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了下來,狄公依然在書案前審閱卷宗,他眉頭緊蹙,好似忘記了身邊的一切,室內一片靜謐,無人敢出聲打擾。沈聽松輕手輕腳地點起了燭火,將燈罩蓋上,等屋內所有燈盞都點上後,才輕輕熄滅了火摺子,這時候狄公才回過神來。
「原來天色都這麼晚了!」
「是,剛剛聞縣令來問您要不要用飯,廚房一直在備著呢,我沒讓他打擾您。」
「用飯的事情不忙,人老了,總是喜歡積食,晚上不用也沒什麼問題,你們若是餓了便趕緊去吧!」狄公擺了擺手,「讓聞廣進來,我還要問他有關這案子的一些事情。」
「聞縣令其實一直都在候著呢!」沈聽松指了指自己身後,果然聞廣就在那裡,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是我的不是,我看得入神,沒有看到聞縣令了!」狄公帶著歉意一笑,聞廣哪裡敢接下這個道歉。
「大人垂心公務,廢寢忘食,正是我等楷模。不知大人要詢問下官什麼,下官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實話,下官為這案子發愁至今,甚至夜不能寐。」聞廣一臉愁苦,眼巴巴地望著狄公。
狄公點點頭,把卷宗攤開。
「我看了寶相寺一案的卷宗,除了死的那個住持問難,當日一共有十四個人演奏這曲子。寺裡出了四個演奏者,分別是編鐘、磬、鈸,剩下的十個人是從驚鴻舞團借來的樂師。一個拍板、一個笛子、兩個笙、兩個排簫、兩個琵琶、一個箜篌,一個鐃。不得不說,這寶相寺為了演奏這曲子樂師找得倒也齊全。」
「是的,而且演奏的過程很正式,聽說這些樂師都是要求沐浴齋戒過的。」
「我看到這裡記載,持鐃的演奏者是樂團出的。一般來說,磬、鈸、鐃可都是廟裡常用的樂器,為什麼沒有出持鐃的人?」
「因為演奏鐃的是個孩子,有些貪玩回來晚了,隨後去後廚偷東西吃結果還在那裡睡著了,於是樂團裡本是吹笛子的一個人臨時改了鐃。」聞廣解釋說,「一切就緒後,方丈問苦就帶著大部分寺僧來聽,隨後就出事了。即使到了現在,這些人也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出了問題,他們都陷入了恍惚之中,最後全部失去了知覺。而醒來後每個人描述的東西都不一樣,聽起來都是玄之又玄——相信大人您也看到了卷宗上所記錄的東西。」
「是的,我看到了。」狄公點點頭,「有的人直接描述的就是十八層地獄中的情景,感覺就是親眼所見,簡直是匪夷所思!」
「是啊,地獄。當時下官帶人趕到現場的時候,看到的簡直就是人間地獄!十五具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樂器扔在他們身邊,每個人的雙手都被齊肘切掉,屍身焦黑,形態各異,滿鼻子的血腥之氣,到處是聞味而來的蠅蟲。還有一些沒有清醒的和尚,而清醒的幾乎都要嚇瘋了!」
「死者的屍體現在何處?」狄公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畢竟已經過去了月餘,屍體很難儲存。
「早就已經埋了,誰敢留著!」聞廣低聲說,「不過大人若是想看,應該也能看得到。」
「什麼?」
狄公有些吃驚。
「州中的意思,是讓下官把這些屍首一把火燒乾淨,怕有邪祟害人。下官卻覺得這些人到底是有親友的,就想悄悄地把那些樂師的屍體還給他們的家人,但是這些屍體幾乎都分辨不出身份,沒人敢要。下官只好和柳風來商議後,把他們和那幾個僧人的屍首一起用石灰覆蓋,找了朝陽的地方埋了。一方面是覺得一旦有邪祟滋生,至少陽氣能壓一壓;另一方面是那時候下官已經得到風聲,說您要往這邊來了。心裡想著,也許您能注意到這個案子,也許能看看這些可憐人的屍體,用石灰覆蓋能夠防止疫病,還能把屍體儲存得久一點……」
「聞縣令做得不錯。」狄公讚許地點點頭,「我的確要檢驗一下屍骨。」
「明白了,下官會讓人取回屍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