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不管怎麼說……」他慍慍不樂地嘆了口氣,「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也沒看見。不管該對這些死亡事件負責的到底是誰,他都躲過了我的監視,精確地按照他預定的時刻表再次出手,而我對此完全無能為力。」
「我能問問你為什麼不去報警嗎?你難道沒有去找他們,告知你的理論,然後尋求他們的幫助?要是能多幾十個巡警,你的‘網’就能撒得更廣,也能織得更緊。」
「啊哈,警察,」福爾摩斯說道,「我確實認得兩個蘇格蘭場的警察,但目前為止,我的結交行動還處於嘗試階段:其中之一名叫托比亞斯·葛雷格森,還有一個則是g.雷斯垂德。後者名字裡那個g,我相信是‘加百列’的縮寫,所以他寧可以首字母來示人,或許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為了今後方便,我確實打算好好培養與他們的關係,這也是因為他們的智力水平比起同僚,要高出不少——當然,也沒有真高到哪裡去,畢竟警察的平均素質就這麼低。這兩人彼此將對方視為競爭對手,這一點倒是讓我覺得相當有趣。不過,還是回到你剛才的問題上來,我確實去找過他們,卻被斷然拒絕了。我知道自己是正確的,但正如你所說,在警察看來,我所掌握的不過只是理論罷了。而一套沒有堅實的證據為基礎的理論,它的可信程度恐怕不過就像仙女的薄紗翅膀而已。」
不過,福爾摩斯倒也不是一無所獲,事發第二天,「傻子西蒙」的屍體被人發現、帶走,接著警察試圖追捕犯人的喧囂也告終之後,他好歹進了犯罪現場,徹底地搜查了一番。他四肢著地,檢視了後院、通道和公寓周圍,他檢查時那般仔細的樣子,就連獵犬也會自嘆不如。你瞧,他發現了他能肯定是殺手留下的線索:在兩塊鵝卵石之間的泥土中,一枚被人踩踏進地裡的金袖釦。他知道它只可能是在此前的十二個小時內留在犯罪現場的,因為在此之前,連續一週的天氣都很乾燥。三日清晨稍稍下了幾個小時的雨,但在此之前,土地都十分堅硬,袖釦不可能嵌入土中,它會直接落在地上,讓所有人看見,而它又是金質的——至少24k的黃金——因此不可能留很久,路人會將它撿走,賣給珠寶商或當鋪。
「你沒把它拿去附近警察局裡的失物招領處?」
「沙德維爾的警察局?我認為沒這個必要,華生。很顯然,那枚袖釦是某位紳士的財產,這就可以排除掉沙德維爾本地人了。而且,不是普通紳士,準確地說,是一名醫生。」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很簡單,我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說出了那個如今大家都已耳熟能詳的句子,那是我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聽到他這麼說,「這種袖釦由兩片橢圓形組成,中間以一條短鏈連結,我把泥土擦去後,可以看到其中一片上刻著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這正是你們職業的徽記。」
這一點讓福爾摩斯縮小了他的懷疑範圍。更妙的是,在另一片橢圓形上,還刻著兩個首字母:v.s.。
「它現在就在我這兒,要是你樂意,可以自己看一看。」他說著走到寫字檯邊,從抽屜裡找出了那枚袖釦。它與福爾摩斯描述的完全一致,而且在我看來,正是斯坦弗身上會佩戴的型別,儘管我無法肯定地說,自己確實見過他衣服上有這樣的袖釦。或許這是他畢業後添置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來,他的父親作為富有的長輩,如何將這枚袖釦贈予他,以慶祝他成功地獲得了學位。
