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警察新聞》《知名罪案》和《警務預算》之類的報紙,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是一種寶貴的情報來源。它們裡面提到的各種犯罪和不軌行為,是其他更偏向知識分子階層的報刊通常都會迴避的內容。事實上,相比於日常大報,它們描繪的才是更真實的英國生活——暴力、粗俗,有時甚至無恥到離譜。至少,對我而言,我完全樂意每週付出這一先令的投資。你樂意的話,可以翻到第二頁,讀一讀第二篇社論。」
那篇文章的標題很短——《又一具消瘦屍體被發現!》:
十一月三日清晨,迎接倫敦塔林街居民的是一幅令人震驚的可怖景象。在這條大道通往一所公寓的小路後的院子裡,人們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他滿是褶皺,枯瘦萎縮,彷彿遭受過極大的飢餓。親眼見到這具屍體的四鄰很快認出了他的身份,正是常常在附近遊蕩的猶太流浪漢,綽號「傻子西蒙」,其他名字卻不為任何人所知。
據推測,西蒙的死因是長期缺乏食物導致的心力衰竭。考慮到他一直四處流浪,未能找到足夠掙錢的工作,這一點有其可信之處,但又據可靠訊息,有人聲稱就在幾日前見到他時,他的健康狀況還相當不錯,而且就一個長期處於貧困之中的人而言,似乎還相當強壯,這是因為當地有個同樣是以色列人的麵包師,極為慷慨地時常接濟他麵包之故。
至此,在這片地區已有四具屍體呈現出這種極度消瘦的狀態了。更重要的是,這些死者臉上的表情讓人十分不安,不止一名目擊者將之描述為「驚怖」。
除肉體上的極度消瘦之外,這些受害者彼此之間似乎未見任何有聯絡之處。然而,人們或許不禁要問,是否這些死亡事件與沙德維爾地區,尤其是凱博街、聖喬治街和坎農街上的奇怪「暗影」有關。過去的幾個月裡,這片地區的居民紛紛表示,曾經在夜間見到一片片的黑暗以一種極為反常的方式移動,不小心與之過於接近的人,都會產生恐懼與乏力之感。考慮到它們在目擊者之間造成的影響都極為類似,以及人們對所謂「暗影」的各種描述,不管這些故事聽起來有多離奇而令人難以置信,都讓人很難忽略它們。
究竟上述「暗影」是不是一個遊蕩在沙德維爾的街道及周邊地區的惡性影響因素,是不是它們剝奪了當地住民的生命?我們目前所能做的,只有推測。
在這篇文章邊上,附有一張圖,以嫻熟的技巧勾勒出了「傻子西蒙」的屍骸看起來的樣子。畫家畫的是他的骸骨,彷彿一團被破布爛衫包裹的樹枝,同時也沒忘給他添上「驚怖」的表情。與他相同的表情,甚至相同的姿勢,也在背景中的一小群旁觀者身上出現,他們的雙眼和嘴巴大張,彷彿處於一種食屍鬼般的入迷狀態,又彷彿驚恐到了幾近暈厥的地步。
「怎麼說?」福爾摩斯說道,「你瞭解到什麼了?」
「我個人覺得,這文章講述的不過是晚秋寒冷的夜裡,一個流浪漢被凍死了的普通悲劇罷了。‘傻子西蒙’的體質不可能很好,因此他因為心臟驟停而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我可以很確定地說,每一天晚上,在這片土地上的任何地方,都可能會有像他這種情況的人死去。」
「這一點我同意,但他死時極度消瘦又怎麼說?」
「那又怎麼了?」
「屍體縮小得這麼厲害,難道不會讓你覺得奇怪嗎?尤其是人們都說西蒙死前不久時身體狀況還挺不錯。」
「我們只有一兩名當地居民的證言可以證明這一點。此外,你的描述十分精確,不符合這位記者在文章中展現出的低劣的寫作水平,也不符合刊登這篇文章的報紙的習性。就拿這句‘恐懼的表情’來說吧,這其實是人們在提到屍體時常常會出現的錯誤描述。我本人就曾經見過不少死屍,它們臉上的表情正可以被描述為‘驚恐’,然而我知道他們是平和地在睡夢中死去的。嘴巴張開是死後僵直的正常副產物,有時候確實會給人以一種在號叫的印象。此外,乾燥也會令皮膚緊繃,讓屍體在死後收縮,並導致嘴唇張開,牙齒露出,眼瞼上翻,雙眼睜開。相信我,很多在外行人看來似乎代表著死者在臨終時見到了恐怖場景的狀況,其實都很正常,不過是腐爛分解過程初始階段的表徵罷了。」
「我得向您的專家意見低頭,醫生,」福爾摩斯說道,「我猜文章最後兩段的內容,您是不贊同的了。」
「對於這一點,」我回答道,「關於這陰險的‘移動的暗影’,很容易就能把它當作純粹的迷信奇談而放到一邊,不加理會。」
「我覺得你這番宣告中帶有一定的猶豫。」
「不,不。你錯得離譜。」
「是嗎?」他懷疑地看著我,「‘很容易就能……’,這種表述很難說是徹底否認。它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你在說自己想說的話,而像是在說你覺得我應該聽從的話。」
「那我只能說你曲解了我的意思,真是令人遺憾。」
福爾摩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點了點頭。「我不該強調這一點的。剛開始,我和你的觀點一樣——就像你說的,這純粹是迷信奇談。倫敦東區那片地方,本就是傳說和變幻莫測的小道訊息的孳生之地。吸血鬼在屋頂上狩獵,幽靈在曾經吊死過罪犯的十字路口飄蕩,雙眼如同在燃燒一般的人形生物彷彿袋鼠一般地跳躍著,都是這種胡說八道。感覺就好像有些人的生活缺了一點兒幻想就不完整了似的,而你手中正拿著的這類報紙,又讓人們對這類頭腦不清的鬼話更為熱衷,這一點只要看看它們日益增大的發行量以及它們給這類內容越來越多的版面就能知道。不,這個世界對我們而言已經夠大的了,華生,」他以總結的語氣收尾,「不需要再有什麼幽靈出現。」
我注意到他直接稱呼我的姓而沒有帶上我的頭銜,這意味著我倆之間的關係已達到了某種友善的階段。我也不由自主地回報他,說道:「要是我們把這個事件中超自然的部分剝除,福爾摩斯,那我們還剩下什麼?有四個人以彷彿極為相似的方式死在倫敦的一角,而這地方人口過度擁擠,充滿了疾病和腐敗。我依然確信,這不過是一個悲慘的巧合罷了。但話又說回來,斯坦弗和所有這些事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你還沒聽完整件事,」福爾摩斯說道,「好好聽著,耐心一點,然後再下結論。」