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當畫十字、焚蠟燭、鳴喪鐘
宣佈此件不祥之事。
約翰·麥爾科:《教區牧師手冊》(十五世紀)
那年,春天與復活節攜手降臨聖保羅沼地教堂。沼地本身則一如既往,淡定、平靜,甚至是不以為然地,接受了太陽的再次露面。牧場上積水退去。麥子挺直腰桿,在黑土地上抬起淺綠麥穗,圍繞著堤壩和草地的硬荊叢也開了花,模樣溫柔了許多。柳樹上,黃柳絮像小小的鐘繩把手一般舞蹈不休,亮晶晶的絨毛紛揚灑落,粘在復活節前的星期天趕去教堂的孩子們身上。陰冷的河岸邊,但凡覆蓋著樹籬的地方,都長滿在風中簌簌抖動的犬堇菜。
教區長的花園裡,水仙怒放(這樣說並不誇張),因為在橫掃整個東盎格利亞的狂風沒完沒了的摧殘之下,它們絕望瘋狂地搖動個不停。「我可憐的水仙花喲!」維納伯爾斯夫人哀嘆連連,眼睜睜看著細長的葉叢倒伏著,像被狂風颳過的水面一樣,金色的喇叭花一直貼到地面上。「這該死的風!真不知道它們可怎麼捱過去喲!」她剪下這些花兒,既驕傲又傷心——種類繁多,皇帝花、皇后花、金馬刺——可以用來裝點聖壇花瓶和復活節星期天擺在聖壇屏兩側的兩個狹窄長條形、漆成綠色的錫馬槽。「這黃得多嬌豔啊,」維納伯爾斯夫人讚歎著,力圖把鮮花直立在綠油油的長春花和金絲海棠葉子當中。「雖說剪下它們來做裝飾,簡直有點罪過。」
她跪在聖壇屏前,膝蓋下墊個長條形紅色軟墊,是從教堂長椅上取來的,以便保護她的「老骨頭」免遭石頭地面的寒氣侵犯。她身邊立著四個黃銅聖壇花瓶,邊上還有一個盛滿鮮花的淺底籃和一個水罐。雖說她在教區長的花園裡,竭力把後兩種容器都裝得滿滿當當地拎了過來,但是還沒走過大路,西南風就把裡面的東西颳走大半。「煩人吶!」維納伯爾斯夫人眼睜睜看著水仙花插得東歪西倒,有些乾脆徑直滑進馬槽裡消失不見,不由抱怨起來。她直起身,端詳一番成果,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便回過頭去。
一個身穿黑衣的十五歲紅髮女孩跑進來,抱來一大捆白水仙。她身材高挑瘦削,樣子還有點笨手笨腳,不過非常有望長成為一位美貌非凡的小姐。
「這些你能用上嗎,維納伯爾斯夫人?約翰遜還想讓我帶點馬蹄蓮來的,可是風太猛啦,他擔心它們在獨輪車裡都會被刮成碎片了。我想他只好把它們塞進汽車,專門送來啦。」
「親愛的希拉里,你真是太好了!是的,當然——有多少白花兒我就能用掉多少。這些花真美,多好聞啊!可愛的花兒!我想著要弄點我們的植物擺在修院院長托馬斯前面才好,其中再點綴幾個高腳花瓶。另一側在老高德伊那裡也是一樣。不過啊,」——說到這裡,她語氣突然變得非常堅定——「今年我可不會在聖洗池和講壇上紮上成捆成捆的花草啦。聖誕節和豐收節倒是可以那麼弄,要是他們樂意的話,但是復活節這麼做可不合適,沒道理,現在既然老馬洛小姐已經不在了,可憐的親愛的人兒,就沒必要這麼弄啦。」
「我恨豐收節。用硬邦邦的玉米瓜果什麼的擋住所有這些好看的雕刻,真是罪過。」
「是啊,可是村民們喜歡,你知道。豐收節是他們的節日,西奧多總是這麼說。我想它對他們而言,竟然比宗教節日還重要,這樣是不對的,可這是老傳統。我們來這兒之前,還要更糟呢——在你出生前,或者說在你還壓根沒影兒之前,你知道。他們那會兒真往柱子上釘釘子,用來掛常青藤花環哦。真過分。不過當然是無心的。聖誕節他們會在聖壇屏和那個討厭的老樓座上都掛滿難看的文字——用棉花團在紅法蘭絨上拼出來。讓人厭惡的髒兮兮的老把戲。我們來這裡的時候,在法衣室裡發現了一大捆這種玩意兒,都爬滿了蛀蟲老鼠。教區長堅決反對這些做法。」