福爾摩斯繼續說,所以,那時,他知道自己在找的是一個姓名首字母為v.s.的醫生了。接下來則是去諮詢醫學總會,查詢有執照的醫生也不是什麼難事。沒過多久,他就翻遍了s打頭的整整三萬多個名字,而後帶著一張手寫的名單出現在了蘇豪廣場上,那名單上記著半打名字,以及他們各自的工作地點。接著他排除了居住地遠離倫敦的人。他很懷疑有什麼人會特地跑上一百多英里到首都來,就為了謀殺犯罪。
由此,他將關注的範圍縮小到三個候選者,並一一調查,像做遊戲似的跟蹤他們。他排除了哈里街上一位專治消化道小病的臨床醫生。這人已六十多歲了,體格和關節都很虛弱。在福爾摩斯看來,那名殺手年輕健康,能毫不畏懼地行走在混亂的倫敦東區,畢竟這地方對遲鈍軟弱的人而言,每一個街角都潛伏著危險。同樣地,他也忽略了另一名在蘭貝斯區聖托馬斯醫院裡的外科住院醫師。此人才三十出頭,熱衷高爾夫球和游泳,非常符合福爾摩斯為殺人犯模擬的畫像,然而他從未佩戴過袖釦。他只喜歡穿帶紐扣的襯衫。
這樣一來,名單上就只剩下一個人,而此人又正是所有人中最有可能的犯罪者:瓦倫丁·斯坦弗。
我在巴茨認識斯坦弗之後,他的人生經歷簡單來說不算平靜。我離開後,他依然留在醫院裡,但行事日漸乖戾。他的工作態度越來越懶散,時常缺席,人也變得暴躁易怒起來。最後,一名經他施行闌尾切除手術的病人腸道內出現壞疽,最終死亡,院方的管理層不得不將他解僱。雖說這種手術之後出現併發症的情況並不少見,也不是完全都能避免的,但對院方而言,卻正好給了他們一個開除他的藉口。
斯坦弗在這個時間點是否已染上鴉片毒癮不得而知,但可能性很高。在福爾摩斯看來,罌粟花能將一個人徹底毀滅,抹殺他的一切可能性,就像一顆射入大腦中的子彈一般。
斯坦弗上了醫學總會的黑名單,因此他無法在任何大醫院找到工作,只能去麥爾安德地區聖布麗姬感化院下屬的慈善醫院裡發揮自己的特長。這家慈善機構免費向窮人提供治療,資金則由仁慈的富人捐款籌措而來。醫院的工作人員薪酬極低,人員補充基本靠的是其他醫院的醫生犧牲了自己的業餘時間來幫忙,或是像斯坦弗這樣的全職工作人員,他們本就有一定的財產——以斯坦弗來說,他有一小筆家庭信託基金的收入——因此就算薪酬低微也依然能夠生存下來。聖布麗姬感化院的薪酬水平不容他們對僱員挑挑揀揀,因此即使是遭到唾棄的醫生,也依然能在醫院的圍牆裡找到一席之地。
顯然斯坦弗打算靠救治病患來自我救贖,而這就意味著他不得不降低生活條件,同時在一個相當糟糕的環境中工作,他的病人是社會底層最不受歡迎的人,困擾他們的主要問題是斑疹傷寒、肺癆和性病。鴉片一定還在引誘著他,而且現在他身處倫敦東區,誘惑就站在他的家門口。公孫壽的鴉片館離醫院不過幾步路,斯坦弗踏上這段路途的頻率也實在過於頻繁。
這些資訊是福爾摩斯從聖布麗姬醫院的一名護士那兒聽來的,她是個愛爾蘭女人,愛好烈酒,他用幾品脫的酒讓她侃侃而談。她曾經在不少病人身上看到過鴉片上癮的症狀,因此一眼就認出了斯坦弗的病徵,她還曾經試圖勸說他放棄這種麻醉藥,但她所有的苦口婆心都被當作了耳旁風。就像狗離不開主人一樣,斯坦弗也完全被大煙管帶來的恍惚之夢拴住了。即使他想掙脫這一束縛,他身體上的渴望和戒斷反應帶來的痛苦也讓他無法做到。
八月,斯坦弗放棄了他在醫院裡的職務,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福爾摩斯花了很大的力氣去追查他的下落,幾乎整個十一月都耗在這件事上,月底,他終於找到了斯坦弗。此時他已搬到了約克路聯棟排屋屋簷下一套破舊的兩室公寓內,那幢屋子後面就是布萊克沃爾火車站。他整日窩在屋裡,出門只為覓食,去銀行拿錢,以及去公孫壽的大煙館。
「我開始小心地觀察他,」福爾摩斯說道,「監控他來來去去,日以繼夜地跟著他到處遊蕩。新月之夜很快就要到了,我打算在他下一次犯罪時將他逮個正著。」
「你本來是要在今天晚上出手的,」我說,「但是我無意中妨礙了你的計劃。」
「實在不走運。酒吧裡的那女孩肯定是他的第五個受害者,但現在,我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他一直在糾纏她,這一點毫無疑問,但事實上沒人看見他確實對她造成了傷害,這樣一來,我就沒法斷言說,他的意圖和那些對她居心叵測的男人不同。」
