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哪兒?什麼樣的線索?」
「在這起居室裡有樣東西位置不正,它稍稍有些歪斜。」
「你在開玩笑!」我喊道,「歪斜?這裡根本不像有人居住。這套公寓簡直是玩具屋。太完美,太整齊,根本不像是真的,更別提有人住的了。」
「你再好好看看。」
我照做了。「是書桌上的那個墨水瓶嗎?」我猜了起來,「它是不是偏離了中線一英寸?不是?那就是那塊小地毯。它和地板縫沒有完全平行,差了一兩度,是嗎?」
「你在瞎蒙。」
「我當然得靠蒙。書架上的某本書呢?是不是這個?」
我的視線掃過書架,起居室裡一共有三個書架,都以拋光過的胡桃木製成,貼牆而放,彼此之間等距。邁克羅夫特的私人圖書收藏主體是有教育意義的小說和詩歌散文選集,按照外包裝的色彩和書籍的尺寸歸類排列——對開本和對開本放在一起,四開本歸四開本,諸如此類。所有書都擺放整齊,一塵不染。
「你還是猜的,」福爾摩斯說道,「但你已經接近了答案。確實是一本書,不過不在書架上。」
那他所指的只能是那本巨大的欽定版《聖經》,它擺放在窗邊的讀經臺上。它在架子上擺得確實有點歪。這偏差的角度非常小,若不是特地去看,絕不會注意到,但在一個如此嚴謹地擺放有序的房間裡,這一點小小的偏差就十分顯眼。
福爾摩斯小心地拿起那本《聖經》。它很重,製作精良,印刷在堅韌的牛皮紙上,封面則是小牛皮紙,書頁邊緣鑲嵌著金箔。
「你仔細看,華生,在這兒有個頁標索引,」他指著書頁右邊邊緣上,被挖掉的一系列小小的圓形凹槽,「每一個凹槽上,都印著《聖經》章節名的三字母縮寫,為的是方便讀者更快地翻到自己想要的段落。你再仔細看,就會發現其中一個凹槽上有個刻痕。看這個,上面印的是‘corgaleph’。」
在這黑色的紙面和金色的字母組成的小小半圓形索引格上,確實有個印子,那是個半英寸長的淺淺壓痕。
「這本書的其他地方都處於完美的狀態,」福爾摩斯說道,「邁克羅夫特甚至基本上都不會去翻它。他之所以儲存著它,更多地是因為這是件美麗的東西,而並非它能給他提供什麼精神上的支援。而這刻痕出現在這個位置上,還是剛弄上去不久的,顯得非常不協調,因此具有特殊含義。此外,更讓它顯得別有意味的是,在這讀經臺的桌腿上有個擦痕。你看到了嗎?」
我彎下腰,這才看清在木板上有一塊靴子蹭出來的黑色菱形痕跡。
「所有這些能讓你明白什麼?」
「就算是你哥哥,也沒辦法保證他的家完美無瑕?」我回答。
「它們告訴我,邁克羅夫特摔在這讀經臺旁,腳蹭到了它,與此同時,他用指甲在頁標索引上留下了痕跡。」
「是偶然嗎?」
「不是,我認為他的這兩個動作都是故意而為。他是裝成了動作笨拙的樣子。」
「你很肯定這一點?」
「也不是完全沒有懷疑,」福爾摩斯回答的口氣有些粗暴,「不過,我還是可以通過我能蒐集到的線索來做出推論,就像你有你那些醫學知識,可以通過病人的症狀來決定診療的方案。邁克羅夫特應該知道,只要我發現他不見了,就會立刻搜尋他的房間,於是他便忍痛將這本《聖經》稍稍挪動了一點位置,同時這樣讓它略有損壞,從而給我留下一條可以跟蹤的線索。他以某種方式,設法誘使莫里亞蒂透露了他將會被拐去的地方。又或許是在莫里亞蒂的催眠術控制他之前,他自己就推理出了地點。在演繹法的領域裡,邁克羅夫特的能力與我相當,甚至,有可能在我之上。」
「在這片土地上,還有另一個大腦與你的相當?」我驚奇地說道。