「我還以為有一半人都會去那個小教堂呢。」
「不,親愛的——只有兩家人去,其中一家已經回來了——你知道,就是華倫斯一家,因為他們與牧師就他們的耶穌受難日宴會有了點分歧。好像是因為茶炊的問題,我記不清啦。華倫斯夫人怪有趣的。她受不了任何冒犯,不過到現在為止——碰碰木頭感謝老天——」(維納伯爾斯夫人相當平靜地在橡木屏風上履行了一下這個古老的異教儀式)——「到現在為止,我都設法在婦女會里與她處得很不錯。不知你能否後退幾步,幫我看看兩邊對稱不。」
「維納伯爾斯夫人,我想你得在聖壇南面添幾朵水仙花。」
「這裡嗎?謝謝,親愛的。這樣好點沒?好的,我想這就行了。哎喲喲,我可憐的老骨頭!是啊,正如俗話所說,說不行就不行啦。哦,希金斯帶著蜘蛛抱蛋來了。好多人對蜘蛛抱蛋好像都沒啥興趣,不過它們確實四季常青,是很好的背景植物呢。謝謝,希金斯。墓前擺六棵,另一頭也六棵——你帶來那些大醃菜壇沒有?用來盛白水仙再合適不過了,蜘蛛抱蛋可以擋住罈子,我們可以在花盆前再擺點綠葉。希金斯,幫我把水罐加滿好嗎?你父親今天怎樣啊,希拉里?希望他好一點啦。」
「恐怕沒什麼好轉,維納伯爾斯夫人。拜恩斯醫生很擔心他挨不過這一關。可憐的老爹啊!」
「喲,親愛的!我真的很難過。這段時間對你來說一定是很難捱的。我擔心你親愛的母親的突然離世,給他的打擊太大了。」
女孩點點頭。
「讓我們希望、祈禱情況沒有醫生說的那麼嚴重吧。拜恩斯醫生總是比較悲觀來著。我猜就是因為這一點,他始終只能當個鄉間醫生,因為我想他其實是相當聰明的。不過病人們確實都喜歡那種給人鼓勁的醫生。你為啥不再找個別的醫生來瞧瞧?」
「是要找的。有個叫霍德爾的人星期二過來。拜恩斯醫生本打算今天就找他來,可他去度復活節假期了。」
「醫生不該走開,」維納伯爾斯夫人毫不留情地說道。教區長在大型節日期間從來沒有休過假,其他時候也幾乎總在工作,所以她覺得世界上其他人似乎也沒有什麼必要休假。
希拉里·肅爾普悲傷地笑了。
「我也有點那麼覺得。不過人家都認為他是那裡最出色的醫生了,只希望兩天時間不會有太大變化吧。」
「老天爺呀,希望不會,」教區長夫人說,「帶著海芋來的是約翰遜嗎?哦,不是,是傑克·戈德福裡。我想他是來給鍾組上油的吧。」
「是嗎?我想看他做。我可以上到鍾室那裡去嗎,維納伯爾斯夫人?」
「我想沒問題,親愛的。不過小心點。我覺得那些高得要命的梯子總是顫巍巍的。」
「哦,我不怕。我喜歡看那些鍾。」
希拉里急急忙忙朝教堂跑去,傑克·戈德福裡剛打算從旋梯攀上鳴鐘室,她就趕上來了。
「我來看你弄那些鍾,戈德福裡先生。會妨礙你嗎?」
「喲,不會,希拉里小姐,歡迎你來。最好在我前面走這些梯子吧,這樣萬一你踩空,我能接住你。」
「我不會踩空的,」希拉里譴責道。她靈活地爬上厚厚、古老的階梯,攀進鳴鐘室,它佔據著塔樓的整個二樓。鍾室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大箱子,裡面是教堂大鐘的鳴鐘機關,以及八根鍾繩,它們從地板上的小洞裡鑽出,又消失在天花板上的小洞裡。傑克·戈德福裡謹慎地跟在她後面爬上來,手裡抓著用來上油、擦鐘的抹布。
「小心地板喲,希拉里小姐,」他提醒道,「有些地方已經鬆動啦。」
