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壽的嘲弄給福爾摩斯造成的打擊,完全相當於給了他一巴掌。他有些退縮,但隨後又試著掩蓋這種反應。
「正如我適才所說,這不過只是個很有可能的假設罷了。或許你能好心地告訴我,我錯在了什麼地方。」
「我沒有任何義務告訴您任何事。您還年輕,福爾摩斯先生,而四處中傷別人是隻有年輕人才會做的事。您和您的夥伴最好別再多打聽,這樣對你們才有好處。你們對無意中踏入的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假如我們這次見面能得到什麼成果,那也應該是讓你們明白,生活比它表面看來的要更復雜,也更危險。」
「這話在我聽來像是威脅。」
「隨便您怎麼想。您必須明白的是,我們都受我們無法掌控、更無法理解的力量支配。這位瓦倫丁·斯坦弗——假如我沒聽錯他的名字——對鴉片有著特殊的喜好。毒癮無情地碾壓了他。而現在,正如在他之前因毒癮而墮落的其他人一樣,他也死了。」
「你怎麼知道他死了?我沒有說過這一點。」
「你提起他的時候說的是‘近來的那位’。你說到他時用的是過去時。」
「事實上,確實是。」我說。
「是嗎?好吧,華生。謝謝你。」福爾摩斯暴躁地說道。他自己的疏忽導致他現在亂了陣腳。他扔球去擊三柱門,球跑偏了,而他完全不喜歡這一點。「即使如此,公孫壽,我依然很確定,他的死亡與你脫不了干係。」
公孫壽擺了擺細長的手指。「這又是一個毫無根據的推測。我所說的不過是,死亡本就是件很容易發生的事,而有一些死亡的意義更加重大。」
「你又在威脅我了。只有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和想隱藏什麼事的人,才會威脅別人。」
「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我只是做出了過多的解釋,我本不該說那麼多,對於聽到這些話的您而言,也不安全。總體來說,我這是在想辦法幫您。」
「很好,」福爾摩斯站直了身子,「那麼,假如你現在真這麼樂於助人,請告訴我‘舊日支配者’是什麼意思。」
現在,輪到公孫壽發慌了,雖然只有一小會兒。在這一瞬間,他那種城裡人的文雅教養的光環蒸發了,我瞥見了隱藏於其下的東西:那是與他圓滑的外在完全不協調的原始的怒火,彷彿現代文明的縮影。這種憤怒並非源於不悅,而是來自恐懼,至少在我看來如此。它只出現了一秒便立刻消失了,如此迅速,讓人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但這幅畫面始終逗留在我的腦海裡,讓我覺得,公孫壽這個人,與他希望公眾認識到的他之間,恐怕或多或少地有著一些差距。
「您是從哪兒聽到這個詞的?」他問。
「斯坦弗醫生本人說的,就在他以極為可怖的方式自殺之前沒多久。」
「他死時您也在場。」這不是個疑問句,而是陳述句。「很有意思。或許也該說讓人遺憾。他還說了什麼?」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完全精神錯亂了。他用一種特殊的語言說話,可能只不過是他胡言亂語,但也很可能不是。他還咕噥了一些彷彿厄運預兆般的話。都是些最怪異又可怖的。」
「我能想象。」
「我想你能做到的不只是想象,公孫壽先生。我的觀點是,在斯坦弗陷入徹底瘋狂的胡言亂語之前最後見到的那些人裡,有你,而你事實上也應該對他發瘋這件事負責。」
「您又開始汙衊了。倘若在這裡的這位好醫生願意做一位誠實的證人,我或許會以誹謗罪將您告上法庭。」
「你為何這麼快又想用威脅來解決問題?你始終沒有明確地否定我的指控。」
「否定只會被您用來證實您那些譁眾取寵的話。」
「多麼圓滑。多麼無懈可擊。那麼公孫壽先生,請讓我直截了當地說吧。」
「哦,請。」
「我現在已經有點喜歡你了,但與此同時,我也很確定,你算得上是倫敦最邪惡的罪犯之一。倘若我能證明這一點,而非如現在一般僅僅停留在懷疑上,我們現在的交談就該隔著鐵欄杆,當然,你在欄杆裡面。」
「沒錯。」