「我會說有三個,倘若我們把莫里亞蒂也算進去。但就邁克羅夫特來說,他的大腦可能十分強大,卻未經訓練,漫不經心。因為與生俱來的懶惰,他很少動腦子,只有在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會用上一用。他允許政府部門在需要時利用他的智慧,但其他時候,他總是閒著。這是我和他的另一個不同之處。我的大腦絕不會閒著無所事事。它本身拒絕如此。」
「但至少,在危急之時,他還是用上了。」
「沒錯。這對他和我們來說,都是極為有利的。」
「我現在不明白的,就只有這頁碼索引上的痕跡,暗示的內容到底是什麼了。」
「你看看它所在的位置:‘corgaleph’。」
「《哥林多前書》《加拉太書》和《以弗所書》。」
「這三卷都是《保羅書信集》的一部分。」
「所以從這一點我們又能得出什麼?」
「好好想想,」福爾摩斯說道,「試著別這麼像個傻瓜。」
「《保羅書信集》。保羅。他原本名叫大數的掃羅,曾經摺磨過基督教徒,直到在他去往大馬士革的路上才幡然悔悟,而後便成了使徒,最後為信仰殉教,兇手是尼祿,或者至少大部分人認為是尼祿。」
「繼續。」
「我也就知道這些。畢竟我不是神學家,也不是研究聖保羅生平和著作的專家。」
「你已經很接近了,看著真讓人不忍心。我本可以進一步誘導你,讓你自己完成整個推理,但時間不等人,我的耐心也是。聖保羅,華生。想想我說過,這是個地點。在倫敦,有什麼地方的名字是源於他的?」
我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聖保羅大教堂。」
「沒錯,但這個答案不對。」
「雖然有悖常理,但是說得通,」我堅持道,「你聽我推理。莫里亞蒂讓邁克羅夫特成為自己的階下囚,就像葛雷格森那樣。他將自己的催眠能力用在這兩人身上,就這樣讓他們自願陪著他去了他選定的地點。」
「是的,我的推測也是如此。他分別迷住了這兩個人,就像綵衣吹笛手那樣。」
「那你為什麼覺得他不會把他們帶到聖保羅大教堂呢?聖保羅大教堂有其象徵意義。它是除威斯敏斯特教堂之外,全不列顛最著名的宗教建築。莫里亞蒂將會獲得一種扭曲的滿足感,通過褻瀆它,將它變為——」
我頓住了。福爾摩斯替我說完了這句話。
「變為人類獻祭之所。」
「我不想說這個詞。」
「我欣賞你的審慎。但在這個問題上,沒必要如此刻意追求措辭精妙。我完全瞭解,今晚莫里亞蒂給我的兄長和可憐的葛雷格森安排了怎樣的命運。」
「在這樣的前景下,你顯得異常鎮定。」
「被你視作鎮定的,華生,不過是我明確的目標而已。現在的事態不容我放任自己感情用事。恐懼無法帶來任何價值,只會阻礙我做出努力。為了能讓我們有機會拯救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的性命,我的思維必須儘可能清晰。」
他的自控能力讓我驚訝。如果是我自己的哥哥落入莫里亞蒂手裡,我一定會失控的。
「回來說你對聖保羅大教堂的論證,」福爾摩斯繼續說道,「你忽略了一點,或許是因為你不知道,事實上,在倫敦有不止一個聖保羅教堂。有不少教堂都叫這個名字。不去翻曆書,光我現在腦海中冒出來的,我就能告訴你,在騎士橋那兒有一座,科文特花園也有一座,還有一座則在漢默史密斯。」
「你是說這三座都有可能,」我說著倒抽了一口氣,「甚至,還有可能是英格蘭的任何一所叫聖保羅的教堂,那一定有數十座了。我們沒法搜遍它們。」
「並非如此。因為恰好有一所聖保羅教堂所在的區域與我們的這個案子相關,從邏輯上說,也一定是莫里亞蒂將邁克羅夫特和葛雷格森帶去的地方,那就是沙德維爾的聖保羅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