希拉里點點頭。她喜歡這間空蕩蕩、灌滿陽光的房間。這裡四壁各有一扇高高的窗子,簡直就像一座空中的玻璃宮殿。南窗的精緻窗格在地板上投下圖案,酷似鑄鐵門上的鐵藝花樣。透過灰撲撲的玻璃片朝外看去,可以看到綠色的沼澤成英里成英里地鋪陳開去。
「我想去塔頂,戈德福裡先生。」
「行啊,希拉里小姐;要是我弄完這些鍾,還有空閒的話,我帶你上去。」
通往鍾室的地板活門關著,從上面掛下一段鏈子,另一端消失在牆上一個木盒裡。戈德福裡從他那串鑰匙裡找出一枚,開啟盒子,裡面是開門的機關。他拉下開關,地板活門開啟了。
「它為什麼總是鎖著,戈德福裡先生?」
「這個,希拉里小姐,是因為時不時地,鳴鐘人會忘記關掉鍾室的門,教區長說,那樣不安全。你瞧,傻兒匹克沒準會溜達過來,或者那些淘氣包小夥子們會爬上來,搗鼓這些鍾。或者他們沒準還會爬到塔頂,跌下去摔傷自個兒。所以教區長說,還是裝個鎖在這裡吧,這樣他們就沒法開啟地板活門啦。」
「明白了,」希拉里暗笑一聲,「摔傷自個兒」,說的可是從一座一百二十英尺高的塔上摔下來喲,夠委婉的。她走在前頭,攀上第二段梯子。
跟樓下的燦爛輝煌比起來,鍾室是個沉悶得幾乎有點陰森的地方。它有八扇大窗,儘管都很高大,但是大部分都蒙著百葉窗,只有最頂上的細長窗格里才透進幾絲冷颼颼的陽光,在鍾匣的粗大橫樑上映出一條條、一塊塊的淺金色斑紋,也把古怪的花紋投映在滑輪的輻條和輪圈上。幾口鐘默默地待在它們古老的位置上,黑色大嘴朝地面咧著。
戈德福裡先生愉快地打量著它們,或許因為長期相處,覺得它們分外親切。他取來一把擱在牆上的小梯子,小心地搭在一段交叉橫樑上,準備爬上去。
「我先上,不然就看不到你幹活啦。」
戈德福裡先生停下了,撓了撓頭。這個提議讓他有點不放心。他表示反對。
「我不會有事的啦。我可以坐在橫樑上嘛。我一點也不怕高。我體操可好了。」
亨利爵士的女兒向來想幹啥就幹啥,這回也如願以償——只是要求她保證牢牢抓住鍾匣上的木頭,不準鬆手或者「亂動」。她做了保證,終於由戈德福裡先生幫著爬上高高的地方坐著了。戈德福裡先生呢,吹著歡快的口哨曲子,靈巧地將工具擺放在四周,忙活起來,給樞軸和耳軸上油,給滑輪軸上油,測試測試滑輪的運轉,檢查繩子,看看在轉輪和滑輪部分是否流暢。
「我從來沒有這麼近看過泰勒·保羅。真是口大鐘啊,對吧?」
「沒錯,」傑克·戈德福裡贊同地說,友好地拍拍銅鐘的肩部。一束陽光投在鍾肚上,突出了上面的幾句銘文,希拉里對它們早已爛熟於心。
泰勒九鳴,歸兮一魂;
逝者往矣,死亦永生。
1614年
「她可沒少發揮作用啊,這個老泰勒·保羅,是吧——我們用她奏過好幾回出色的鐘樂,那些葬禮鳴鐘和喪鐘就更不用說啦。那會兒齊柏林飛船過來轟炸時,我們還用她和高德來鳴警鐘來著。教區長說過,差不多該把她轉個向,讓鍾舌敲她的另外兩頭啦,不過我可說不準。我猜想她還能再挺一陣子吧。我覺得她的聲音還是挺動聽的。」
「你給教區所有死去的人敲喪鐘,對吧,不管是誰?」
「是啊,咱們教會的人,不是咱們教會的人,都一樣。那是老馬丁·肅爾普爵士定的規矩,也就是你的曾曾祖父,那還是他給組鍾基金留了一筆錢那會兒的事了。‘所有基督徒的靈魂’,他在遺囑裡是這樣寫的。喲,我們甚至不得不為那個住在長馬路那兒的女人鳴喪鐘,那個羅馬天主教徒。老赫齊卡亞少有地大發雷霆,」戈德福裡先生沉浸在回憶中,微笑起來。「‘什麼?為一個羅馬天主教徒鳴泰勒·保羅鍾?’他說,‘你都不能說他們這號人算是基督徒,對吧,教區長?’他說。‘怎麼著,赫齊卡亞,’教區長回答他,‘我們這個國家從前都是天主教徒來著。這座教堂最初就是天主教徒造的呀,’他說。不過可憐的赫齊卡亞,他受不了這個。他沒受過什麼教育,你知道。好吧,現在,希拉里小姐,泰勒·保羅的活兒幹完啦,我想,所以還是把手伸過來,扶你下來吧。」
