爵津貼這點子錢,就得先費力忙活這些事。」
「沒準吧,赫齊卡亞,」司事回答,「但是我覺著,這些都是自打紅宅子的傑夫·狄肯那事以來才有的,它把外人帶進這裡。惹出來的頭一件好事就是那場大戰,從此我們這裡就亂糟糟的啦。」
「說到戰爭,」拉塞爾先生說,「我敢說它是免不了的吧,有沒有傑夫·狄肯都一樣。不過總的來說你也沒錯。他是個壞蛋,傑夫那傢伙,儘管直到現在可憐的瑪麗也聽不得人家說他一個字壞話。」
「女人家就是那樣的,」拉凡德先生悶悶不樂地說,「男人越壞,她們越愛嘛。我覺得吧,那個狄肯說話細聲細氣讓人討厭。我信不過那些倫敦來的傢伙,要是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先生。」
「沒事,」溫西說。
「怎麼著,赫齊卡亞,」拉塞爾先生抗議道,「你自個兒有一陣子可是挺看重傑夫·狄肯的吧。說什麼他是你見過的學肯特八鍾變序法最快的傢伙了。」
「那是兩回事,」老紳士反駁道,「他學得是快,這個不容否認,而且他鳴鐘鳴得不賴。可是說到底,學得快並不意味著心地好。好多壞人都像猴子一樣機靈呢。老爵爺難道不是這麼說過嗎?他那一代人可比現如今這些文化人聰明多啦。他看錯了這個不公正的管事,確實,可他也及時趕走了這傢伙,可沒怎麼留情。」
「啊,不錯,」司事說,「傑夫·狄肯不管在哪裡,總歸會被趕到該他去的地方,這個可憐的傢伙也是一樣,不管他是誰。我們對此沒什麼好吵的,只要按照吩咐,好好幹好我們的活兒就成啦。經書上就是這麼說的,所以我說,給他行個體面的葬禮,因為不知道啥時就輪到咱們自個兒咯。」
「此話不假,哈里;還真是的呢。這些天說不準就輪到你我啦——不過誰會來幹這事呢,這倒讓我費腦筋了。喲,傻兒,你來幹啥?」
「沒啥,沒啥,鮑伯。只是想看看你們把死掉的傢伙收到哪裡。哎呀,他可真是被揍爛了,是吧?給搗得稀爛啦,哈!喲!喲!我可真愛看這個,說真的。」
「滾開吧,」葬禮承辦人說,「我受夠你啦,傻兒。受夠啦。別再瞎扯了,不然我就去向教區長告你狀,他就不會讓你再碰風琴啦,明白了嗎?你到底要幹啥?」
「沒啥,鮑伯,沒啥。」
「那就好。」
拉塞爾不自在地盯著傻瓜走開,只見他拖著腳步,大腦袋晃來晃去,雙手在體側亂擺。
「真是個怪人,這個傻兒,」他說,「希望他沒事。我想他真該被關進去才對。」
「哦,不用,」教堂司事說,「傻兒很本分。我可不喜歡那些瘋人院。」
這時,維納伯爾斯夫人走過來領走她的客人。
「可憐的希拉里·肅爾普不在教堂裡,」她說,「多好的孩子啊。真希望你能認識她。不過她很憂鬱,可憐的孩子,蓋茨夫人是這麼告訴我的。你知道,村裡人總盯著那些遇到麻煩的人家不放,一心想跟他們聊聊,表示表示同情。他們是好意,但可真是個折磨。我回頭會帶你去紅宅子的。現在跟我來吧,相信你想吃晚飯啦。」
「泰勒」與英文「裁縫」同音,如果光聽到「泰勒·保羅」,容易誤解為是「裁縫保羅」的意思,故此。
woodbine,英國香菸,歐戰時士兵抽的一種廉價香菸。
英國德文郡的普林斯頓有一座著名的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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