「但至少她沒有遭到與其他四個人相同的厄運,」我說,「這至少算是做了好事。」
「但在街上的某處,必然還有另一個潛在的受害者,華生。一定有。新月現在就在我們頭頂,斯坦弗醫生一定會向它獻上供品,向它致敬,不管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就算現在被我們推遲了一天,他依然會下手的。」
「他到底會對獵物做什麼?」我問,「他施加在他們身上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死亡,才會讓他們的外表看來如此消瘦?」
「我不知道,」福爾摩斯說道,「雖然我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但關於謀殺的理論,我還沒有蒐集到足夠的資料。」
「所以你還不想說出來分享?」
「還不到時候。」
「那麼,你在《警察新聞》上發表那篇文章的目的又是什麼?它要怎麼讓你進一步達成目的?」
「啊哈,我想用這種方法來讓斯坦弗感到不安,僅此而已。他自以為能犯罪而不被人發現,深信自己的犯罪模式未被人察覺。我希望他能讀到這篇文章,或至少聽到一些風聲,由此動搖他的行動,讓他畏手畏腳,不再確信,甚至迫使他衝動行事,被抓個現行。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失敗了。酒吧裡的那女孩和他過去的目標不太一樣,這片區域中的人認識她。她也有自己的朋友,那兩個印度水手姑且算是她的同伴吧。她不像之前的人那麼孤立而貧困,此外,他是當眾找到她的,有幾十個目擊證人。這是他迄今為止第一次這麼魯莽。」
「那你寫的暗影又是怎麼回事?在我看來,它們像是完全虛構的。」
「可以這麼說,但又不全是如此。我在沙德維爾附近遊蕩時,不止一次聽到人們提起暗影。它們似乎是最近才加入到當地都市傳說中去的,因此常常被人當新鮮事來談論。我將它們新增到我的文章裡,只是為了給它增加點色彩和風味,讓整篇東西看起來更錯綜複雜,也讓它在編輯那兒更有吸引力。它們和斯坦弗的行動之間完全沒有聯絡,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最主要是因為他是真實的,而它們則不是。」
「那接下來怎麼辦?」我說,「我猜你還想繼續追捕斯坦弗。」
「當然,但不是今晚。夜已深,他多半已經躲起來了。要是他還有一點兒頭腦——他確實有,至少他還挺狡猾——就不會回自己家裡休息。他肯定在別的什麼地方。但去哪兒,我就說不準了。明天我會重新尋覓他的痕跡。而你,華生,你現在已經很累了。」
我沒法否認這一點。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大呵欠。
「或者是我讓你感到無聊了。」他加了一句。
「完全沒有。但我確實該回去了。現在已經快兩點了,我的寓所在諾伍德,離這兒還有不少距離。」
「不如你今晚在這裡留宿?這兒還有間臥室,赫德森夫人一直保持著房間乾淨,就是為了萬一我有訪客。屋裡陳設很樸素,但住著應該挺舒服。我很歡迎你留下來。我甚至可以借你一套睡衣。」
在這種時刻,我不怎麼想闖入黑夜之中。白蘭地讓我醉得東倒西歪,反應遲鈍。更重要的是,在「拿破崙」牌桌邊賭輸之後,我就沒錢打車了。另一間臥室聽起來相當誘人,於是我接受了福爾摩斯的好意。
在被單下躺倒後,我默默地回想晚上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我無意間闖入了一位陌生人奇妙而複雜的生活。我覺得自己像個探險家,踉踉蹌蹌地闖入一片未知的領域,手中卻沒有能用來指路的地圖。但在這個舒適而溫馨的小小房間裡,我又生出了安心感,彷彿自己已經回到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