「倘若你能直接自首,那自然是最好的。把一切和盤托出,你能給我們雙方都節省大量時間和麻煩。要不然,你就會發現我是一個頑強而堅韌的追捕者,徹頭徹尾的獵犬。除非你被抓住審判,否則我將不會停下來休憩。」
公孫壽輕輕點頭,表示他已聽到了這句話。「那您就這麼做吧。您在尋求的是答案。您想要的是明確的解答。」
「沒錯。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就您出生的時代和生活的環境來說,這是很典型的特點。您是個優秀的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對於您和與您同輩的人來說,一切都可以解釋。一切都能用邏輯和科學合理地加以說明。一切都必須向工業的力量、技術的奇蹟和發展的程式低頭。你們英國人以經驗主義建造了一個帝國。你們敷衍對待宗教和神學中的神秘現象,但冷酷而艱難的事實在於,你們其實真的有信仰。你們抬頭用望遠鏡看天,低頭以顯微鏡看地,而在太空中和水滴裡,在群星和細菌之中,你們找到了上帝。」
「好一番訓誡。」
「是嗎?謝謝。但是您,福爾摩斯先生,還有您,華生醫生,你們都很無知。相當狹隘。你們覺得自己知道得很多,事實上卻知之甚少。這真是叫人悲傷。宇宙比你們能想象的要更廣闊,更深邃得多。」
「你這些形而上學的鬼扯越來越無聊了,」福爾摩斯說道,「我發覺你們民族有著長期的神秘主義傳統。道家的哲學思想。陰與陽呈現出對合一的永恆追求。煉丹術。禪定。孔子的學說。內丹。氣功。諸如此類。我覺得奇怪的是,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已經如此現代也如此西化了,為何還會搬出多年前早已拋在家鄉的那一套來。」
「哈哈。我說的可不是中國,而是比中國或其他任何國家存在的都更為古老的宇宙觀——它長時期都處於休眠之中,不為人所知,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瞭解。」
「請說明。」
「我不知道……」公孫壽堅定地凝視福爾摩斯,「假如我給您這個機會,讓您瞭解您需要知道的一切,讓您發現您想象得到的自己想要的一切答案,您又會怎麼做?」
我意識到這兩個男人之間的交鋒到達了頂點。他們的這場交談,在某種程度上有些像象棋比賽——佯攻、開局、棄子、被迫移棋——而現在,到了收官的時刻。或許這就是公孫壽本就打算好要結束的時刻。他巧妙地操縱棋盤,擺弄他的棋子,從而把福爾摩斯將死,讓福爾摩斯別無選擇,只能認輸。
「所以你所能提供的,具體是什麼?」福爾摩斯問道。他依舊很謹慎,但顯然十分好奇。
「一種頓悟。跟我來,就今天,就現在,就此刻,我將給予您這樣的機會,讓您看到事物的本來面目。」
「別聽他的,福爾摩斯,」我勸說道,「這是個陷阱。」
「我發誓我不會傷害您,」公孫壽說,「這是個鄭重的承諾。我以我的名譽起誓。」
「這是種你明顯欠缺的品質。」
「正相反,華生醫生,我是個一諾千金的人。您可以去問任何瞭解我的人。如何,福爾摩斯先生?」
「你說的真相包括斯坦弗的死和那些乾屍背後的真相?」
「我承諾的啟示包羅永珍。您將脫離經驗主義的窠臼,以更開闊的視角來欣賞世事萬物。」
童話裡的女巫就是這樣用甜言蜜語和大量糖果將漢塞爾和格萊特哄騙進她那薑餅小屋的。蜘蛛也是這樣織網,等待小蟲嗡嗡飛過,自投羅網的。
「很好,」福爾摩斯說,「我接受。」
「不!」我說,「福爾摩斯,你在做什麼?」
「一步一步解決這個案子,華生。」
「你都不知道他到底要給你什麼。這是種無法預計的冒險。他會把你除掉,然後再沒有人能見得到你。外面可能埋伏有人,而你最後的結局可能會像‘傻子西蒙’和其他人一樣。不,甚至更糟,就像斯坦弗。」
「我沒法放棄這樣的機會。」
「你當然可以,而且你也應該這麼做。」我說。我撐住他的兩條手臂,就像要把他釘在原處。「我不准你去。我們成為朋友沒多久,但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告訴你,你的行為十分魯莽,而我無法支援你這麼做。我和你才剛剛認識,倘若就這樣失去你,我會將它視作極大的不幸。」