高德、薩巴斯、約翰、耶利哥、吉比利和第米提,一個接一個被檢查、上油。不過,輪到巴蒂·托馬斯時,戈德福裡先生突然出乎意料地固執起來。
「我可不打算讓你到巴蒂·托馬斯這裡,希拉里小姐。她是一座不走運的鐘。我的意思是,她是一口不安分的鐘,我可不想冒這個險。」
「這是啥意思?」
戈德福裡先生搜腸刮肚地想解釋清楚。
「她是我一個人的鐘,」他說,「我敲她有十五年啦,照顧她也有十年,自打赫齊卡亞太老了,爬不上這些梯子之後。她和我心心相印,她從不和我吵嘴,我也從不跟她紅臉。不過她脾氣怪。人家都說地下那個老巴蒂,也就把她安到這兒來的那個人,是個怪人,他的鐘也跟他一個脾性。他們驅逐修士們那回——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啦——他們都說巴蒂·托馬斯整夜自個兒響著,雖然根本沒人拉鍾繩。克倫威爾派他的人來砸碎偶像的時候,有一個士兵爬到這裡,闖進鍾室,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或許是想砸鍾吧,總之他到了這裡。別計程車兵不知道他上來,都在下面亂拉鍾繩,估計這些鍾那時候都是口朝上存放著。過去的鳴鐘人好像都挺粗心大意的,不過不管怎樣吧,事情就是這樣的。士兵探出身子看那些鍾,巴蒂·托馬斯突然晃盪下來,砸死了他。歷史上就是這樣寫的,教區長說多虧巴蒂·托馬斯救了這教堂,因為士兵們嚇壞了,都逃開了,認為這是天意,不過在我看來,其實就是粗心大意罷了,不該把鍾那樣口朝上存放來著。不管怎樣吧,事情就是這樣的。之後,在老教區長那會兒,有一個可憐的小夥子學習鳴鐘。他想拉起巴蒂·托馬斯,結果自個兒被鍾繩給吊死啦。那事真夠嚇人的。不過,我還是得說,是粗心大意的結果,不該讓小夥子一個人獨自練習,維納伯爾斯先生就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不過你瞧,希拉里小姐,巴蒂·托馬斯殺死過兩個人啦,儘管兩次都有粗心大意的原因,否則也不會出事——可誰說得準呢!我可不想冒任何風險,真的。」
說完這番意思,戈德福裡先生獨自爬了上去,給巴蒂·托馬斯的樞軸上油。希拉里·肅爾普雖說不大樂意,不過既然意識到這又是一個不容她抗拒的障礙,也就在鍾室裡漫無目的地逛了起來,腳上穿的中規中矩的校服方頭鞋捲起地上的古老塵土。她打量著塗灰泥的牆上那些從前的村民塗抹的名字。突然,在一個遠角,有什麼東西在一束陽光中閃閃發亮。她信手撿起。是一張紙,薄薄的,質地拙劣,上面印著小小的淺色格子,讓她想起從一位昔日的法國家庭女教師那裡收到的來信。仔細一看,她發現上面寫字的墨水是紫色的,也跟她那位「小姐」用的一模一樣,不過字型是英式的——很整潔,但不知怎的卻又不像受過很好教育的人所寫。紙疊了四折,朝地下那面沾滿地板上的纖細塵土,不過除此之外,整體都很乾淨。
「戈德福裡先生!」
希拉里的聲音激動地響起,把傑克·戈德福裡嚇了一跳,差點從梯子上跌下來。要是他果真跌下來,搞不好就要給巴蒂·托馬斯的犯罪史又添上一則記錄了。
「怎麼啦,希拉里小姐?」
「我在這兒找到一個有趣玩意兒,快來看看。」
「馬上來,希拉里小姐。」