「真感人。」公孫壽說道。
「你閉嘴。」我用食指指著他說道,「福爾摩斯,如果你非要這麼做不可,請至少讓我陪你一起去。我能保護你。我能幫上忙。」
「不行,」公孫壽說道,「只有福爾摩斯先生一個人去。這是我的條件之一,不能通融。」
「那麼……」我一把抓起擺在壁爐柵欄前的燒火棍,「極端情況需要極端手段了。我要打爛你的腦袋,公孫壽。」我將那工具高舉過頭,做出要將它砸在他頭蓋骨上的樣子,「這樣一來,整個問題就不必再討論了。你覺得呢?」
這位中國的百萬富翁平靜地看著我,他保持著波瀾不驚的樣子,彷彿一切都不能驚擾到他。就算我的話確實威脅到了他,他也沒有一絲一毫表露在外。
我惱羞成怒地揮舞起那根燒火棍來。我的本意不是想打他。我只是想看他眨眼乃至畏縮的樣子——想剝掉他臉上無動於衷的神情。但倘若這棒子真打中了他,會變成怎樣一幅可怕的景象?我沒有想那麼多。
就在此時,我的手被人用力抓住了。福爾摩斯以驚人的速度攔下這一擊,抓住我的手腕,同時用摔跤的手法將棍子從我手裡奪了下來。
「夠了,老兄,」他說,「我要和公孫壽走一趟,就這樣。此外,為了防止你再玩這種小把戲……」
他抓住了燒火棍的兩頭,完全靠肌肉的力量,將它折彎,燒火棍先是被彎作u形,接著繼續彎曲,最後兩頭相交,成了一個α。他的動作顯得輕而易舉,但其實即便是馬戲團裡的大力士要複製他的成果,恐怕也得費上一番力氣。我很生氣,但也不得不被他的話說服了。
「我們說定了,」現在已變得毫無用處的燒火棍咔嗒一聲落在地上,「我的主意已定。公孫壽,請允許我先洗漱、刮面、更衣,然後,我就是你的了。」
*
二十分鐘後,福爾摩斯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在這期間,公孫壽和我坐在起居室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我瞪著那個中國人,而他故作不在意地隨手翻著一份正巧擺在附近的《布萊克伍德》雜誌。
他倆帶著一副上流社會的文雅派頭,一起離開了,而我卻被一個人留了下來,無能為力又氣得冒煙。我覺得福爾摩斯肯定再也回不來了。他正在把腦袋放進獅子的大口中,而那生物則會將上下頜用力合上。
福爾摩斯如此輕易地就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一定會讓讀者十分驚訝——雖然我想,除了作者之外,這本書不會有任何讀者。我將他塑造成了一個深謀遠慮、精於算計的機器,絕不會不仔細衡量利弊就一頭扎入未知的狀況。
但1880年的福爾摩斯還是個勇敢無畏、急躁衝動的年輕人。後來,他的這種精神動力多多少少被智識活動調和了,但它始終沒有徹底消失。而早期,他卻傾向於直接行動,而不多加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能夠承擔後果。
公孫壽的四輪雙座馬車咔嗒咔嗒地駛入黑夜,最後消失了,而我所能做的,只是煩躁不安地不停踱步。天光漸亮,我穿戴整齊,繼續等待。赫德森夫人帶著兩份早餐上樓,而後又帶來了一份午餐。我一口都沒吃。完全沒有胃口。午後的時光又漸漸轉向夜晚,卻完全看不到福爾摩斯要出現的跡象。我的焦慮越來越深。大約五點鐘時,黑夜降臨了。在這陰沉沉的一天的最後時刻,雨落了下來。一切都很淒涼。
我可能睡著過,但即使如此,也只是斷斷續續地睡了一小會兒,時不時地眯上幾分鐘,縮在扶手椅裡,焦躁不安,鬱鬱不樂。晚餐時間,赫德森夫人將一碗香氣四溢的熱燉湯擺在我面前,一會兒後,又不滿意地咕噥著將徹底涼了的湯端走了。
最後,將近午夜時分,前門上傳來鑰匙轉鎖的聲音。我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梯,來到門廳。
踉踉蹌蹌地邁過門檻的這個男人,確實是歇洛克·福爾摩斯,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他卻絕不是在二十四小時前離開這間屋子的那同一個歇洛克·福爾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