他忙完活兒,爬下梯子。希拉里周身都是陽光,這陽光灑上泰勒·保羅的黃銅鐘嘴,也灑落在女孩身上,彷彿達娜厄沐浴著金雨一樣。她把紙片舉在光線中。
「我在地上撿的。聽聽。寫的都是些瘋話。你覺得是傻兒匹克寫的嗎?」
戈德福裡先生搖搖腦袋。
「我可說不準,我想,希拉里小姐。他呀,這個傻兒,是有些古怪,在教區長還沒鎖上地板活門的時候,也確實過去常常爬到這裡來。不過我覺得不像他的筆跡。」
「好吧,我想寫這個的肯定是個瘋子。讀一讀吧,好笑得很。」希拉里格格笑著,她這個年紀,對於瘋子這類事有點難為情。
戈德福裡重重地放下手中的工具,撓了撓頭,大聲讀出紙張上的東西,一隻髒兮兮的手指在紙上一行行描著。
「吾欲往荒野尋覓仙女,卻只見邪惡黑背大象。矣!此情此景令吾膽戰心驚!精靈四下舞蹈,召喚聲聲入耳。唉!吾目眥欲裂——意欲窺入醜陋烏雲——惜乎凡胎之盲眼無緣相見。繼而,吟遊詩人紛至沓來,攜來金號、豎琴和鼓樂。其人在吾身側,鼓樂喧天,擊破魔咒。夢境消退,蓋因老天相佑!弓月初升,吾熱淚盈眶。魅者咬牙切齒而無力迴天,春返大地之日便是斯人復現之時。嗚呼,不幸之徒!地獄張開巨口,冥界虎視眈眈。汝末日將至,死亡之口隨時恭候。」
「喲,瞧啊,」戈德福裡先生吃了一驚。「真是可笑,這玩意兒。或許是傻兒乾的吧,不過,要我說啊,也不會是傻兒。傻兒可不是什麼有文化的人。這裡寫的,你看,冥界——你想這是啥意思呢?」
「是地獄的一箇舊稱啦,」希拉里解釋道。
「哦,是那個啊,真的嗎?寫這個的人,好像很瞭解那地兒呢。也知道仙女大象之類。嗯,我可說不準。像是個玩笑,不是嗎?或許,」(他似乎想到什麼,眼睛一亮),「或許是有人從書裡抄來的。是啊,我想一準是這麼回事。抄的是本古書吧。不過它怎麼會來這裡的呢,倒是怪事。得把它給教區長看看,希拉里小姐。要是我,一定得去問問他。他很懂書,沒準知道是從哪一本里抄的。」
「好主意。我會給他看的。不過這個好神秘啊,對吧?真讓人心裡發毛。我們現在可以爬到塔頂去了嗎,戈德福裡先生?」
戈德福裡先生非常樂意,於是他們一起爬上最後一段長階梯,一路爬到鍾組之上,又鑽過一個有點像狗窩的小通道,終於來到鐘塔鋪鉛皮的屋頂上。狂風強勁,簡直像堵牆一樣可以靠上去。希拉里扯下帽子,一頭濃密短髮在風中飛舞,讓她看起來活像下方的教堂裡那些飛在半空中歌詠的天使。戈德福裡先生倒是看不大出來這種類似。他覺得說實話,希拉里小姐生硬的臉和硬邦邦的頭髮都乏善可陳。他一心督促她抓緊風向標上的支撐索。希拉里沒聽他的,自顧自朝胸牆走去,在兩個帶孔洞的牆垛當中俯身,放眼俯瞰南面沼澤。底下遠遠的,是教堂墓地,就在她眺望的當兒,有個瘦小的身影像個奇妙微縮的小點兒,蟲子爬行一般從教堂門廊走出,沿小路走著。維納伯爾斯夫人準時回家吃午飯了。希拉里看著她在大門那裡與狂風作戰,穿過小路,走進教區長的花園。希拉里轉過身走到塔樓東側,沿教堂的正廳和聖壇上方帶稜角的屋頂朝遠處看去。遍佈青草的教堂墓地裡,有一個棕色小點兒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感覺心臟彷彿都停跳了。那兒,就在教堂東北角,坐落著她母親的墳塋,上面的草皮都尚未翻新。現在,似乎不用多久,泥土就要再度挖開,讓做丈夫的也躺到她身邊了。「哦,上帝啊,」希拉里絕望地喃喃道,「不要讓爹地死啊——你不能這麼做——絕對不能。」教堂墓地的圍牆外,是一片碧綠的田野,當中有一片空地。她很熟悉那片空地。它已經存在了三百多年。隨著歲月流逝,它變得越來越狹小,再過三百年沒準就會完全消失,不過眼下還在——鑄造泰勒·保羅時挖出的巨坑遺址。
傑克·戈德福裡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開口。
「我該走啦,希拉里小姐。」
「哦,對了,真抱歉。我忘了。你們明天要鳴奏鐘樂嗎?」
「是的,希拉里小姐。我們要試著演奏一次斯特德曼轉調。它是很難的,我指的是這種斯特德曼轉調,但要是能正確演奏出來,那是非常動聽的。當心碰頭,希拉里小姐。我們總共要敲5040下——要花三小時。幸運的是,威爾·索迪已經恢復啦,因為湯姆·特巴特或小喬治·懷爾德斯賓都不能說是演奏斯特德曼的可靠人選。另外,當然啦,瓦里·普拉特也根本靠不住。等一下,希拉里小姐,我要鎖地板活門。不過說真的,斯特德曼轉調可比所有其他轉調更有趣呢,雖然要在腦袋裡把它記清楚,得花番工夫才成。老赫齊卡亞不怎麼喜歡它,自然啦,因為他喜歡有低音鍾參與轉調的鐘樂。他說過,七鍾轉調對他來說沒啥意思,這不奇怪。不管怎麼說,他是個老頭子了,你沒法指望他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去學斯特德曼轉調。再說,就算他能記住,你也不可能勸他放開泰勒·保羅。等我一下,希拉里小姐,我把這個平衡錘鎖上。不過對我來說,好好演奏一輪斯特德曼轉調,是什麼別的都比不上的好事喲。教區長來以前,我們從沒試過斯特德曼。他費了老大功夫才教會我們演奏它。老約翰·索迪——他是威爾的老爹,現在已經不在啦——他就常說,‘孩子們,’他說,‘我相信就算是魔鬼本人也搞不明白這種可惡的轉調法喲。’教區長因為他詛咒罰了他六便士,他們的老規矩是這麼規定的。當心別在樓梯上滑倒,希拉里小姐,它磨損得厲害喲。不過,我們還是學會了斯特德曼,我覺得呀,它是一種非常優美的鳴鐘法。好啦,要說再見啦,希拉里小姐。」
5040響的斯特德曼七鍾轉調果然在復活節星期天的早上奏響。希拉里·肅爾普在紅宅子裡,坐在巨大的老四柱床邊聽這鐘樂,就像新年早上坐著傾聽八鍾三組變序演奏法的鐘樂一樣。那會兒,鐘樂悠揚,聲聲入耳。可今天鐘聲聽起來卻影影綽綽、斷斷續續,因為大風攜裹著它朝東而去,又稍作盤旋,飄向南方。
「希拉里!」
「在這兒,爹地。」
「我恐怕——要是這次我不行了——我可要給你留下一份糟透了的家產啦,丫頭。」
「我才不在乎那個呢,老爹。你不會不行的。不過就算你真不行了,也完全不用為我操心。」
「還有足夠的錢送你去讀牛津,這個我能肯定。女孩子在那裡花費好像不算高——你叔叔會照管這事的。」
「嗯——反正不管怎樣我都會讀個學位出來。再說我不要什麼錢。我更願意自個兒養活自個兒呢。鮑勒小姐說,那種沒法獨立的女人,她才瞧不起呢。(鮑勒是她的英國女家庭教師,也是她這陣子的偶像。)我要當個作家,爹地。鮑勒小姐說,她相信我能成功。」
「是嗎?你要寫啥?詩歌嗎?」
「對啊,沒準吧。不過我想寫詩掙不到多少錢吧。我要寫小說,寫暢銷書。那種所有人都著迷的書。不是那種胡扯的,而是要像《永恆的仙女》那樣的。」
「你能寫出小說之前,估計還得歷練歷練吧,丫頭。」
「胡說,爹地。寫小說才不需要經驗呢。牛津的人都寫,而且賣得可暢銷啦。寫的都是學校有多可怕之類的玩意兒。」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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